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茂》月将升

31、山河乱

　　朝歌城的皇宫富丽堂皇，其规模远胜于西祁、南郑，与北辰国的皇宫相当。这是因为，朝歌原是大裕朝最古老的都城，后来才迁都龙城。龙城皇宫虽新，然几次遭遇天灾人祸，屡次重修重建，后又归于北辰国，早不复大裕旧貌。两相比较，朝歌皇宫的一砖一瓦都可称得上精致的古物了。
　　有一年春天，朝歌皇宫东北角一棵百年不开花的古树忽而绽放满树洁白的花朵，花大如壶，香气丰裕，颜色比梨花更白，比桂花更香，更奇的是久开不谢，直到初夏时才一夜之间枯萎了。这种异象使宫人惶恐不安，时人纷纷揣测，说是新帝失德，故而天生异象，天将亡东虢！
　　那时这皇宫的主人，是新帝寂岸与皇后容姒。他二人夫妻不睦，不和已久，皇后住在丽正殿，皇帝则远远住在另一角的清心殿中。自当年新春宴后，二人许久没有见过面了。要说失德，原也有的说，据说这位新帝气死了自己的父亲，对兄弟赶尽杀绝，不顺心时打骂大臣更是常有的事，他还独独加重朝歌城的赋税，逼得许多百姓背井离乡逃离朝歌。
　　没人知道他的理由，像是朝歌城惹到了他。所有接触过新帝的人，都从心底觉得，新帝真是面若潘安，行比商纣。更有些委婉的人骂他，陛下的德行同古之圣人一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至于皇后容姒，在入宫前，她的名声是极好的。后来，不知是近朱者赤，还是本性暴露，渐渐传出她打杀宫女，嫉妒成性的恶名。
　　人们都在心里感慨，这可真是暴君配妖后——百姓遭罪。
　　不过这些都是市井街巷的传闻，实则除了臣子与宫人，根本没多少人知道新帝与皇后的近况。
　　朝歌被围时，实则这位妖后已然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当蔡国的兵车立于朝歌城外，公子不克的叫骂声在黄昏时分传得甚远，使病重的容姒短暂清醒过来。她虚弱地发问，“朝歌如何了，还能撑多久。”双叶本坐在床沿上擦眼泪，闻言愈发悲泣道，“娘娘，陛下为人残忍，不知给您喂了何种药，使您日渐消瘦，一病不起。又何苦关心他的江山，他的子民。我恨不能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容姒挣扎着起身，心疼地看着双叶，“你跟着我受苦了。若死后有灵，我愿衔环结草，报答你的恩情。我的妆奁里还有一对红宝石镶嵌的耳坠,留给你作个念想吧,快去戴了来。”
　　双叶依言打开妆奁，见其间空空荡荡，果然只剩下一对耳坠，不免垂泪。容姒已经极虚弱了，被搀扶着才能爬到窗前的一张椅子上，城外火光冲天，与绮丽的晚霞争艳。容姒又问，“可找到齐盈和郝靖和的踪迹了吗？”
　　“数月前，陛下送两位公子妃去了边境，说要用她们去威胁两位公子。后来两位公子妃便不知去处，不知是生是死。”
　　“威胁？她们是生生被丈夫抛弃在朝歌，又拿她们威胁谁？寂岸分明是要她们死在边境，好给他的两个弟弟再填上一条杀妻的名声。寂岸向来如此，他不好过，就不会让任何人好过。”容姒靠在窗沿上，又咳了一阵。时值七月，天气渐渐由暑转寒，最是折磨病人。
　　双叶心疼地给容姒披上一件薄衣，出门去给她端一盏温水。
　　偏这时多日不见的寂岸走了进来，他脸上洋溢着最恶劣的笑容，“皇后，如何。瞧寡人为你考虑得多么周全，不给你下药怎么会这么快就要死呢。不死岂不是要置身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我可不忍心你受这种苦啊。等你死了，看在夫妻情分上，我会把你烧了再埋。”他装模作样地将手贴在宴宴的脸上，洋洋得意。
　　若不辨黑白的恶童有十分恶，那寂岸就有十二分恶。
　　容姒受了气，又猛得咳了起来，等她喘匀了气，厌恶道，“我恨不能立刻杀了你，百姓何辜，得你这样的君主。若城破了，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她狠狠拍开那只冰冷的手，皱起眉头，“滚出去，我一分一刻都不想再看见你了。”
　　寂岸向来以享受别人的痛苦为乐的，他反而贴着容姒坐下，搂住她的肩头，“你是我的皇后，自然要时时刻刻陪着我。还是说，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容大小姐，你也后悔了。后悔为了救你那歹毒的父亲和愚笨的妹妹，和我扯上了关系。”
　　容姒的心性早不似初嫁给寂岸时那般顽强了，她眼见过寂岸的三哥举家赴死，她亲手贬谪了疼爱她的父亲，她花费所有气力送妹妹去了南境，她想保护好齐盈和郝靖和，想替陪她多年的双叶找到家人送她离开……
　　可她一次次被寂岸伤害，早就有心无力了。
　　“我和你，将成为亡国之君与祸国妖后，你在高兴什么呢。”容姒转过头去看他，企图在这位新帝的脸上找到一丝真情实意。
　　可惜，事与愿违。
　　“这么丧气做什么，是你主动招惹我的，容姒。当年我准备娶你的好妹妹，是你为了救她主动娶父皇赐婚。为了这，想必你那好妹妹，还天真地恨着你吧。”寂岸的眼里满是玩世不恭，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笑容都在今天笑尽，一张脸快笑烂了，他仔细拨弄着容姒的碎发，“不过，我真要感谢你，皇后。逗你，可比逗你妹妹有意思多了。你总是能猜到我想要做什么，却阻止不了我做任何事。要不要猜猜，你那好爹爹现在是生是死？还是生不如死？”
　　容姒早就丧失最后一丝气力，无法去思考父亲的生死。她的头颅里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爬，巨痛无比，她的心脏像被使劲抓住又使劲碾碎。她冷冷地瞪着新帝，一言不发。
　　这位新帝幼年丧母，在深宫中体会人情冷暖，后来被扔到宫外自生自灭，当他长大后他的父亲一转态度变为慈父。他的怨恨逼疯了自己，也逼疯了容姒。
　　曾经的岁月里，容姒有时候想，寂岸的性情与那些逼死蔺妃的人不无关系，也许有人同他经历一样的过往，却始终纯善，但是这些事真真正正地影响了他，改变了他，使他变成如今模样。
　　也许只有死亡才能终结这一切，这种无解的怨恨终将在坟墓里不见天日，永世长存。
　　寂岸却不肯放过容姒，他咄咄逼人，“不如想想你好妹妹，好妹夫，他们若是在赶来朝歌的路上，偏偏遇见了帝后可调动的黑衣骑兵。他们会不会停下来听对方的旨意，又会不会不小心被杀死呢？如果我抓到了他们，我会切开他们的身体，一片一片往下切……”
　　这些话真的让人发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终于逼得容姒形似泼妇。她猛地把寂岸推在地上，捡起手边的一切去砸他。
　　寂岸却像不疼似的，笑出了声。这笑声刺激得容姒又泄了劲，她骂道，“寂岸，你真是个疯子。”随后昏沉地靠在窗边，感受生命一点点流逝。
　　片刻之后，有一名黑衣骑兵在殿外向寂岸回禀，说是皇后的婢女失踪了。
　　寂岸终于颇有兴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就去捏容姒的下巴，逼她正眼看自己，“寡人的皇后还真有几分手段，先是五音，后是双叶，你身边的婢女就这样一个一个消失了，真有意思。”
　　容姒连说话的力气都少了些，强撑着回他，“别担心，你很快也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歇和不克都那样恨你，若是落在他们的手里，你猜是会被油烹还是水煮。”
　　“别担心寡人了，皇后，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寂岸丢开他的皇后，像丢一件旧衣，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把丽正殿给我看管起来，连一片落叶也不许飞进来。”
　　自从发现寂岸下药后，容姒便秘密安排自己的婢女离开。她自己命不久矣，不愿牵连这些人。双叶是从小陪伴她的，时日最久，感情最深，自愿最迟离开。
　　晚霞落，星辰起。东虢国的皇后仍旧披着那件薄衣，半死不活地在漆黑的丽正殿喘气。原本丽正殿是很明亮的，但寂岸命人拉起黑布，将所有光亮挡在外面。
　　容姒想不通这样做的理由，只能归结于寂岸这个人就是疯得不浅。
　　她不知道朝歌城外的战况，但她恍然觉得丽正殿将成为她的坟冢。她应该快要死了，怀着不知亲生父母的不甘，怀着无限的担忧，孤独地死去。
　　恍惚中，容姒觉得手中多了一块冰冰凉凉的石头，支撑不住陷入了沉睡。她听不见风声，看不见战火，她的亲人都在远方……
　　丽正殿的门重新打开，又关上，一个在黑暗里站了许久的人走了出去。
　　天地间重归平静。
　　这一年是东虢新帝寂岸即位的第二年，战火将朝歌紧紧包围，而一切灾祸的源头要从三年前说起，那时寂岸之父尚还在位……

作者有话说

　　本回与全书第一回同时间线，同故事线，为重生之前发生的事。
本卷第二回，即下一回，视角将转回重生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