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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再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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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明仪再也没有找过蒋川。
蒋川像是很担心她,时不时就会问她最近如何,学习上有没有什么困难,压力大不大。
明仪会敷衍地答几句。
她不再主动发微信,不再打电话,甚至很少再去爷爷家。
蒋川的照片被放进信封,压在书下,锁进了抽屉里。
她把全部精力都放进了学习上,成绩越来越好,期末考试又考了第一。
蒋川发来祝贺,她简单地回复谢谢,主动地终结聊天。
可能是感到她的疏远,蒋川渐渐不再联系她。
蒋川一直很忙,以前的见面几乎都是明仪刻意制造的机会,一旦她放了手,几乎不用费什么力,生活中就再也没了他的身影。
高二下学期,某天的晚餐,白静忽然提了一嘴。
蒋川要搬到京市。
明仪当时正在喝汤,闻言,愣了好一会,再拿起勺子的时候,烫都凉了。
“你奶奶家那片楼要拆迁了,蒋川住的房子是他舅舅租给他们的,现在人家要收回去,而且蒋溪恢复的一直不太好,京市那边的治疗条件更好一些。”
“但他不是还没毕业吗?”明仪继续喝汤。
“他提前修完了学分,毕业的时候再回来一趟就行了,”顾明绪啧啧称奇:“川哥拿了京市互联网大厂的offer,头一年就年薪五十万,牛逼不?”
“嗯,那是挺厉害的。”明仪淡淡地说道,将汤一饮而尽。
临行前,蒋川请明仪一家吃饭,明仪本都跟白静说了不去,临到头又改了主意,还是去了。
蒋川没什么变化,还是高高瘦瘦的,看见明仪的时候笑着问她学习怎么样,一如既往,仿佛没有那一年多的隔阂。
见明仪没有说话的兴致,他便不再多言,忙里忙外地去点菜。
蒋溪和沈媛也来了,蒋溪依旧不怎么说话,但沈媛精神很好,似乎对京市的生活很向往。
那天的气氛很好,大家都喝了酒,大人们在高谈阔论,明仪默不作声地盯着手机上的英语新闻,忽然问蒋川一句“那你女朋友呢?”
蒋川愣了愣,笑着说:“她和我一起去京市。”
太长时间没有人操作,手机屏幕熄灭了。
明仪按亮手机,继续看新闻。
“嗯,挺好。”许久,她轻声说。
临别的时候大家都意犹未尽,明仪给蒋溪买了很多礼物,蒋溪很高兴,还抱了她一下。
白静摸了摸蒋溪的头,对蒋川说:“那边的设备和治疗理念都更先进,蒋溪一定会好起来的。”
“会越来越好的。”大家都这么说,蒋川脸上也挂着笑容,回道:“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明仪坐在车里,蒋川一家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她回过头,不舍后知后觉地涌进胸口,同时又带着一丝释然。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有人陪伴,生活也有了新希望,开启了新篇章。
她也要往前走,明仪心想,总会有不同的风景在前方等着她。
时间过的飞快,明仪偶尔会从白静那得到蒋川的消息,说蒋溪的病情虽会反复,但总体还算有起色,沈媛到了新环境情绪也好了许多,抑郁症没有再犯。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渐渐地,蒋川就像所有短暂停留的过客一样,从她的生活中远去。
高三上学期,爷爷家的老楼拆迁,规划成了一片公园。
明仪路过的时候盯着公园看了很久,忽然就掉了眼泪。
*
本以为蒋川就这样消失在了她的生活里,高三下学期的时候,他却回来了。
以所有人都想不到、也不愿想的方式。
收到噩耗的时候明仪整个人都是懵的,她不明白人好端端的怎么会说没就没。
殡仪馆,蒋川坐在空荡荡的大堂,望着蒋溪和沈媛的遗体出神。
蒋溪在做康复回来的路上忽然奔到马路中间,出了车祸,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沈媛直接坐电梯到医院顶楼,跳了下来。
蒋溪在京市做康复的地方有白静的同学,那位医生得知情况后很遗憾,说着往常都是蒋川来接送,最近半年蒋溪的情况来好了许多才改成沈媛送的,蒋川要上班,总是请假也不好,谁知道忽然就这样了。
明仪头一次这样接近死亡,她远远看着蒋溪和沈媛的遗体,感觉人好像被一层保鲜膜封了起来,有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一想到两年前临别的时候,蒋溪还高兴地抱过她,沈媛的笑容是那样的充满期待,她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蒋川静默地坐在不锈钢长椅上,黑衣蓝发的女子在和殡仪馆的人说话,看见明仪一家,走向蒋川,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眼球才动了动。
蒋川撑着扶手站起来,他脸色灰败,眼睛如死人一般没有焦距,看见明仪一家时,点了一下头。
并没有多少人参加遗体告别,沈家来了几个人,顾建国去打了招呼,除此之外便没谁。
遗体火化后,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蒋川抱着遗照,男人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小川,也别太难过了,这事也怨不得你。”
蒋川没抬头,也没说话。
男人在蒋川旁边坐下,他戴着金丝眼镜,手上的表闪着光,旁边跟着一个秘书样的人。
他拍了拍蒋川的肩,又说了些安慰的话,眼光扫过蒋溪和沈媛的遗照,有些感慨地说道:“当年我就劝过你,让你跟我,你不听,结果这么多年白白过的那么辛苦,清大也不去了,打了那么多份工,最后得到什么?”
他话音一落,蒋川青筋暴起,把遗照放在旁边,一拳抡了过去。
那男人被打得咣当一声撞到不锈钢座椅,眼镜都飞了,半边脸立即肿了起来。他捂着脸后退,秘书马上挡在他面前,所有人都没料到蒋川会突然发难,然而明仪一家不知所措,沈家人却像早料到了似的,在一旁看着没有动。
蒋川站起身来,大步走向男人和秘书,那二人身量也不差,却被蒋川吓得脸都白了,秘书拿出电话要报警,蒋川一脚上去,紧接着又是一拳头,秘书哀嚎着倒在地上,手机啪嗒掉地上摔关机了。
男人一步一步地后退着,拿出自己的手机要报警,蒋川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说道:“你报警吧,看是警察来得快还是你死得快。”
男人又愤怒又恐惧,颤抖着指着蒋川:“你要是再敢,这回我真让你进去!你信不信!”
蒋川笑了:“你以为这些现在还算威胁吗?我今天先弄死你,然后再去自首,也算是结局圆满了。”
明仪被蒋川的样子吓到了,一扭头,看见夏冰就站在旁边,她焦急地问她:“夏冰姐,你快去劝劝蒋川哥啊!”
夏冰摇摇头:“劝不了,仇太大了,惹急了连我都得打。”
夏冰瞥了明仪一眼,说道:“那是蒋川他爸,当年蒋溪确诊自闭症的时候他提出要把蒋溪送到乡下老家,实际就是不想治了,那病治了也不一定好,花钱还耗精力,但不治最后就是植物人或者精神分裂,蒋川他妈不干,他爸就和他妈离了婚。”
“就这种人渣,死不足惜。”夏冰冷笑着说。
“但蒋川不能进监狱啊!”明仪叫道。
夏冰看着明仪:“这时候谁拦他他恨谁。”
“草!保安呢!有人有人管了?!殡仪馆不想干了吗?!”
殡仪馆的人这种事见的多了,本以为是小打小闹就没出手管,毕竟得给家属一个发泄的途径,但眼见蒋川是奔着死里揍的,也顾不上别的了,赶紧出动了保安。
从大门跑进来五六个保安,一拥而上把蒋川按住了,蒋川红着眼睛瞪他爸,大吼:“你滚!别脏了她们的眼!”
蒋万廷吐出一颗牙,指着蒋川骂:“从今天起,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这话一出,沈家人都听不下去了,沈媛大哥沈放冷笑道:“我外甥也没想认你这个爹。”
“真是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自己干过啥缺德事不知道,还腆脸来这。”
蒋万廷听不下去了,咬道:“你们家是好人,是好人老太太去世时候怎么把沈媛逼自杀了?还跟妹妹抢遗产?”
沈放媳妇马上不干了,尖声道:“老太太那么大岁数,还给嫁出去的闺女带孩子,脑溢血死在闺女那了我们说几句怎么了?再说了,遗产本来就是该留给儿子的,老婆婆不给我带孩子给大姑姐带孩子去了,我们自己忙里忙外的,要栋破房子怎么了?!”
“谁家还没有点糟心事,沈媛她自己想不开,关我们什么事?!照那样,还都不活了呢!”
到底是自己妹妹,沈放于心不忍,拉了拉自己媳妇让她少说几句。、
“你看见没有?”蒋万廷指着沈家人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都一个德行,你为什么就只记恨我?当年你妈自杀我去劝你,你还把我脾踹碎了!我真是!我就不该管你!早知道有今天,当年我就该把你送少管所!”
蒋川却已经不说话了,他挣开保安,颓然坐在遗像旁边,无力道:“走吧,都走吧,让我们安静点吧。”
临走的时候,明仪特意又回了一趟殡仪馆。
骨灰已经取回来了,就在蒋川身边放着。
夏冰不知道去干什么了,明仪走到蒋川身边。
巨大的悲哀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明仪哽咽着,在他面前蹲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觉着此时所有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最后,她俯过身,轻轻抱住蒋川。
他身上有很浓的烟味,浓到明仪的眼睛发涩发疼。
许久,大手在她的头顶拍了拍,蒋川沙哑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哥...我没事,明仪快回去吧。”
他不再自称哥哥了,是因为会想到蒋溪。
明仪抬头,蒋川费力地动了下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马上要高考了,回去要好好学习。”
“嗯,”她擦干眼泪:“蒋川哥也要好好的。”
蒋川没回答,只是把她往外推了一下,说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快走吧。”
家人还在外面等着,明仪不能逗留太久,她只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夏冰回来了,她抱了抱蒋川,蒋川靠在她怀里,半响,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明仪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大门。
她头一次由衷地庆幸,庆幸蒋川有女朋友,庆幸有人可以站在他旁边,给他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