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所逾

64、兴衰

　　观应曾在回东都的车队中见过一个极像萧昱的少年，但扮作了玄甲军的模样，又戴着骇人的面具，露出一双沉静而冷漠的双眼，却在看到方衡时眼里抑制不住的欢喜，提着与人齐高的长枪小跑到方衡身边小声说道：“许久不见，子平哥哥！”

　　彼时距离他离开小苍山已有一年，观应只当看花了眼，堂堂一个襄王世子怎会屈身在士兵之中。而随后一路上观应都没有再见到过这个小士兵，直至昨日再在宫宴上看到萧昱，他那双淡漠而无情的双眼在看到方衡时，有了一丝雀跃，这让观应不由得回想起那句话，方衡显然与萧昱相识已久，远在他来到小苍山之前，她眉头一跳，估计在场的人没有人发现萧昱眼中的异样。

　　她压低声音学着萧昱的口气，复述萧昱的话，方衡佯装不知她是何意，低头轻笑：“你这声‘子平哥哥’唤得极好听，再不回去，国公夫人便知你是故意令她在府前站了这么久。”

　　观应吐了吐舌头，同萧令澜小叙几句后才回到柳闻音的身边，目送方衡离开。

　　原来在观应还未回府时，宫中已接连颁下数道诏令。

　　第一道便是任许执信为禁军统领，血羽军经年之后又再次回到了许执信的手中，而许柳两姓姻亲，柳闻忠才被罢了禁军统领一职，便由常年不问俗世的许执信接任，一时成了东都热议的新鲜事。

　　紧接着一道是任萧昱为冀州节度使、进封新安郡王，由昌国公崔汲和定国公许执信共同授学。昨日宫宴上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意欲将萧昱按照储君来培养，而这道诏令则是将圣意昭告天下，通告四海九州萧昱将为太子人选。虽说是替萧昱在文武上各自择了先生，但在往届状元之中独独选中了崔汲，朝中不少人以为陛下这是在向太后示好。

　　再两道调柳延昭为工部侍郎，封许观知为延庆郡主的诏令是在方衡和观应出宫前一道递出来的。

　　数道诏令引得众人纷纷揣摩圣意，柳氏倒，许氏兴，众人皆认为自定国公府那位三小姐回了东都后，许氏一族如日中天，所谓许三小姐是福星的传言自街头巷尾传扬开来。而许执信除去国公的头衔，手中又变相地拿回了兵权，且眼光再放长远些，他现在是未来的帝师，因此携礼登门拜访之人络绎不绝。

　　方徇正是从柳氏府上宣布调令回来，提起近日东都风云骤变，只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昔年众人都嘲笑柳氏走了步烂棋，柳七小姐痴心错付，而今却是因为她执意要嫁给许执信，才免受了牵连。

　　萧令澜对此却是忧心忡忡，看着将此事当作玩笑闲谈的方徇，只能摇了摇头，叹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咱们这位陛下有了自己的主意，且你父亲手中握着重兵，过去数十年都是听着长秋殿调度，谁知柳氏今日，不是方氏明日呢？”

　　“娘娘那句话并不是玩笑话。”

　　萧令澜看向一脸严肃的方衡，思及太后提起的话，仍然后怕。而方徇见兄长和母亲都神色黯然，打的哑谜是半句听不懂，于是凑到方衡身边奇道：“什么话？”

　　“娘娘有意让你代我去西北。”

　　方徇登时就跳了起来，急忙摆手道：“娘娘明知我身娇体弱的，才走了文官的仕途，让我去西北练兵，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么！”

　　“只是今日在长秋殿提了一句。母亲，今时今日，我们方氏才是真正地被架在火上烤了。”方衡望向面色难堪的萧令澜，她缓缓闭上了双眼，方珏不在东都的这些年，她维持着方氏的体面，从不觉得有任何劳累的地方，只是现在她感觉到快要守不住了。

　　“定国公必然心中还是怨着母后的，否则也不会为了柳柔求仙问道这么多年，陛下将他放在了禁军统领的位子上，想着以后哪一日能与母后分庭抗礼......”

　　方徇按照以往的习惯走到萧令澜身旁，为她按压穴位舒缓，问道：“我们方家从来只听皇命，哪有分什么娘娘陛下的？再者娘娘已经还政这么多年了，纵使这些年仍有插手朝堂之事，陛下不仍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有忤逆她的时候，她还有何不满呢？”

　　“母后看中了宁王世子，早就接入宫中养着，可陛下最后却选了襄王世子，无非是襄王那头与崔氏柳氏没有半分干系。”萧令澜抓住方徇的手，放在手心里拍了拍，“新安郡王，是你哥哥秘密带回来的。”

　　“康王和宁王手中的兵力本不足为惧，只是过去乐成伯手上的那支军队在贬黜柳氏二人之时，一道划在了宁王手下，你知道的，康王和宁王从来都是娘娘的拥趸。”

　　方徇被方衡的话点醒了，不禁点了点头，顺着说道：“是而娘娘其实知道了新安郡王是你带入东都的，才会以让我替你从军来提点你和母亲，可娘娘应当不会那么晚在宫宴上才知道。”

　　他左手撑着右手肘，细长的手指摩挲起下巴，在厅中来回徘徊。

　　方衡轻咳了一声，这个弟弟实在是快要将他晃得眼花了，几回准备开口时都被他一手挡住，“让我想想”，可是想了许久他仍没想明白。

　　“在我带小应回东都的路上，娘娘就知道了。是以在回东都的一路上，屡次遇到刺杀实非偶然，虽刺客身手参差不齐，但显然，个个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佯装成下流货色的总能逃脱，而伪装成上流杀手的在被我们抓住时，无一例外服毒自尽。”

　　方衡回想起那一路上的惊险，也难怪观应在得知是柳氏的人下手之后，想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太后当时能调动的也只有宁王的军队，宁王爱惜部下，明知由你带兵护送着许三小姐回来，还要让部下送死么？再者说娘娘就不怕万一伤着了许三小姐么？”康王的军队全部驻扎在朔州，而宁王的军队在扬州，无论是金陵还是临江、或是豫州，都是即调即至的地方，方徇如此推测下去，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感叹宁王为了储君之位不惜代价。

　　方衡却摇了摇头，“并非宁王的军队，而是柳氏。乐成伯从来都是个圆滑世故的人，柳氏宗族学堂里出的寒门学子如今可都成了陛下的左膀右臂，柳氏双姝入了陛下的后宫，而私下，柳氏的军队又供娘娘驱使，既讨好了陛下，又逢迎了娘娘。也正因如此，令大柳妃等人有了可乘之机，暗中对小应下手。”

　　萧令澜抿了一口茶，看着表面云淡风轻的方衡，忍不住叹了口气：“前朝、后宫，寒门、世家，甚至是世家与世家之间，母后若不能施以制衡之术，恐怕大端就要变天了。”

　　“不就是娘娘不信任我们方家么。”方徇挑眉，“只可惜崔家的年轻一辈不是拿枪舞剑的料子，否则哪还有柳氏和我们什么事儿。”

　　崔盈行三，上头原还有两位兄长的，只是长兄崔桓未足月就没了气，而仲兄崔植养到十岁时意外溺毙在太液池中，传闻崔盈的这位二哥哥资赋不凡，个头还没有沙盘高的时候便会以兵法推演战局，他的意外离世不仅令崔氏惊愕不已，更让太后扼腕叹息，直言崔氏后继无人。

　　虽崔植死因至今尚未有定论，按照内宫旧人所述，发现崔植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然浮在残荷之间，入宫赴宴的公子小姐彼时都在蓬莱山上，一来一回的时间定然不够，也未见有人一道往太液池去。但昌国公自那时起便认为是崔植太过优秀，惹了旁人红眼，于崔盈等人的保护更加严密，也不再强求他们姐弟几个学业，只求平安顺遂便罢。

　　崔盈和崔檀携礼登门拜访的时候，身后又是黑压压地跟着一群侍从，待进了定国公府，这些侍从一半留在了府外，一半跟在崔盈和崔檀的身后，直到了留归厅，余下的一半侍从才从两道闪开隐入人群之中。

　　小到登仕郎，大到庆国公，都派人送来了贺礼，奇珍异宝堆满了留归厅，柳闻音此刻更加认为前日主张要设宴摆酒是对的。迎来送往了半个时辰，看到崔盈姐弟二人过来的时候，诧异地问道：“怎不见昌国公？”

　　崔盈向来沉默寡言，崔檀笑了笑，暗道柳闻音着实不简单，自己的亲姐姐离世还没过了头七，全然不见半分悲伤，他将侍女手中的礼物递过去，说道：“太后娘娘召父亲入宫了，所以命我和阿姊前来恭贺府上大喜。”

　　听到“太后”两个字，柳闻音眉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命侍女接过礼物，笑意不减：“替我向你父亲道谢。晚宴还早着，观知她们都在留园呢，我就不拘着你俩跟着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一处了。”

　　话才说完，她的眼睛已然落到崔盈后头姗姗而来的刑部尚书夫人沈婉慧的身上，“才想着沈夫人今日会不会来呢，刚念叨着可不就见到了，身体应当大好了吧。”

　　沈婉慧搭着柳闻音的手，笑眯眯地低声道：“劳你记挂，好全了。我们有大半年未见了吧，你清减了许多，这东都变故，我也有所耳闻，幸而当年你押对了人呐。”

　　崔氏姐弟见柳闻音已去招呼其他来宾，便随柳闻音留下的侍女往留园去。

　　“檀哥要是在就好了，他可喜欢吃我烤的肉了！”说话的正是数日未见的傅宣华，她的脸又圆润了些，恰似莹润的圆月，她将烤好的鹿肉夹到观应的盘子当中，“就当你送我那枚闲章的回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