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语》茶棣空青

3、第三章 男

　　男生带着一副细边的银框眼镜，头发稍微有些偏长，相貌称得上一句清俊。

　　许静阳确信自己以前没有见过他，不然她一定会对他有所印象。因为他的气质实在很特别，是一种同龄人间很少有的温和和干净。

　　“我叫林江树。”他补充了一下自我介绍。

　　许静阳笑了一下，“那我也算以前就见过你了。”她学他一样卖了个关子，“在作文讲义上。”

　　创新一中的语文组习惯将每次语文考试中的学生作文佳作打印下来，发给各班同学学习鉴赏。有一两个同学的名字几乎次次都印在讲义上，其中一个就是文强班13班的林江树。

　　语文作文这个领域大多是女生当道，因而她还记得有次班上一个男生开玩笑喊了一句，“谁说男子不如女？这位兄弟就是我们男生的作文之光啊！”

　　她当时也跟着班里同学一起笑了，也就记住了林江树这个名字。

　　林江树打趣道：“那我们也算素未谋面的老相识了。”

　　说实话，许静阳觉得他奇怪并不是认为他怪异，而是觉得有些新奇。

　　她读过很多篇林江树的作文，文笔很是清雅，构思也一直很精妙。但是文字的本质还是创作，就像写游记的人未必真的游览过名山大川，写影评的人未必真的细品了全片。那些在纸上歌颂着诗意人生的人也许放下笔就在因为又上涨的菜价而焦躁。

　　她没想到真的会有人因为这么一个文艺到有点牙酸的理由去拾几片银杏叶。

　　许静阳没想过这样的人会出现在生活里，更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原来你也住在这个小区里。”林江树道，“怎么一年多我都没有见过你。”

　　“大概时间错开了。”

　　“可能是。我们文科班楼层比较高，下楼有点慢，电动车接送也比我自行车快一点。”

　　许静阳道：“我是自己步行回家的。”

　　林江树笑道：“那你的父母应该很相信你，毕竟不少父母不太放心女儿一个人走夜路回家。”

　　“我寄住在亲戚家。”许静阳沉默了一下，“不方便麻烦别人。”

　　她又觉得和不熟悉的人说起这个有些不合适，让自己笑了一下，“我先回去了，作业比较多。”

　　林江树惊讶的叹了一声，“不愧是基地班的尖子。”

　　许静阳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感叹的，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我一般只有在不得不做的时候才会开始赶作业。”林江树诚实的解释道。

　　许静阳有点想笑，果然文艺青年也逃不了学生的任务，诗意的灵魂也会向作业屈服啊。

　　“祝你好运。”她道。

　　林江树苦笑了一下，“多谢。”

　　她转身的时候听到他小声的嘟囔了一句“美好的一天从提起作业结束。”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好在声音不大，她希望并没有被林江树听见。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俞叶辉送女儿去上舞蹈课了，施春燕总算有了闲暇，和她的朋友一起逛商场去了。

　　许静阳难得随性的往被面上一躺，仰卧着拿起了手机。

　　她早上发的朋友圈收到了好几条回复，她点开来一看，好几个高中同学用一串醒目的惊叹号抒发了自己的惊讶。

　　徐潼：！！！同桌，你怎么背叛了我们班的革命宗旨！

　　她说的是他们基地班同学自发建立的一个班级群，群名赫然写着“拒绝做分数的奴隶，我是自由的信徒！”不知道老陈知道了会不会又气的怒发冲冠。

　　许静阳琢磨了一下，否认了这个可能性，毕竟留给老陈的头发已经不多了。

　　任晓婷：卷王竟在我身边！！！

　　蒋致：我们之间已经出现一层可悲的厚隔膜了！

　　许静阳倒是没有想到蒋致会出现在自己的评论区里，她和这个一直居于年级第一的男生没什么交集。记得高二重组班级的时候，原来班上的几个女生挺激动的跟自己说：“好羡慕你能和蒋致一个班啊，可惜我考不进基地班，不能和他近距离接触。”

　　许静阳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外貌和成绩都很出众的人确实很容易吸引别人的关注，但生活到底不是什么影视作品，没有什么“叱咤风云”的男神女神，也没有什么堆的数不尽的告白情书。

　　她对蒋致的大概印象也只是一个很优秀的同班同学而已。

　　还有几条评论来自于她原来的初中同学。

　　“不愧是你啊。”

　　“学霸的自律分我一点！”

　　看来恶作剧的小把戏还是挺逼真的。她有点好笑的想。

　　许静阳统一回复了一句“只是摆拍而已”，嘴角忍不住的微微扬起。

　　明明没有进行什么娱乐，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但她今天上午的心情却意外的很好。

　　以至于施春燕几个回来的时候，也有点惊奇，“看来以后是要多出去走走呀，难得看你心情这么放松。”

　　她给许静阳带来一串糖葫芦回来，许静阳道了谢，也把之前在书店给俞沁谣挑的一个粉红色的绒毛兔子发饰送给了她。

　　施春燕挺高兴，又夸了她好几句懂事周到。

　　许静阳看得出来俞沁谣平时对自己这个远房的表姐不是很喜欢，但小姑娘对这个小礼物却很满意，扭扭捏捏的接了过去，很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大概是今天舞蹈课学的累了，俞沁谣在家里也没有怎么闹腾，等吃完晚饭就早早的爬上床睡觉了。施春燕夫妻俩也没花多少时间去谈话闲扯了，很快的回房熄了灯。

　　许静阳回房间做了一会儿作业，毕竟有好心情的时间通常只是少数，也许明天心情一焦躁，就静不下心来好好做题了。

　　今晚她却难得的做了个梦。梦很短，她只依稀记得梦里的银杏叶铺了一地，灿烂的有些炫目。

　　许国辉夫妇两个很早就来了。大概八点左右的样子，施春燕就敲响了许静阳的房门，“阳阳，快出来啦，你爸妈来看你了。”

　　许静阳停下做题的手，快速的打开了房门。

　　许国辉和陈秀平正站在玄关处穿鞋套，与她视线相触之时，竟都有些局促。

　　“阳阳，刚刚在做作业啊？”明明他是长辈，许国辉却显得更不自在些。

　　暑假开学到现在，许静阳回到小姨家住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们之间竟也有了些微妙的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学校里累不累呀？”陈秀平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笑得有点拘谨。

　　倒是施春燕先笑了，“怎么看见自己女儿紧张成这样啊。”

　　陈秀平有点不好意思，连道了几声没有，“好久没看到阳阳了，高兴嘛。”

　　“平姐你们要是想阳阳了，就来多看看呀。”施春燕热情的把他们往客厅里领，往陈秀平手里塞了好几个砂糖橘。

　　“这哪好意思啊，太麻烦你们了。”陈秀平道。

　　施春燕招呼他们一起在沙发上坐下，又拿了好几把糖果瓜子过来，挺热情的拉着陈秀平说话。陈秀平今天还穿上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裙，是她平时很少穿的类型，大概是和施春燕这个表妹不算相熟，她聊天时也没有平时与自家邻里闲扯时的伶牙俐齿了。

　　许国辉和许静阳更不是多话的类型，大多时候只是扮演着倾听附和的角色而已。

　　好在施春燕一向热络，才不至于太过尴尬。“平姐，今天来都来了，就留在这里吃个午饭吧。”

　　“这哪能啊，太麻烦你了，我们带阳阳出去吃就好。”陈秀平边笑边摆手。

　　施春燕佯怒道：“这哪里麻烦了，本来就要做饭的，平姐你再推辞我就当你嫌弃我们家菜色不好了啊。”

　　施春燕又推脱了几句，实在拗不过她，也松了口，“那等会儿我给你打打下手。”

　　在这个年纪的中年妇女中，家庭和孩子总是最常见的话题。“现在养小孩真是不容易啊，又花钱又花力。”施春燕抱怨道，“俞叶辉送小孩去上钢琴课了，昨天刚刚跳完芭蕾呢，哪个不是大价钱？”

　　陈秀平道：“怎么能这么说，你家谣谣这么小就这么多才多艺了，别人家羡慕还来不及呢。”

　　“这哪里优秀了，班里同学都学了好多特长的，总不能让自家小孩落后了去。”施春燕叹了一声，又笑着指了指许静阳，“像阳阳这样的才算优秀呢，成绩那么好。”

　　许静阳突然被提及，微微一愣，仓促的笑了一下，“也还好。”

　　陈秀平平时很是自豪于女儿的成绩，但听施春燕这么一说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哎呀，到底也没什么特长，就只有一个成绩可以拉出来说说了。”

　　“成绩好不就好了嘛，当父母的，哪个不盼自家小孩成绩好？”施春燕边聊边看了眼手机，“哎呦，都这个点了，我也要去做饭去了。”

　　她站起身来，“我去洗菜去了，平姐你们再坐会儿，吃点瓜子，陪陪阳阳。”

　　“这哪成，”陈秀平也立刻站了起来，“哪有坐吃不动的理？”

　　她们俩一前一后进了厨房，边择菜边闲谈。

　　父女两个坐在沙发上，倒也没有想象中的气氛沉闷。许国辉先开了口：“学校食堂吃的怎么样？”

　　许静阳方才听他们聊天无聊，把橘瓣上的白丝都剔的一干二净，她把这个颇为完美的橘子递给了许国辉，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手，“菜品挺丰富的。”

　　“我不是问菜好不好，我是问你吃的惯不惯。”许国辉又把这橘子掰成了两半，塞给她一份大一点的。

　　“吃的惯的。”许静阳笑了，“我哪有这么娇气。”

　　“这不是娇气。”许国辉挺严肃，“你要是吃不惯一定要和爸妈说，总能想办法的。”

　　“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爸妈不是啰嗦，”他看着女儿，叹了一口气，“学习这种的我们也都帮不上什么忙，衣食住行什么的我们肯定不能委屈你。”

　　许静阳“嗯”了一声，垂下了眼。

　　许国辉也不说话了，安静的吃着橘子。他们一家三口在家里也挺融洽自然的，但在这里却总带了三四分拘谨，好像都是彼此的客人一样。

　　饭菜准备的七七八八的时候，俞叶辉也接了女儿回来了。“姐夫，平姐，你们来了啊。”他笑着打了声招呼，轻轻的拍了拍小姑娘的头，“谣谣，叫声姨夫姨妈。”

　　小姑娘穿着蓬蓬鼓鼓的裙子，人也长的挺水灵。陈秀平笑着夸了一句“哎呀，真漂亮，像个小公主一样。”

　　俞沁谣也不应声，反是向她爸爸那里缩了一步，将小半个身子藏起来，眼睛直直的打量着这个不熟悉的远房姨妈。

　　“她有点怕生。”俞叶辉揉了揉她的脑袋。

　　陈秀平忙笑着说，“小孩子怕生正常。”大概是想缓解一下自己的尴尬，她扭过头朝沙发那儿喊了一声，“你们两个快来吃饭了，一直坐着不动像什么样子。”

　　吃饭时，施春燕忙活的比做饭还勤快，给女儿碗里夹了一筷又一筷，“怎么不吃呀？妈妈不都做了你喜欢的菜了吗？”

　　她夹的次数多了，俞沁谣便有点不高兴了，碗微微向前一推，声音不算小的说道：“我吃不下了，不要吃！”

　　“这不是才吃了一点点吗？怎么就不吃了呀？”施春燕哄着女儿，又想到今天许国辉夫妇也在，忙朝他们笑了一下，“你们也快多吃点，别客气啊。”

　　许静阳看向父母，他们坐的很直，努力的让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更自然点。碗里的米饭依然洁白，几乎没夹过几次菜，听施春燕一说才忙不迭从离自己最近的盘里夹了一筷。

　　施春燕又哄着女儿多吃了几口，才开始自己吃饭，“平姐你们一会怎么安排啊？”

　　“我们等会就回去了。”

　　“这么早？”施春燕有点惊讶，“怎么不留下再陪陪阳阳呀？”

　　“今天本来是我去厂里面值班，和车间一个人换了班的，下午不好不去了。”陈秀平道。
　　“那也太可惜了，好不容易来一次。”

　　陈秀平也知道许静阳高中假期少，下一次过来大概又要好些时日，但又实在没有办法，也只好说一句“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许静阳看得出他们心里有歉意，有点不忍，笑着宽慰了一句“没事，工作忙很正常。”

　　俞沁谣扒了几口饭后早已无聊的跑回小房间去玩了，俞叶辉也已将注意力大多投放到了手机上。饭桌上只剩下陈秀平轻声的叮嘱声，让她专心学习，别让小姨家操心。

　　“阳阳又自觉又听话，平姐你别担心。”施春燕道。

　　陈秀平又道了好几声谢，稍微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夫妻俩在门口又放不下新来的和许静阳叮嘱了几句，直到按下的电梯抵达13楼，发出“叮咚”一声，才终于告了别。

　　屋门轻轻阖上，将微凉的清风留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