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语》茶棣空青

4、第四章 许

　　许静阳看着这扇棕黑色的门，思绪无由的回到了一年前。

　　她还记得她把中考查分的截图发给他们的时候，陈秀平很快的打了个电话过来。

　　“阳阳，考的这么好啊！”电话里是她激动的声音和车间机器嘈杂的轰鸣声。

　　他们一直知道女儿成绩好，在镇上的初中里稳稳的拿着每一张年级第一的大红奖状。每次去开家长会的时候，他们都能在其他家长透着羡慕的眼神里接受着班主任甚至于校长的热烈表扬。

　　但这毕竟是自己的乡里镇上，苦读书的小孩不多，家长的文化也普遍不高。许国辉这个乡镇企业的文员也不过大专水平，在纺织厂做工的陈秀平更是连高中都没能念上。他们俩对女儿的学习没太大概念，要求也不高，只觉得能上高中就是不错的成绩了。

　　但许静阳考上了市重点，以全市前十的成绩。

　　连她的班主任都欣喜非常，更不用说许国辉夫妇了。

　　得知成绩的那晚，两人一宿没睡，夫妻俩坐在床头坐到了天亮。对于他们看来，市重点意味着好大学，好大学会通向好人生，一种他们俩从未有过的人生。

　　但狂喜之后，他们俩又担心了起来。父母的心永远是操不完的，无论是什么事，都有怕让孩子不好的情况。

　　陈秀平从厂里回来的时候，脸上的喜色已被担忧冲淡了不少，“女儿一直在我们身边的，一个人去了市里，能习惯吗？”

　　“这有什么不习惯的？”许国辉不以为意，“市里的好高中条件总不会差吧。”

　　“怎么不会啊，我车间里的朱姐说她有一个亲戚在城里的，也考了重点，她说那小孩一个月下来回家瘦了好多呢。”

　　“那只是少数吧。”许国辉道。

　　“这怎么能这么说，”陈秀平有点不满，“万一阳阳不适应呢，多吃苦啊。”

　　许国辉也不说话了，沉默的抽了口烟。

　　他们都是吃苦过来的，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但一摊到女儿头上，便突然急得不行了。

　　两个人又是一宿没睡，陈秀平掏了本旧本子，这本子上记着当时她妈妈去世时过来奔丧的亲戚们的名字。她一页页的翻着，比看劳动合同都仔细。

　　她翻到了一个远房的表妹，叫施春燕。她依稀记得他们家夫妻俩都在市里工作的，好像还在学校旁边有一套房。

　　只是他们两家一直没太大交集，陈秀平托了娘家一个婶子才要到了施春燕的电话号码。

　　他们俩很高兴的告诉许静阳，准备把她寄到这个小姨家。

　　“这样少担点心事，学习轻松一点。”陈秀平笑着和她说。

　　“真的不用。”许静阳和他们说了很多次。

　　家长总习惯把孩子想的太过天真无知，又把周围的世界想的太过危险。以前一听而过的“霸凌”“抑郁”的街坊闲言或新闻报道现在都一股脑翻了出来，堵的心发慌。

　　“住在认识的亲戚家总归是有个照应的。”

　　许静阳明白这样“少担点心事”其实并不一定是自己，而是她父母。她考上重点高中无疑是一件好事，她不想让他们为此忧心。

　　陈秀平去超市买了不少东西，堆了一整个购物推车。许国辉抽的一直是几百一条的烟，这次却拿了一条好几千的软中华。

　　快开学前，夫妇俩带着许静阳敲响了施春燕家的门，买的东西和带着的行李的重量让他们汗流浃背。

　　这是一扇棕黑色的泛着漆光的门。许静阳印象深刻。

　　门很快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内，头发盘起，面相倒也可亲，“哎呦”她笑道，“平姐你们来啦，快快快，进来呀。”

　　“呀，怎么买这么多东西，不是说不要买什么了嘛。”施春燕从鞋柜里拿出三双拖鞋，“怎么这么客气。”

　　“我们哪里客气了，春燕你才客气呢，帮了这么大一个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陈秀平不好意思的说。

　　“都一家人，哪里的话。”

　　施春燕招待他们到沙发坐下，客厅里开着空调，和外面的炎热如同两个世界。

　　施春燕瞧着许静阳，笑道“这就是阳阳呀？这么久没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小姨。”许静阳打了个招呼，尽力让自己的微笑看上去自然得体一点。

　　“春燕，这实在是麻烦你了，阳阳就麻烦你照顾一下了。”陈秀平很少打理的有些轻微蜡黄的脸上堆满了笑。

　　“不麻烦不麻烦，你家姑娘文静又懂事，你就放心好了。”

　　“阳阳。”施春燕理好了饭桌，见许静阳看着屋门发呆，喊了一声，打断了她的回想。

　　“明天我们打算陪谣谣到游乐园玩，你要来吗？”

　　“我不去了。”许静阳扬起了一个笑脸，“我还有作业要做。”

　　“那也好，还是学习放在第一位。”俞叶辉道。

　　施春燕夫妻俩在客厅里安排准备明天到游乐园游玩的事宜，许静阳见没什么其他的事情便回了自己房间。

　　她颇有些“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意味，在房间里写写作业，看看手机，也过的挺清闲有味。

　　假期最后一天的时候，她已经把作业做的没剩多少了，靠在椅背上随意的看着手机，微信的消息提示突然出现在屏幕上端，她点了开来，是一条好友申请。

　　“青溪”向您发送了好友申请。

　　备注消息：“我是林江树。”后面还加了个颜文字。

　　许静阳犹豫了一下，点了同意。

　　“你好，我是许静阳。”

　　她想知道林江树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联系方式的，但又觉得不好直接开口这么问，输入键盘点了开来又按了下去。

　　林江树倒是自动解答了她的疑惑，“我向蒋致问了你的微信，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还发了一个卡通小恐龙的泫然欲泣的表情包，看上去很可爱。

　　许静阳看了这个表情包几秒，觉得确实可爱，默默地将它存进了自己不算丰富的表情包库里。

　　“你和蒋致认识？”

　　林江树回得很快，“儿时玩伴。”

　　“贸然打扰你真的很抱歉，能麻烦你帮忙做一个问卷调查吗？”

　　“？”这什么诈骗一样的展开。

　　林江树解释道，“我参加了一项志愿活动，需要制作一个调查问卷，目前缺了几个样本。”

　　“好的。”许静阳答。

　　林江树很快就将问卷发了过来。他参加的是一个关于阅读推广的活动，正在考察青少年的平均阅读时长。问卷的提问都挺鞭辟入里，能看出来制作者费了不少心力。

　　问卷不长，许静阳很快就做完了。林江树立刻发了一句“谢谢”，外加一个举着一小朵花的猫咪动图。

　　好多可爱型的表情包啊。微妙的违和感让许静阳觉得有点好笑，毕竟在她的刻板印象里，林江树这种偏文艺风范的人像是会偏好那种“淡如水”的聊天方式的样子。

　　结果发的可爱表情包比徐潼任晓婷都多。

　　“你在忙志愿活动？”

　　“嗯，这个活动挺有意义的。”

　　许静阳想到了什么，嘴角忍不住勾起，迅速打下一行字，“你的国庆作业写完了吗？”

　　这下对面没有像之前一样秒回了，足足停了近十秒。

　　“！！！”林江树发了一长串惊叹号。“我还有一张数学卷子没写呢。”他答。

　　“那也很快了。”

　　“这你就不理解了。”他叹，“每张数学卷子都平等的让我痛苦万分。”

　　许静阳觉得林江树是她见过的人中颇为特别的人。古往今来舞文弄墨的人大多以“俗”为耻，总想用文字和举止让自己和芸芸众生分离开来。她在讲义上读过不少篇林江树的文字，记叙笔调清逸，议论思辨深入，无疑是一个有着自己思想的“文人”风格的人。

　　但仅仅交流了两次，她就能感受到在他那身温雅的书卷气以外的鲜活的生气。

　　她没有他那样的文笔和细腻的感触，只是觉得林江树这样的人会让周围的人相处的挺舒服。
　　是一个和她非常不同的人。

　　“我先去整理数据了。”林江树道，“不打扰你了。”

　　她还是一贯的简洁风格，发了一个“好”。

　　对话便就此告一段落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开了林江树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个青玉质地的茶宠。

　　许静阳对茶了结的不多，对茶宠的认知更是仅仅止于在一些科普视频里偶尔刷过。她依稀记得见过的茶宠大多是蟾蜍样式的，但林江树这个却是只团雀，圆滚滚的，歪着脑袋。

　　她点进了他的朋友圈，果不其然，里面的内容大多是一些记录的由景而发的情，枝上的雀、岸边的柳……其中最新的一条是前几天他拾得的那几片银杏叶，在旭阳下灿黄的像被镀了层金，配文只有四个字：“秋天的信”。

　　下面是蒋致的评论：“我那年仅十七的老干部发小。”

　　林江树回：“？？？”

　　还有几条回复别人的消息，因为她没有那人的好友，许静阳只能看见林江树的回答。

　　“我在小区里，不在养老院里，谢谢。”

　　“我真的不喝枸杞！”

　　许静阳几乎能想象到林江树满脸无奈着苦笑的样子了。

　　就像他做数学卷子时候那样？

　　许静阳不知怎地想到了这个形容，险些被自己逗笑。

　　好像这几天心情一直很不错。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