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茂》月将升

33、桂园游赏 元兴二

　　元兴二十八年秋天，三公子妃奉命设宴款待众闺阁千金。这位三公子妃，小名唤作玉颐，是董相之女，另有一个同母生的小妹唤作宝颐。姐妹二人是董相四十岁才得的女儿，珍爱异常，又延请名师教导，在京中颇有才名，连宫中的娘娘们也多有赞赏。
　　此次宴会设在三公子府的桂园之中，容家有三位小姐出席，便坐一张大车同去。容姒虽不喜祖母，但对容桑这个姐姐还算怜惜，拨了婢女秋蝉供她使唤，还时常邀她喝茶说话。出门时，容准刚扶正的继妻时夫人出来相送。马车渐渐走远，时夫人才回后宅去了。
　　却说这三公子，他母亲虽逝，但外祖父杜典客仍在，专管外交事宜，又添了董相这个老丈人，在公子中一时风头无两。董玉颐自然夫唱妇随，在诸公子妃中摆着独一份的派头，一向压过大公子妃和受牵连被废的二公子妃。不过从四公子寂岸往下数，一直到十五岁的十二公子，都还未曾娶亲，今后如何，实在不可明说。
　　宴会这日一早，董玉颐梳洗打扮毕，送了三公子出门，便派人赶车接了妹妹宝颐来家。宝颐年幼，比不得姐姐目光长远，一进门脸色便不好，“姐姐，你不是说大王派了安女史来，请你办一场宴会，好选公子妃嘛。你请那么多人，尤其宗正家的左丘明月美得堪比天上的月亮，那安女史怎么能看得上我？”
　　玉颐正端详一串红玛瑙手串，听了这话抛下手串，笑道，“你呀，还这么沉不住气。”她一面招手唤妹妹去身边，一面又故作姿态，“你这么不懂事，我怎么放心把你高嫁呢。看来只好抬举郎中令家的姑娘季清，听说那孩子性情是稳重的。我想想，她嫁给谁般配呢？”
　　宝颐一向与这季清不睦，哪里肯依，登时眼眶就红了，撅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见妹妹急了，玉颐这才哄道，“好啦，这么大了还哭。等你的小外甥生出来，看他笑不笑你。到底只有你是我的小妹，难道我偏心其他人？”她的小腹隐约可见弧度，只是因她身量纤细，还未十分明显。
　　宝颐适才转气为笑，扑在公子妃身前，“姐姐，等小外甥生出来了，我要日日抱着他。”玩笑一阵，宝颐用一种少年老成的语气说，“我们是亲姐妹，再做了妯娌，那可不是好上加好。姐姐可千万别忘了我的事。”
　　玉颐伸出芊芊玉指，戳妹妹的额头，“又是娘教你这么说的？她总是偏疼你一些，难道这些我不知道。”嘴上说几句不过习惯性在母亲面前争宠，玉颐转头仔细叮嘱妹妹，“等会儿在安女史面前，你要拿得起风范，放得下身段，多和那些小姑娘们说说笑笑，就像把她们当你的亲姐妹一样。千万不可置气，也别学那赵家姑娘推人落水。好了，你在这儿歇一会儿，我去看看园里布置如何了。”说来淳雪推容姒落水之事，当日也有许多宾客看在眼里。只是当时贵妃势盛，谁去触她家的霉头。如今贵妃倒台，淳雪入宫的流言也究竟没有成真，许多人将这事翻出来嘲讽赵家失于管教。一时间，连请赵家赴宴的人都少了。
　　宝颐一一点头答应，她到底小孩心性，见公子妃要去理事，又着急忙慌地问，“那今日，会有哪几家的姑娘？有婉卿吗？”还不待回答，她又追问，“我讨厌端阳郡主，她不会也要来吧？”
　　玉颐跨过门槛的脚一顿，回头瞪了她一眼，神色中颇有几分无奈。宝颐这才讪讪地缩回身子，靠在栏杆边去看飘落的桂瓣。
　　另有两个侍女留在此处陪侍宝颐姑娘，她们解释说，“依大王说给安女史的意思，要在勋贵人家或是高官之中，选几位人品贵重者，嫁给诸公子。因此，公子妃只请了三公九卿家的女孩儿，再兼有非宗室的勋贵家。端阳郡主是大王的亲侄女，她如何能来？倒是姑娘记挂的唐奉常的女儿婉卿小姐，是早请了的。那季清小姐身子不好，昨儿专程来退了信，想是不能来了。”
　　宝颐暗喜，赏了侍女银钱，便悠闲地用点心。等到玉颐那边来人唤她，才跟着迎接客人去了。
　　曦光昏沉，尘土慵懒。
　　容家的马车赶到三公子府时，已有些迟了。她们一行几人匆匆下车时，只有另一家小姐的马车刚到。
　　容桑少在京中行走，便低声去问离她近些的容沬，“这是谁家的姑娘？”
　　谁料容沬偏头看了片刻，也漠然摇头，“我也不识。”于是两人都将目光投向容姒。
　　容姒也不认识，但想同赴一宴就走上前道，“这位姑娘看着脸生，不知是哪一家的姑娘。我们三人是少府家的姑娘，这是家姐容桑，舍妹容沬，我名容姒。”
　　那女子打扮得十分简朴，不似一般世家千金在打扮上争奇斗艳。她不着当下时新的料子，反而穿着一条简单式样的云锦裙，铜绿色的裙子，琉璃色的披风。这姑娘动作很快，一下从车上跳下来，惹得乳母暗中瞪了一眼。她站直了身子，越显得虎背蜂腰，不似那一种病弱的美人。
　　这姑娘不在乎乳母的示意，几步快走到容姒近前，“几位容家姐姐、容家妹妹好，当朝太尉是我伯父，唤我齐盈便可。”
　　容姒上前说话，原是为了礼貌，自然也看见齐盈未下马车。她站在车前，先说了话便等齐盈像一般千金似得缓缓下车再说话，谁料这姑娘如此性情，让她吃了一惊。细看去，这齐盈姑娘眉目俊朗，大约只抹了一点儿口脂，精神气却是足的。
　　容姒便笑道，“原来是太尉府的千金，齐姑娘便同我们姐妹一起走吧。”
　　众人便一齐向园中走去，容沬也笑着说，“只是以前，怎么从未见过齐姑娘？齐姑娘英姿飒飒，令我好生仰慕。”
　　几人正说话，一晃眼董玉颐已接了出来。几人便行礼问安，董玉颐似乎有些惊讶，“盈妹妹回京了，怎么没听见信？容家几位妹妹，请去后面坐吧。茶点都已备下，别拘束。”
　　于是容家三人并几个婢女，便都随着一个主人家的婢女往园中去了，独留玉颐与齐盈说话。齐家与董家几个姐妹都是自幼相识的，只是齐盈随父母常年在沿海一带居住，近些年没怎么回京。她任由玉颐拉着手，笑着解释道，“昨天刚回来的。玉姐姐的帖子原是请堂姐的，不巧她昨儿吃坏了东西，今天来不了。伯母便让我来了，一则与京中的姐妹们熟悉，二则也传达堂姐的歉意。”
　　玉颐亲切地拉起她的手，“说哪里话，我也该上门去看看伯母并你堂姐才是。盈妹妹，真有好些年未见你了，今日一见你又清减了。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留在京里，找个好夫君为要，何苦去那海边受罪。”
　　齐盈吩咐婢女送上礼物，笑道，“边地是清苦些，但风景与朝歌也有不同。我在那儿住惯了，还不愿回来呢。”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玉颐姐姐和我娘说一样的话，她让我就住在伯母家，伯母会替我说一门亲事。可恨，无人听我的心意啊。”
　　玉颐拉着她往园内走去，穿过一道雪白的月洞门，隐约听见小姑娘们说话的声音，“齐六叔偏去海边做将军，打海寇，平白耽误了妹妹的青春。不过，大公子也在那边，妹妹若不见弃，嫁他当个侧妃也是极好的。”
　　齐盈揽过一枝丹桂细嗅，浅浅笑道，“齐盈不当妾，请玉姐姐别在说这话了。”
　　“我失言了，妹妹勿怪。”
　　这时一个青衣嬷嬷上前，“禀公子妃，平阳侯家的姑娘来了，正往这边过来。”
　　玉颐偏过身，“我去迎客了，盈妹妹好生玩，别拘束。”齐盈点头，渐渐抛下主人家的婢女，慢慢往桂园深处走去，她在东海边，也不少听方才的话，个个都劝，“虽然大公子娶有正妃，但那正妃出身卑微，如何能比过你去。你不愿嫁人，何不如从了大公子，又跟在父母身边，又是入了皇家，哪里还有这等两全其美的好事。”
　　齐盈一概不应，除了不做妾，她其实有个隐秘的心事，只是一时未便与人倾诉。她登上桂园西侧一处山坡，俯瞰园中连廊与幽径交错，一棵硕大的石榴树挂了圆澄的硕果，贵女三三两两谈说，婢子鱼贯捧果。她有一腔心事，无人诉说，不由心生烦闷，便寻了一处僻静之处喝茶。
　　园中，董玉颐刚接了郝靖和并三个郝家妹妹，正同她们说笑。秋风已深，桂园中丹桂、金桂交错，香飘十里。又有银杏金黄、枫林浸红、雪松常翠，一时引人目不暇接。
　　“你敢打我！”假山后却闹出了风波，一时，主人玉颐，坡上齐盈，容家、郝家姐妹都循声而去，只不知是何人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