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在想……》三千觋

56、五十六，梦魇

　　“小尘，有人来接你了哦！”
　　“别怕，这个哥哥带你回家，以后你就可以和这个大哥哥一起生活了。有自己的家，高兴吗？”
　　“你就是白尘？比照片上长得还要可爱。”
　　“别叫我黎叔叔，以后就叫我峰哥吧。”
　　“真是个漂亮的男孩子。过来，到我身边来……”
　　灯光刺入眼睛，疼痛感。他立起身体，汗水从背脊一路下滑。
　　凝视着那张脸，他回到现实，微微叹口气，攥住了贾子寒的手。
　　你昏睡了多久？还要昏睡多久？
　　阿峰给贾子寒两条路走，一条是死，一条是永远被监禁。
　　死的滋味白尘不知道，可是呆在一个地方永远无法获得自由，白尘觉得那生不如死。
　　至少过去他一直这么坚信着，所以他丝毫不畏惧用命当砝码来换取自由的赌注。
　　“你还没走？”门开了，走进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灿烂的笑容下整齐的白牙齿显露出来。
　　白尘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点了点头，“峰哥找你去做什么？”
　　“没有，只是询问一下贾子寒的伤势，你去睡吧，我这个大医生在这里，你不必太担心。本来他也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比较虚弱罢了。”
　　“我还是在这里。”白尘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过贾子寒的脸，“我怕他醒过来会出什么事情。”
　　少年叹口气，“峰哥说得没错，这小子对你来说不一般呢！四年没见，你的变化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白尘苍白的笑笑，“阿满，我不是你，我做不到随遇而安。”
　　少年挑眉，“讽刺我？”
　　“哪敢！你现在前途一片光明，你我是不同的。”
　　“吃了鞭子都死不悔改的白尘哪里去了，现在的你怎么这么消沉啊！？”他走过去站在病床前，“这小子是何方神圣，把你改造成这个样子。”说着大眼眨了眨，打量着贾子寒。
　　白尘一愣，细细品味着阿满的话。
　　是的，他没料到，在强行进入贾子寒的生活的同时，自己也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但是无疑，贾子寒影响了他的生活，甚至摧垮了建立在他信念之上最后保留的一点自主意识。
　　那种无奈的恐慌包裹住他，如同厚厚的茧，令他感到无力，令他感到绝望……
　　也许这就是长大前与长大后的区别，长大让人认清现实。

　　灰蒙蒙地一片，他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身处一片混沌之中。
　　他静静地往前走，缓慢而慎重，忽然前面有淡淡的光亮，一个光点，他靠过去，那朦胧的光点渐渐扩大，渐渐清晰，光源处有一个黑黑的影子，柔和的轮廓，他揉揉眼睛，立住了。
　　妈妈……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影子抬起头来，仿佛听到了他心底的呼喊，淡淡的笑容凝固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好像一朵绽放的白菊。
　　他猛地奔向她，探着前身，双臂张开，仿佛要抓住些什么般努力将手掌张到最大。
　　当指尖触到那女人的皮肤时，影像忽然消失了，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停下，茫然地望着刚刚自己母亲呆坐过的地方，眼泪夺眶而出。
　　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忙转过头，微笑,“妈……”笑容瞬间凝结，他看到自己的母亲立在空中，一双暴突的眼睛盯视着自己。
　　那目光清冷无神。
　　鼻腔中缓缓感觉到淡雅的清香，一缕菊花的香气直入肺腑，窜进他身体内的每个细胞中。耳朵里有“砰砰”的声音，越来越大，雨点打到玻璃上的声音。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湿粘地贴在自己身上，越来越湿，越来越湿……
　　一步步往后推开，他摇着头，低喃着，忽然之间无法呼吸。
　　自己仿佛被沉浸在深海之中，窒息下意识清醒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忽然有什么把他抱住了，他感到彻骨的寒，他看到母亲睁着那双突出的眼睛，微笑着，“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小默，醒醒，醒醒。”忽然间睁开眸子，灯光灼伤了眼睛，他想抬手去揉，却发觉自己的手被固定在了床上。
　　“……”
　　“做恶梦了吗？一直在叫‘不要’。”
　　“小姨？”他环顾四周，“我在哪？”
　　“当然是在医院了。”陈楠放下心来，“担心死我了，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贾子寒……”他忽然身体往前一挺，陈楠把他使劲压住，“医生叫你不要乱动，刚还叮嘱过。”
　　“小姨，没有贾子寒的消息么？”
　　“贾子寒？你在说些什么啊！手都变成这样了，还关心别的什么，好在送来的及时，手可以保住。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
　　门打开，一个男人走进来，“他醒了？老远就听到他大声乱叫。”
　　陈楠笑笑，“嗯，刚醒就精神得很。看来不用特别担心了。”
　　男人看了陈默一眼，“那就好。”
　　“你怎么在这？”陈默板着脸孔，声音低沉。
　　“小默……”陈楠面露难色。
　　“你先去上班吧，我来照顾他就好。”
　　“谁需要你的照顾啊！”陈默大吼。
　　“别任性了。”陈楠掐掐他的脸，“下班后我就来看你。”
　　“……小姨拜拜。”陈默妥协。
　　直到陈楠走远，男人才走上前坐在他的病床前。
　　“他妈的给我滚！”没有小姨在，他的暴怒可以达到顶峰。
　　“很痛吧！麻药好像已经失效了。”男人动也没动。
　　“王八蛋！喜欢我骂你是不是！滚！我不想看到你！”
　　“是怕我看到你落魄的样子吗？”
　　“你说什么？”
　　“如果不是的话最好不过。”他笑笑，中年人特有的睿智的笑，“我知道你讨厌我，不过我早就说过，有这么个混帐父亲，不用白不用，不是吗？”
　　“……”陈默的眸子低下来，“我不仅讨厌你，我还恨我自己！”
　　他在梦里再一次把自己的母亲抛弃了，好痛，心脏仿佛要炸开了。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但是如果我要说，对于你母亲的死，我没有自责……”
　　“……”
　　“因为我没有必要自责，也许你觉得我不该离开你们，但是我只能说，成人有成人的无奈，很多事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只要想做就可以做到。很多时候，人会陷入两难之中，无法预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我只是想要给你母亲最好的治疗，也许我的行为有误，但是这种后果绝非我所期望的。”
　　“狡辩么？”陈默抬起眸子，冷笑，“你不了解妈妈当时的病有多严重吗？你不了解你的离开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么？”
　　“我有权衡，之后我决定离开。你母亲需要大量的医药费，需要最好的照料。”
　　“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会有你在她身边，我认为有你在可以抚平你母亲在我离开时受到的创伤。”
　　“……”陈默无言地望着他，眼泪滑了下来。
　　“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这么没用，我的本意是好的，也作出了努力和牺牲，如何自责也没有用。过世的人永远都不可能再活过来，该考虑的是接下来自己如何活着。”
　　“是我的错，是吗？是我一人抛下了妈妈的？”陈默的哭止住了，他忽然间感到好久闷在心头的巨石被什么撬开了，满腔的愤怒。
　　“这么问，那么你认为我还是有错了？”
　　陈默楞住。
　　“为什么恨我？认为我该负责任？即使我竭尽所能，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结果依然没有挽回什么，是么？”他叹了口气，苦笑，“有时那种无奈，让人感到委屈。明明期待的，与事实却不相符。”
　　“你个王八蛋！”陈默怒不可遏地伸手抓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就往他身上砸。
　　一抹笑意滑过嘴角，他没再坚持，离开了。

　　什么人也没有……
　　为什么什么人也没有？
　　很吵，什么声音这么吵？
　　贾子寒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全身赤裸地坐在墙角，彻骨的寒风掠过，他打了个哆嗦，望向声源。
　　是自己的手机，响着，不停地响着。
　　他扑过去，拿起来，手掌微潮。
　　“……”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如此熟悉，他睁大了眼睛，“妈妈，……”
　　刺眼……
　　呜……好痛。
　　“贾子寒？！”
　　“呃……”他闭上眼睛，想继续那个梦。
　　“喂，你醒了吗？喂。”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之后是静默，好久，一片寂岑。
　　贾子寒发现梦再也做不下去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白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