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语》茶棣空青

5、第五章 许

　　许静阳这样的心情一直延续到国庆假后的月考。

　　她对于考试向来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倒不是说出于对自己成绩的自信，只是她觉得没什么必要。考好也好，考差也罢，高兴或者难过也都只能延续个两三天。

　　但考取创新一中以后，她对这些成绩看重了不少。父母不在身边，也不太清楚她的学校生活，他们大多时候只能从那些老师发在班级群里的成绩单上来了解她的状态。

　　虽然他们不会苛责自己，但许静阳总不想让他们多操一份心。

　　一旁的徐潼飞快的翻着背诵篇目，想在去考场前再多看一眼。

　　“别人对初恋都没这么不舍。”蒋致路过调侃了一句。

　　徐潼瞪了一眼他的背影，“这可比初恋有用多了。”

　　任晓婷也挤过来看几眼徐潼正在背的篇目，跟着抢背了几句。“但愿别考国庆作业里的题型内容，我根本没认真做。”她随口抱怨了道。

　　徐潼立刻发出一声哀嚎，“我也是！真的会有人认真做完了吗！”

　　许静阳正收拾着文具，突然感到徐潼两个人聚集在自己身上的幽怨的目光。她茫然了一下，才明白了她们的意思，“我真的只是摆拍。”

　　任晓婷猛地向许静阳扑过来，把她吓了一跳。“我不信！”任晓婷用力在她身上蹭了几下，“临考前分点仙气给我。”

　　徐潼闻言也上了手，在她背上擦了几把，“我也来沾点。”

　　许静阳哭笑不得的任她们在那边胡闹，直到走到各自考场要分开的时候，任晓婷还恋恋不舍的又顺了一把。

　　因为这两个人的缘故，许静阳考前本就不多的忐忑也散的没多少了。语文不是她的强项，她也没有抱太大期望，心态挺平和的做了下去。

　　只是作文题的审题有点难，许静阳停顿了好几分钟才下笔。估计只能保个平均分了吧。她想，又只能在考后评讲的时候听语文老师拿林江树几个的作文来拉踩他们了。

　　数学考试中倒是真的出现了一道国庆假期作业题目的变式，但是难度并不算大，以他们1班的基础，当做新题来做也不会有什么压力。

　　还算平稳的一次考试。

　　等收完卷回到自己教室，同学们已经开始热烈的讨论考试题目了，个个激动非常。许静阳刚把卷子放在桌面上就被徐潼一把拿了过去。

　　徐潼小心的把她的试卷掀开一角，快速的瞥了一眼，又迅速的将它盖了起来，整个人趴在桌上，哭丧着脸呻吟。

　　“怎么了？”许静阳问。

　　“我数学选择题前五道就已经错了一个了。”徐潼长叹一声，“我完了。”

　　许静阳安慰道，“也不一定，可能是我错了。”

　　“不可能。”徐潼虚弱的摇了摇头，“我刚刚看过蒋致的了，他的答案和你一样。”

　　“前五题啊！我肯定要被建军哥罚了。”

　　许静阳回想了一下数学老师顾建军的惩罚手段，也不由得对徐潼投以了带着同情的目光。

　　错了正确率在90％以上的题目的同学要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演个节目。这种惩罚方式对于许静阳来说比痛斥她一顿都来得难受。

　　顾建军这个上课上着上着就慢悠悠的喝几口茶水的头发花白的小老头在整蛊他们的思维上却活跃的很。比起罚抄罚站之类的，他的方法确实达到了他想要的“让你印象深刻”的效果，也很大程度上减少了基础题的差错率。

　　除了会让那一两个同学尴尬的满脸通红以外，几乎是个很完美的惩罚方式。

　　好在徐潼不是个怕羞的性格，哀叹了几声后，已经开始和周围几个女生讨论起了该唱个什么歌比较好了。

　　后面的几门科目也挺中规中矩，难易度没有太过脱离平日里的练习。班里的同学也大多挺自如。就算像徐潼、任晓婷这种看上去总在担心自己考试考砸的同学，也都是原来班上拔尖的好学生，实力根本不差。

　　即使只是一次月考，考完试后的氛围也是狂欢一般的热烈，吵得让许静阳连同桌的声音都听不清楚。

　　她低头整理着为考试清空考场而搬走的书，仔细的将他们放回桌肚。

　　后桌用手指戳了她好几下，许静阳一时也未能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看向后桌。

　　“有人找你。”

　　周围太过嘈杂，让许静阳一下子没能听清，她提高了些音量，“什么？”

　　“有人找你。”后桌用夸张的口型重复了一遍，手指了指门外。

　　许静阳看过去，一个男生正站在门口，看向自己的方向。

　　教室里很乱，有的人站着，有的人在走廊上走动，让她一时看不清那个男生的脸，只能依稀看出他穿着一身熨的挺拔的白衬衫。

　　大概是林江树吧。许静阳想。

　　这并不难认，毕竟在大多男生张扬的而炙热的像一团火的年纪里，他却平和的像一捧水。

　　后桌的同学注意到了他，班上自然有其他同学同样注意到了，也都将目光投向门外。在讲话玩闹的人见周围人往一个方向看，也顺着他们的视线往外看。

　　教室里竟是奇异的慢慢安静了下来，都将疑惑探询的目光放在了林江树身上。

　　这种场景放在偶像剧中大概是个让少女心动向往的浪漫桥段，但在现实生活中，这无疑只会让许静阳感到尴尬，毕竟她和林江树也并不熟。

　　而青春期的少年们总对男女关系格外敏感，虽然并非出于恶意，但有些随意的起哄和揶揄也能带来不少麻烦。

　　但她和林江树确实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许静阳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挺坦荡的走了过去，问道：“你找我？”

　　林江树笑了一下，“语文老师让我转告你，大课间去办公室数卷子。”

　　靠门近的同学听到这句，有些失望的“啊——”了一声，甚至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这不是我想听到的。”

　　林江树和许静阳听到了这句，都是又无奈又好笑。

　　许静阳很快回到了座位上，班上同学见没有什么热闹可看，便又继续原来的话题聊开了。徐潼那里离门远，没有听见他们俩的对话，热切的拉着许静阳的胳膊，问道：“林江树找你干什么呀？”

　　“语文老师让我去数卷子。”许静阳答。

　　“这样啊。”徐潼点了点头，“对哦，你是语文课代表。”

　　也不怪徐潼一时没想起来，许静阳自己都没有多少身为语文课代表的自觉。她语文成绩实在算不上优秀，能当上课代表仅仅是因为学号前十的同学里面只有自己一个女生，老陈在班会课上草率的任命班干部时随口安排了自己来担任这一负责文科的职务。

　　许静阳倒是抓住了另一个关注点，“你也认识林江树？”

　　“认识啊。”徐潼笑道，“我们学校估计一大半的人都认识他吧。”

　　任晓婷也转了过来，“我记得许静阳不是在市里读的小学初中吧？”

　　“对。”许静阳点了点头，任晓婷她们没什么恶意，她也不以乡镇里出来的身份为耻，因而没什么好避讳的。

　　“那难怪，我们在市里长大的学生基本都知道林江树。”

　　许静阳被激起了几分好奇，“为什么？”

　　“因为他的妈妈呀。”徐潼说道，“他的妈妈是宋芳。”

　　见许静阳仍是不解，任晓婷耐心的补充道，“宋芳老师在我们市里很有名的，她年纪轻轻就去山区支教了，那时候林江树估计才五六岁吧。”

　　“很了不起。”许静阳由衷道。

　　“是吧。”徐潼说，“而且宋芳老师在山区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呢，她去的那个地方是真正的穷山恶水，我那时单看报道上拍出来的那个地方的照片就怵的慌。”

　　她的语气里是难掩的惋惜，“那个地方没什么吃的，真的是以野菜为主，是我们这种地方的人都不能想象的生活。”

　　“宋芳老师在那里好几年，本来就营养不良、身体虚弱了，第一天晚上还因为一个发烧的学生熬了一整夜。第二天走山路的时候又饿又困，眼前昏黑，失足掉进山谷里去了。”

　　许静阳听到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心里涌起一阵阵惊涛骇浪。就像她想不到身边会有林江树这样通身带着文艺气息的有些不真实的男生一样，她也不曾想过身边真的有这样平时只会在新闻报道上才能看到的光辉事迹。

　　更想不到，自小失去母亲的是看上去如此平和温柔的林江树。

　　徐潼还在继续说道，“我和晓婷都是和林江树一起在实验小学读书的，宋芳老师出事的时候，他也和我们一样刚刚四年级。”

　　任晓婷道：“宋芳老师的事迹不仅被市里反复宣传了多次，连省里都表彰了好几次，还被授予了‘全省先进人物’的荣誉称号，算是我们整个市的楷模人物了。”

　　任晓婷眨了眨眼，“当然，林江树在师生中有名也不全是因为他妈妈，他从小文章就写得好，人也文气，在男生那个人嫌狗厌的年纪里懂事的格外突出。”

　　“再加上人也长得清秀好看，自然就被一些女生奉做文艺型男神啦。”徐潼笑着说。

　　任晓婷也笑了：“这倒是。”

　　等老陈带着试卷走进来后，教室里便很快安静下来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手里的卷子。

　　“具体分数还没有出来，我自己在你们答题卡上批改了一下。”老陈把手上的答题卡放在讲台上。“卷子不难，整体情况还算能说得过去。”

　　一听到这句，他们就知道他们这次物理考的很不错，让老陈挺满意。顿时间他们的一口气就松下去不少。

　　老陈让课代表把卷子分发下去后就准备开始上课了。

　　许静阳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把心里的杂念理清，好好听课。

　　许静阳在学习上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课堂上的专注力，她上课的效率一向很高，几乎很少会出现走神的情况。

　　但这节课开始时她却总静不下心来，心神似乎总会飘到遥远的山区。

　　许静阳不是一个情感特别丰富的人，也并不常与人共情。她自知自己是个普通人，无论是宋芳的高尚，还是林江树的温雅都距她甚远。

　　许静阳冷淡理性惯了，第一反应竟不是像别人一样去心疼林江树的早年丧母。反是想，活在这样光辉下的林江树真的会愿意因为这种原因而知名吗？

　　但许静阳也未细想太多，很快也就放下了这个问题，去专心听老陈的评讲了。毕竟无论是赞美、钦羡或是同情，对于宋芳和林江树而言都没有必要。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江树也早调适好了心态去过自己的生活，不需要旁人无谓的同情。

　　大课间铃响后，老陈仍旧沉浸在自己的课堂中，又拖了几分钟来将最后一题讲完。许静阳到语文办公室时，其他班的课代表已经数的差不多了，只有三四个人还留在那里。

　　她来的时候，林江树正抱着清点好的试卷走出来。刚刚了解完那些事，说是内心毫无波澜也是不可能的。许静阳还是多看了他好几眼。

　　林江树依然是带着他惯常的笑意，向她点了点头，作为招呼。

　　许静阳也轻轻颔首，两人没什么其他可交流的，她示意过后也就快步走进了办公室，去清点语文的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