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茂》月将升

10、伶婢女过招俐伙计

　　城东客栈离容宅并不远，只需从容宅后门出发，穿过两条小巷，哪怕是走路也用不到半个时辰。
　　这家客栈占地并不大，左不过十来间客房，只有老板夫妇两人再加上老板的外甥一同经营。正巧这一日老板夫妇出门去了，只剩下这外甥小名叫虎头的看店。虎头才十三岁，诸事皆不大通。平时也有留他守店的，幸而住店的都是些本分人，无意为难他，再加上邻居街坊偶尔帮衬，还算相安无事。
　　日中时分，虎头正靠着店门打瞌睡，突然看见远远从巷尾走来一位年轻姑娘。虎头便清醒了，上前迎道：“女客人，请问要投宿嘛？本店还有上房两间，中房三间，下房三间，价钱优惠。”
　　那姑娘穿着朴素，仅是衣襟上绣了几朵小花，但见其耳边的翠玉珰成色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因此虎头也不敢小觑她去。
　　那女人打量虎头两眼，抓着帕子擦汗：“你是老板？我看你年纪轻轻，不像有此家业。”
　　虎头听了这话有些不忿，只好忍了气道：“你这女子要投宿便投宿，难道还要查问户口不成？我虽然是年纪轻了些，但这客栈结结实实是我舅舅的产业，又不是偷来抢来的。”
　　那年轻姑娘便笑：“小老板年纪轻轻，气性倒不小。我是来拿东西的，有位贵人托人放在你们客栈一件礼物，劳烦你取出来交与我。”
　　虎头细细回想，确实想起舅父舅母出门前提起过，说有一件东西，已在店里寄存两日，无人来取。但也说存东西的人身份贵重得罪不起，这东西可不能交错人物。怕虎头弄不清，老板特意交代，若是有人来要，叫他明天再来。
　　虎头想到此处，便如实回了。
　　谁知那姑娘扬眉笑道：“我说你不通事，刚才还和我生气呢。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是想出门便能经常出门的。左不过借口买些新鲜的玩意儿，才能悄悄出来，等下次来可就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去了。你还是快把东西拿出来正经。”
　　虎头不依不挠道：“舅舅不在，无法辨认。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来冒领的，若是丢了东西，我们怎么和贵人交代，只好得罪了你，你且回去吧。”
　　姑娘这才道：“照你这样畏头畏尾才是真的得罪人，不逗你了小老板，你看这个，拿去对比看看。”说着解开腰间一个佩囊，取出半块印章。
　　虎头接过半块印章，在手中把玩看了看，才穿过走廊去到舅父舅母的房间，他爬到床底从大大小小的物什中拖出一口一臂宽两臂长的黄杨木制成的箱子，又在梳妆台里翻找出一把黄铜钥匙，将黄杨木箱打开来看。
　　他又在黄杨木箱中找出一只老红木制成的箱子，原地跳了三下撞了头，只好搬过高脚柜，从房梁上找到钥匙。
　　之后他果然看见盒中有一没见过的银质小盒，小盒旁用红线系的另有半块印章。
　　虎头将那半块印章拿起来，与女子先前的半块合在一起，果然严丝合缝，俨然天成。
　　虎头这才将信将疑，将这银质小盒又包裹一遍，连带两块印章一起拿到店门口。但他仍然有所警觉，“姑娘是哪一家的人，总要留下姓名。不然我们不好回话。”
　　那女人接了东西，笑道：“容家的人收了东西，就这么回吧。”接着她拿起银盒子，收好两块印章，撑起油纸伞又迤迤然走出巷子。
　　虎头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愣神，“容家，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个客人也姓容来着。”
　　天色已晚，老板夫妇才踏着月色归来。虎头高兴地跑到巷中迎接，“舅舅舅妈，你们终于回来了。今天我招揽了两个客人，都是住的上房！”
　　老板姓左，其妻姓何，方从城外回来，风尘仆仆，见了外甥却还记得取出一筐野果予他。三人这才进屋，生火烧饭。原来这城东客栈虽称作客栈，实则只供住宿不供饮食，因此也不另请厨子。住客若只要一碗清水面，老板到还能应付。若住客有其他要求，只能出钱请店主代买或是自己去巷中消遣。
　　吃饭时，虎头突然记起了白日的事，对舅舅道：“白天容家来了人，我便把贵人存在这儿的东西给了他。”
　　左老板惊道：“是我那床底盒子里的东西？你怎么打开的。”
　　虎头便道：“平时你放钥匙的地方，我都知道。而且这种烫手山芋，放在手里也没什么好，既然正主来要，不如早给了她要紧。”
　　左老板捋了一把胡子，叹道：“你见的市面少，哪知道这里面的行情。何况，未见得来找你要东西的便是正主。”
　　何氏插嘴道：“这还用你多说，你那箱子里不是有半个印章，虎头肯定是核对过，才把东西交出去的。是不是，虎头？”说着她往虎头碗里夹了块鸡蛋。
　　见舅母帮自己说话，虎头点头如捣蒜，“是，那姑娘也拿了半块印章来，合上了我才给他的。”
　　左老板又叹气道：“拿了信物来未必是正主。只盼若是出了事，不要牵连我们就好。容家的水太深了，看那容少府丞这些年抬了多少房小妾，除了两个女儿竟再无生养，已经让人奇怪啦。容家怪事太多了。”
　　何氏往丈夫碗里夹了块鱼，道：“我记得你不是和容宅吉管家有旧，不妨明日找他问问。”
　　左老板放下碗筷，倒了杯茶水喝，才缓缓说道：“说得极是，我明日就去探探他的口风。我们是同乡，当年一同到朝歌来的，也还算有交情，不知他还认不认我。”突然楼上有住客要茶，左老板于是止住话头用袖子擦擦嘴，起身去烹茶。何氏和虎头吃完饭，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不再多说。
　　却说容宅之中，因大姑娘病了，遂由周姨娘、二姑娘代管家事。一时琼露院中也不得清闲，传话的、支钱的、跑腿的，婢女婆子人挨着人。
　　书羽阁中倒是雅静，虽然因容老太太的事折腾到半夜才歇下，但一大早双叶便派了几个小丫头四处传话，说是大姑娘病了，要好生休养，请各位姨娘不必去探望她。
　　双叶自个儿倒是去了琼露院，在廊下等了一刻钟，才等到云绢素缎，由她们引着去向二姑娘禀告此事。
　　容沬听了，欲遣七巧去看望姐姐。不料双叶再四推辞，说：“姑娘如今要当家管事，不知多忙。大姑娘说了，要姑娘同周姨娘好好管家，不必去看她。大姑娘还说，多亏姑娘昨晚陪着她，到底从小的情谊深，等她好了亲自来谢姑娘。”
　　说着，双叶又穿过院子，绕开周姨娘的住处依旧回书羽阁去了。
　　书羽阁的大门便紧紧闭上，等到双叶从城东客栈回来时才又打开了一小会。这时已是午后，容姒并没有躺在床上修养，而是站在一棵楸花树下出神，却是六扇站在她身侧侍奉。听见双叶回来，容姒侧身说道：“回来了。”
　　双叶双手捧上小银盒子和两块印章，道：“姑娘，东西给您拿回来了。”于是几人来到容姒平日的书房，容姒接过印章拼在一处，盖在雪白的绢纸之上，红色的印泥明晃晃是一个“寂”字。
　　容姒叹气道：“四公子寂岸，他真的把主意打到我们家来了。他盯上了我的妹妹，要的是我们全家的命。”
　　当晚，六扇走进琼露院时，总算往来回话的人都散了。容沬正和七巧说话，都还没睡，听她回来忙让了进来，问道：“东西可拿回来了。”
　　六扇笑着从袖中取出用丝帕包好的银盒子，“姑娘放心，您吩咐过的事，我自然办好。因姑娘您忙，我还替您去探望了一番大姑娘，这才回来。”
　　七巧争嘴道，“本来说好一起出那城东客栈的，好歹也出去看看。谁知道一下子大姑娘病了，周姨娘身份尴尬只能辅助一二，管家的事都压在咱们姑娘肩上，竟出不去，白白便宜六扇姐独自出去一趟。”
　　六扇笑着拍她的肩，“以后姑娘出嫁，你跟去做管家娘子，难道还愁没有出门的时候？”
　　七巧骂道：“我打你这个碎嘴子，六扇姐真是一点儿不学好，竟这样说。姑娘，你看她！”
　　容沬笑着安抚，因平素互相探病是常事，故并未怀疑六扇与书羽阁走得近。她接过银盒子，还不忘问一句：“姐姐怎么样了。”
　　“大姑娘约莫是气急了，发起了热，魏大夫来看过，说是不妨事，好生将养就是。”六扇笑着摸上七巧的肩头，笑说：“只是苦了姑娘和周姨娘，今日七巧也跟着累了吧，去休息吧，我陪姑娘睡。”
　　七巧还记着方才的气，因此道：“总也得看看公子送的东西，姑娘到时候当王妃了，可别忘了好好赏我，千万别赏六扇姐。”
　　容沬笑着拍她，又问六扇：“早上说曲姨娘闭门，谁也不见。下午可怎么说？”
　　六扇绞了块凉帕子擦脸，回答道：“吃了饭我先去找曲姨娘，却听见九月哭诉说曲姨娘两天滴水未进，要日夜诚心礼佛给夫人赔罪。听了这话，我便找到周姨娘身边的四序，央她去找大姑娘身边的人。后来果然是五音来了，五音传达大姑娘的意思，说为夫人祈福是好事，只是不许这样作践身体，若生了病难以交代。曲姨娘这才听了劝，好歹吃了些。”
　　容沬叹道：“曲姨娘无心之过害死了夫人，她心里想必也不好受。如今向姐姐坦白，也算是在向夫人赔礼。”
　　七巧惊讶道：“什么，夫人的死与曲姨娘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