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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四 贺州副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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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殍遍地,这是阿蛮来到贺州的第一印象。
从乡野小道到主城路边随处可见乞讨的人群,更有已经饿死好多天的人随意陈尸路旁,犹如人间炼狱。
到了临贺所见方才好些,可即便是治地,路上行人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阿蛮不是没见过饥荒时节,可这样严重的程度让她无法想象。何况贺州土壤肥沃,雨水丰富,怎会有如此严重的饥荒。
直到见到临贺的桩人阿蛮也没想透这个中缘由。临贺的桩人是个年近不惑的客栈老板,见来人竟是个小姑娘,心中讶然,面上功夫却做的滴水不漏。领着阿蛮在酒楼寻了间上房住下,问清衣食习惯后,只说晚间再来寻她详谈。
阿蛮乐得一个人清净,啜了口茶便敞开临街的窗户,看着街上行人。
街上人很少,大多都是躺卧在街边的乞人。街道泥泞不堪,干裂的车辙印和泥淖的脚印全混在一处。可临贺却是艳阳高照,哪有一点雨水的样子。
酒楼对面的树荫下是一窝小乞儿,面前蹲着一个白衣公子。那公子在满街泥泞里着白衣,蹲姿也十分不羁,眼见着那衣袂飘啊飘,下一刻就要坠到泥中。
许是不愿见白衣染泥,或是太阳照得人心暖,阿蛮少见地管了一回闲事,捻起碟子里一粒茴香豆,弹向白衣公子后背。
谁知这公子忽的起了身,这豆子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公子的臀上。
阿蛮眼见着他起身转向看来,脚下却仿佛生了根,窘迫地移不开步。
面上却依旧是那个八风不动的阿蛮,径直迎向公子目光,二人同时开口:
“你衣服要沾泥了。”
“姑娘作何轻薄在下?”
阿蛮生平难得被人窘地说不出话,直从脚心烧到头顶,又强装镇定,向他解释:“我恐公子白衣染泥,好意提醒。”话了仍觉不够,补充一句:“无意冒犯。”
树荫下的公子迎着光笑眯了眼,满脸都好似写着不信,嘴上却道:“那周某确是要好好感谢姑娘一番。方才竟还错怪姑娘,罪加一等,不如就请姑娘移步楼下,周某备上一桌好酒菜给姑娘作赔如何?”
阿蛮对此的回应是径直合上窗,留他硬邦邦二字:“不必。”
树下望着窗户的周镜摸了摸鼻子,笑得更欢了。
阿蛮长到十六,从来没被人这样噎过话。阁内众人平日都对阿蛮亲切的很,独一个青玉案,还是被阿蛮噎的那个。
今日这个白衣公子让阿蛮知晓了如鲠在噎是何感受,就连那扇窗,阿蛮都不愿再去打开它。
熬到晚间也不见那掌柜来寻,阿蛮只好自己下楼,顺路祭下五脏庙。
楼下安静得很,似是从阿蛮白日来时这客栈就没什么生意。阿蛮环顾四周,没见掌柜在何处,只有一个白衣公子背对着她坐在席前。
白衣?!阿蛮顿感不妙,提脚就往楼上去。然而终是慢人一步,周镜在她转身的瞬间开了口:“相逢即是缘,姑娘何必步履匆匆,莫不是还在为白日的事介怀?”
这话让阿蛮生生顿住脚步,转头看向周镜道:“白日之事公子自己都说了是你的过失,我又何故介怀。”
“既如此,”周镜拾起酒杯,远远向她相邀,“姑娘就吃了我这赔罪的酒席吧。”
阿蛮转身下楼,却在他旁边桌落了座,“赔罪我心领了,酒席不必吃了。”
周镜抿下一口酒,笑开了:“哦?那姑娘自便就是。”
掌柜的身影在后厨门口一闪而过,阿蛮赶紧叫住他,及时化解自己的窘迫。
然而掌柜却向她拱手作揖:“蛮……阿蛮姑娘,实不相瞒,咱们后厨就只剩一个厨子,而这位公子刚刚把小店的菜式都点了一遍,实在是,实在是再腾不出手招待您啊。”
话确实不假,这掌柜的都当起了跑堂的来给这位公子上菜,足以见人手不够。
阿蛮也不愿多拉扯,不坐这她乐得自在。起身就想往楼上去,周镜又持着酒杯到了她跟前,笑盈盈的开口:“姑娘,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您今日就注定了要吃我这酒席。再说了,您一看就是个古道热肠的侠客,您不配合吃了我这赔罪宴,周某实在是寝食难安,三天都吃不下饭。”
周镜开口就是一大串,阿蛮被他叨叨得头昏脑涨,索性步子一跨,坐上了他那桌的边凳。坐下便拾起筷子,为自己布菜,同时不忘招呼周镜,“行,吃,你也多吃点,别客气。”
周镜见她落座,自己也换来了挨着她的这条凳,亲亲热热地看着她,脸上笑容未曾落下。
阿蛮吃了几口实在忍无可忍,放下筷子,也对他一笑,“周兄可否知道如何让笑容永驻?”
周镜仍是笑眯眯看着她,答:“不知。”
阿蛮伸出手指在他脸前划了两道,“在周兄的嘴边各剌一条口子,这样周兄就能笑容永驻了。”
周镜闻言笑得更开心,直拍手道:“好法子,我竟从未想到过这处。姑娘不落俗套,真是让周某佩服。”
阿蛮无言以对,拿起筷子继续吃,不再接话。
周镜又凑近一步,他那条凳已经让他坐到了最边上,摇摇晃晃,极不平衡。他却不管不顾,只笑着与阿蛮搭话:“敢问姑娘贵姓?又不知可否告知芳龄?”
“无姓,叫我阿蛮便可。”阿蛮边吃边答,“年岁应当和你差不多。”
周镜掩面轻笑,只余一双笑眼在外,竟生生做出来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阿蛮如此说,必定是细细观察过我几番,周某真是荣幸之至。”
落在阿蛮眼里却是一阵恶寒,她最看不来矫揉造作的男人,就如青玉案。她赶紧扒完最后几口饭,想尽早作别,可周镜那端又开始了自说自话。
“阿蛮还不知我姓甚名谁吧,鄙人周镜,单字鸾。不知阿蛮来此为何?近来临贺可不太平。”
阿蛮避开他的话头,反问他临贺如何不太平法。
周镜答:“年初连连大雨,贺江上游冲垮了一个堤坝,人倒是没多少事,就是这下游的庄稼全毁了。
你进城当也瞧见了,这一路多少流离的老百姓,都是没了收成的庄稼人罢了。”
阿蛮蹙眉,想起来白日里见到的街道上的泥泞,心中有了计量,再问道:“这临贺的县令竟也不管?”
周镜哼笑,一只调羹摔得清响,“这县令要是只不管倒也罢了,却偏偏欺上罔下,赋税一点不少地往百姓身上压。这才有这么多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阿蛮了然,碗里的饭也见了底,起身就与周镜作别。不待他开口,三两步就窜上了楼。
晚间掌柜的终于得空来寻,所说的情况与周镜并无二致。有人买下这县令的人头估计也是替天行道,只是这雇主不愿暴露身份,阿蛮也不欲深究,接下定金便起身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