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香消 ...

  •   清思殿相较宝云殿真谓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虽不是冷宫,却因在宫中西北角上,鲜少有人会专门往这儿来,过去只有失宠失势的嫔妃会被打发到这里来,且年久失修,陈设简陋,就连牌匾上结了蛛丝也无人打理。

      小宫人在殿前顿住,小声说道:“她曾经是贵妃娘娘。”

      那也只是曾经了,观应心道,却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在小宫人的眼里,柳闻仙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史书上也常有到了末路穷途却绝处逢生的例子。

      殿门被小宫人使力推开,“吱呀”一声,晨光涌进殿内,随之而来的是刺鼻的药味,观应很熟悉,这是柳闻仙身上萦绕的味道,早闻她喜爱熏香,即便到缠绵病榻的时候,也会用熏香遮住药味,而今却不再有名贵的香气遮掩。

      没有锦绣华丽的纱帐,没有栩栩如生的画屏,更没有鎏金镶宝錾刻的熏笼供暖,入殿转身便能看到柳闻仙倚靠在床榻上,两只打开的楠木箱中华服堆叠,昭示着所有者曾经的荣宠。

      一柄素扇静静地躺在华服上,与华冠丽服显得格格不入,观应拾了起来看向闭目不语的柳闻仙:“入冬了,才人还留着这秋扇作甚?”

      “留着这秋扇作甚?我也想要知道呢......”

      柳闻仙身上盖的被褥单薄,她消瘦得仿佛一具枯骨轻飘飘地落在床榻上,用尽力气才能勉强坐起来,小宫人只能将被褥叠好垫在她的身后。

      小宫人将绣凳搬到床榻前,观应并未落座,仍旧站着:“若是为了昨夜的事寻我过来,我同才人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福嘉身边的秋织是你的人吧?昨夜,是她了结了福嘉身边的亲信。从秋闱假传诏令开始,不都是你的杰作么?若说胆大包天,无人可与你相比。”

      她在被褥下拿出一卷诏书,在观应面前徐徐展开,“听闻,许三小姐跟着宿太傅学得一手精妙的篆刻技艺。”

      卷末方方正正的印迹与天子所用的印鉴图案如出一辙,观应瞥了一眼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将此物交给陛下,或许才人和公主还有喘息之机。可才人,还能再见到陛下么?”

      柳闻仙丢下诏书,滚落到观应的裙边,她穷究的目光在观应的脸上逡巡:“为什么?”

      “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处心积虑想在金陵杀了我?是她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设防备又经不住所谓亲信的,三言两语的耳边风。她是大端朝的福嘉公主,手段却如此卑劣,与秦楼楚馆中人何异?”

      “哈哈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好一个指桑骂槐。陛下想要削弱世家的权利,是我的父兄帮着陛下收揽朝堂政权,甘愿供养寒门子弟入仕;陛下想要兵权,最容易从太后手上得到的就是玄甲军,若你消失,与方衡结亲的就是福嘉......”她的眼睫轻颤,毫无血色的眼角细纹间虽浮着笑,泪水却顺势滑落在锦被上,似是想起什么,“难道要她将倾慕数年的青梅竹马让与你么?”

      “方衡昨夜差点因她丢了性命!”观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呵呵,他不是没死么?你都能知道是入梦散,查了这么久,查出害死萧令淑的真凶了吗?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会将你送去临江吗?我告诉你,纵我有三分罪,七分过错也不在我身。”

      观应手中捻着的秋扇哐当落地,竹柄由下至上崩开一道刺目的裂纹,柳闻仙眼皮不曾抬一下,只是听到秋扇落地,倏尔长叹了口气。

      观应脑海中回响起那日在北狱里柳闻忠的话,看着现在柳闻仙一副得意的神色,一些连她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呼之欲出,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握紧了拳头,冷下脸来:“我不明白才人在说什么。”

      柳闻仙的眸子在此时无比明亮,冬日里寒气四溢的朝曦洒在她气血全无的脸上,在这时反而像是故意为她描摹鹅黄,眼角的泪珠恍然是有意装扮的珍珠,熠熠散着光。

      诚然,即使老去,也窥见她年轻时如何风华绝代,她的美貌不负长达数十年的恩宠。

      “真不懂吗?你和你的母亲一样,一样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她饮下一口汤药,没有宫人侍候用药,她的手虚浮无力,在放回去的时候倾洒了少许,观应下意识地伸手,却被她避开了。

      柳闻仙抬手再一次让观应落座,观应默然,捡起秋扇放在膝上。

      柳闻仙望着那柄秋扇娓娓道:“中秋宫宴那晚,是你在拾翠阁唤我闻仙的,是吧?就像这柄秋扇,也是你故意交到我的手中,想要同我宣告你的聪慧吗?正如你心中所想,我与萧令淑交好,但,那也只是承圣二十年之前的事了......宿晚舟是柳氏远房表亲的独子,幼时便颖悟绝伦,因自幼失去双亲,我父见他七窍玲珑,将他接来东都有心培养。”

      观应忽而想起方才柳闻仙质问她的那句话“难道要将倾慕数年的青梅竹马让与你么”,恐怕这句话是在说她自己,所谓青梅竹马,就是她与宿晚舟。

      柳闻仙自嘲似得笑了,她仿佛气力耗尽,瘫倒在床褥上,望向远处像是陷入回忆:“他不是世家大族嫡系出身,总被我家中的兄弟排挤,是我屡次在兄弟面前维护他,也是我一再向父亲推介他,当年若没有柳氏,没有我父亲作主考官,莫说太傅,他连状元也不可能,咳咳......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柳氏族人一路护着他步入朝堂,不过是因为宿晚舟的出身让他们觉得他很好拿捏罢了。”

      “宿先生的才能即便没有你们的护持,他......”

      观应为宿晚舟分辨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柳闻仙打断,她轻轻笑道:“呵呵,没有我们的护持,东都,乃至大端都不会有人知道有宿晚舟这号人物。就如,就如同这些年我们扶持的那些寒门学子一样,他平步青云,可也只有他,只有他背叛了我们,背叛了我!那年英华殿授学,他和萧令淑竟会行有违人伦之举,做出私相授受之事!”

      “不必说了!”即使观应心中已大概有了猜想,但在柳闻仙亲口说出时却险些站不住,她握着秋扇的右手悬在身侧,捏着扇柄的指节泛白。

      柳闻仙见状却笑得更加开心,脸颊也现出淡淡血色:“你不想听?我却偏要说,是我,是我亲口向太后告发了此事,可拆散他们的却不是我。她想要永远把持着朝政,兵权就是最有效的武器,两个女儿,无论亲生与否,都是她用来牟取兵权的工具罢了,也是她逼着萧令淑在嫁给许执信和赐死宿晚舟之间做选择。”

      刚回到东都的时候,在乔姿口述当年之事时,提到宿晚舟那时递过一封信,观应声音震颤,低声问道:“宿先生递过一封信入宫,是吗?”

      “是我写的。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柳闻仙回忆起当年萧令淑看着宿晚舟柔情似水的眼神,不禁蹙眉恨恨道:“定情诗成了绝笔词,我没有如愿,怎么可能让萧令淑遂了心意?可恨方珏和萧令澜来得及时,将他带走。”

      问园湖中的白鸥和小船,书籍中夹杂着的诗笺,养性斋中累累书册,原来都是萧令淑一腔深思的寄托,观应的声音轻颤:“我,那我是?”

      “萧令淑自此得了郁病,你口中的秦楼楚馆,的那些手段,太后可是用在了萧令淑身上。我,也只不过是教福嘉如法炮制......”她缓缓支起身,从观应手中抽出秋扇,枯瘦的手指在扇面上拂过,“你与萧令淑一样,只是她的棋子,是不是庆幸,自己并非他们口中的野种?”

      观应心中波涛汹涌,她孜孜以求的答案如今从柳闻仙的口中说出来,她松了口气,是因为她并非那些人口中的孽种,可悬着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站在床榻前不知何去何从,只看着柳闻仙望着她的眼神从轻蔑到可怜,从憎恨到得意,对萧令淑埋藏了二十几年的恨在这一刻更加具体地发泄到了观应身上。

      “陛下待你,远胜于皇后殿下,你有家世和盛宠傍身,本不该是今日的模样。”

      “我与你说这些,解了你的惑,只求你看在,求你救福嘉一命,日后......”柳闻仙的声音愈来愈低,几乎听不见下文,观应忍不住凑到她的唇边,想要听清的话语。

      人之将死,观应能想到的所有恶毒的诅咒,在看到她这时惨淡的模样,不禁噤声。

      柳闻仙看向观应的身后,她揭开被褥极尽全力从床榻上下来,枯瘦的手撑着绣凳借力站稳,她眼见着来人没有过来的意思,站直了身子向那人嘲弄地一笑:“多谢娘娘这些年赐的药,只是您来晚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妾都说完了......”

      观应猛然回头,不知是沉浸在柳闻仙所述的过去太久,还是太后屏退了宫人入殿时步伐轻慢,她竟全然不知太后是何时入殿的。

      太后冷眼看着柳闻仙,她很清楚柳闻仙为什么已到最后关头,脸上摆出一副挑衅的笑,自以为将往事一一剖开给观应看,就能改变如今的局面。太后抛下一句“突厥使臣来朝求娶公主,孤以为福嘉乃不二人选,皇帝亦以为然”,就带着观应离开清思殿。

      柳闻仙在听到“福嘉”二字时瞳孔放大,想要抓住太后的衣摆质问她凭什么,可是却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被病痛折磨许久的她恍惚已经忘记疼痛是什么感觉了。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再也没有刚才的气力,细瘦的手指扣住地面爬动了寸许距离,已然耗费了她全部精力,她望着太后的背影喊道:“你凭什么!凭什么!动我的女儿,许观应,你别走!”

      她将团扇撑在地上想要再次借力起身,“咔嚓”一声,扇柄折断,握着刻有“半缘修道半缘君”那节扇柄的手被刺破,缓缓溢出的血将她的衣袖染红,她只是笑,望着空无一人的殿外,喃喃自语:“我没有如愿,从来都没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