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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曲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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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宫人的呼救声从清思殿内传出,殿外值守的宫人却无动于衷,太后没有上辇,仪仗远远跟在后头,观应顿住脚步,直愣愣地跪在冷冽的寒风中,“娘娘,请您降旨惩处臣女。”
“缘何惩处?”太后回过头来,就好像清思殿中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伸出手示意观应起身,待牵上观应的手才慢慢往长秋殿走去,她道:“我不希望我们的观应牵扯到前朝内宫的纷扰争斗之中来,答应外祖母,你只需要做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好吗?”
观应闻言,心想她的无忧无虑在离开小苍山的那一天就荡然无存了,要怎样才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并不确定太后到底何时来的清思殿,也或许太后根本不在意柳闻音说了些什么,在那夜甚至是更早之前,在太后的眼中柳闻音已经是个死人了。
在萧令淑之死上,柳闻仙确实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可按照她所说,真正夺走萧令淑性命的则是现在牵着她手的太后,她的外祖母。她将一对有情人拆散,不,是两对,为了她的权利,将萧令淑和宿晚舟、许执信和柳柔拆散,从此阴阳相隔。
思及柳柔,观应的脑海中浮现出哀婉神伤的许观知的模样,如今太后又因为一句权衡利弊将许观知许给柳延昭,若没有方衡,她又会被许给谁,耳畔不断地回响起柳闻音的低语“你与萧令淑一样,只是她的棋子”。
待再回过神来时,方衡在观应的眼前晃了晃手,笑道:“想什么呢!”
太后同崔含介说道:“衡哥儿才刚好,柳才人贼心不死,临了还想兴风作浪,险些将观应吓着。”
“清思殿那边的宫人才递了话过来,说是柳才人过世了。”崔含介看了眼发愣的观应,她并不好说柳闻仙的死与观应有关,实则即便有关联,已死的多年宿敌与关系更亲近的观应来比,她也会选择后者。
“她病了这么些年,病故,很难明白吗?”得了太后的明示,崔含介似乎才松了口气。
观应见方衡神色大好,全然不似昨晚那副模样,只是煎熬了一晚上,眼下有了乌青,看上去老了几岁似的。可她也着实庆幸还记得那方子,也或者是庆幸萧佛生所用是药丞可解之药,仅仅是这样想着,她禁不住眼眶含泪,抿了抿嘴。
方衡才想抬手,却想到太后和皇后在场,负手于身后同刘姑姑说道:“要劳烦姑姑熬碗安神汤来了,小应当真是被吓到了。”
崔含介捏着帕子替观应擦去抑制不住的泪水,笑道:“及笄礼过了,就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跟小丫头似得禁不住吓,这日后嫁给衡哥儿了,日日夜夜都悬着一颗心,可怎生得了。”
观应愣了神,太后却道:“不若衡哥儿留在东都,从之去也是一样的。”
方衡脸色大变,沉着一张脸跪了下来,“从之不善兵法,去了西北只怕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供人宰割。臣定会小心万分,不叫小应挂怀。”
太后闻言摆了摆手,呵呵笑道:“玩笑话罢了,衡哥儿还当真了,将玄甲军交给从之,不仅你父愁烦,我和皇帝怕也忧心难安呐!”
“外祖母”,观应迟疑开口,“突厥当真派使臣来议......”
只是话还未说完,太后就打断了观应的询问,她很清楚观应想要问什么,但显然观应今天所做的一切已经触犯了她的底线。操作人偶的麻线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断裂,一个接一个地有了自己的想法,逐渐要脱离她的控制,于是太后再次重申道:“孤才说的话又忘记了么?孤只希望你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明白吗?”
观应哑然,太后这句话无疑证明了她想问的事情是真的,她偏头去看方衡,他神色无异,似乎早也知道和亲的事情,她默默低下了头,应声:“是,观应明白。”
萧令澜坐在太后下首又说起昨夜有多凶险,提到柳闻仙也不由得叹了句可惜,太后揉了揉额头,显然是不想再听到这些事情了,与崔含介道:“好好教养萧昱,如今他是你唯一的筹码了。”
萧令澜也随即噤声,观应坐在萧令澜身侧沉默了半晌,待陪着太后用完午膳才被放了出宫。太后和崔含介赏赐的奇珍颇多,堆满了定国公府的马车,萧令澜见状,便邀观应一道。
待马车开始渐渐驶离宫城时,她掀开帘子回望那拢在阴云之下的皇城檐角,第一次觉得无限压抑,仿佛像一柄锈钝的短剑,在胸口抵住磋磨,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方衡意识到观应的失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并未发现异常,于是轻声问道:“哪里不舒服?”
观应蹙着眉头,紧紧拽着车帘的手骨节通红,萧令澜见她紧闭双唇,与方衡对视了一眼,同车夫道:“停下。”她自顾下了马车,换到后头一辆马车上去,留下二人叙话。
待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音再度响起,方衡递过一盏茶到观应的身前,虽心中大概有了数,仍岔开了话题随意说道:“你刚用的安神汤里有远志莲须,味涩且苦,用盏茶也许会好些。”
方衡骨骼分明的手指上萦绕着如兰的茶香,观应放下车帘,推开他的手,红着双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我想回临江。”
“我知道。”方衡看了眼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
“我现在就想离开东都,这里,这里的人,都让我觉得恶心。”
方衡看着冷静下来的观应,口中振振有词,不由地发问:“这里的人,也包括我么?”
观应看着方衡渐渐暗下去的眸子,她很想回应他一句“是”,可设身处地来想,似乎更坏的那个人成了她,因而撇过头去,昂扬的脑袋看向被风吹得一翕一张的帘子,缓缓说道:“乐成伯当年扶持的寒门学子如今大半入了朝堂,为柳氏所用,陛下过去也正是看到此处想要借以对抗太后的势力。他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子,陛下知道太后的野心,太后也清楚陛下想要集权的决心,因而最后被利用的、被放弃的,是你我的母亲。上一辈的纠葛没有结束,又开始了下一辈的纠缠。”
“你所谓的纠缠,已经结束了,福嘉年后就会......”
方衡不知是否该说下去,因而犹疑了,可观应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就会去和亲。陛下给柳氏的权力、钱财、恩宠,太多太多了,令他们淹没在一个虚幻的美梦里,人的欲望就是这样开始滋长的。陛下在得知柳氏通敌的时候才决定放弃他们的吧,纵有五十年不起兵戈的约定,可莫贺他也知道我大端如今就玄甲兵尚可一战了,能用萧佛生换取西北安定,实在是笔好买卖,你说对么,方衡?”
“这若真是一笔买卖,这千百年来就不会有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的战事了。”方衡的话音戛然而止,沿街叫卖的声音由远及近,便知已到了太平街上,末了他叹道:“大端的朝堂从始至终都是世家的朝堂,以后都很难再有宿太傅、裴献之流了。”
观应鬓边的发丝被寒风吹得张牙舞爪,方衡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那缕头发捋到她的耳后,只是萧瑟冷风作怪,那缕青丝在他指尖缱绻,他的手不经意间蹭过她的耳垂。
观应回过头看向始作俑者,那冷风不再作弄她的头发,转而吹拂着耳坠子,一晃一晃没个休止。
“所以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崔观应、王观应、谢观应,原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后的掌控里,柳闻仙手中没有送出去的诏书,送与不送,陛下都不会看到。不仅是我,还有你、萧佛生、萧昱,甚至是陛下,都是太后的棋子。可是,怎么甘心呢?”
方衡看向她冷漠的脸上嵌着恍如一汪春水的眸子,对视许久后他缓缓移开了双眼,“然而所有事情里面,感情这件事却并非太后可以操控的,不是吗?”
观应哑然失笑,方衡的回答令她出乎意料,可与他的对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犹豫正说明他并不甘心如此。
“大公子、许三小姐,定国公府到了。”
观应揭开帘子望过去,柳闻音竟在府门前等着,看柳闻音张望的方向正是马车所在,她心道太阳这是从西边出来了。
她正欲提裙下车,却感觉有人在拉扯她的衣衫,回过头一瞧才发觉裙摆被方衡的长靴踩住了,而作恶的人却百无聊赖地摊开双手质问她:“你还没回答我,是也不是?”
“明知故问!”观应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方衡却对观应这样的反应十分受用,逗她生气这件事于他而言得心应手,弯了弯唇角,“不过是想听你亲口说罢了。”
观应提裙才下了马车,一道卷轴撩开车帘从窗口探出。观应稍一抬头便见方衡青筋隐隐的手背被风吹得泛红,紧扣卷轴的手指骨节分明,她视若无物般离开,他反手将卷轴递到她的面前,拦住她的去路,“和它相关的人和事都要处理干净了才好。”
观应的计谋算不上多少高明,在事发之后安插在萧佛生身边的人却突然消失,伪造的印章也遍寻无果,这卷轴自秋闱之后便没了下落,直至今日才出现在柳闻仙手中,更确切来说是柳闻仙得到这卷轴的时机已不足以让她以此要挟观应。
每当她发现遗漏想要弥补之时,总有人先她一步将残局收拾好。原来这个好心人是方衡,而非太后。
观应抬手触碰到方衡冰冷的手指,他慢悠悠地挪开手指,没等他收回手,观应将怀中的袖炉塞到他的手中,他鄙夷道:“你就用这个物什报答我?我还预备着六月初九就带你回临江的呢!”
观应和绿蒲背对着柳闻音,绿蒲向来机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过卷轴藏进袖中,观应见远处的柳闻音仍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于是她贴近马车与方衡道:“许久不见,子平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