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多少闲风雨》草色遥看

57、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2) 春如雨低着

　　春如雨低着头，让他看不见表情，口吻淡淡，“我想最后去趟店里，然后，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她不能见李子昌，只要不再见他，春豆就不会有危险，就能好好地长大。
　　她选择了不负责任，选择了用放弃来成全自己的懦弱——只要不再相见，就能让彼此都活下去。
　　“好啊，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会让人陪着，保证你的安全。”轻轻地说着，像是很吃力，他的手骤然滑落，无声地跌在软垫上。
　　“清雅？”感觉到他的异常，春如雨转过身去，清雅面无血色地侧躺着，衣服散乱，长发披散，呼吸短而急促，双目紧闭，眉头紧蹙，似乎动弹不得。
　　“清雅？怎么了？”她抓起跌落在软垫上的手，只感觉一片冰凉。
　　布帘猛然被掀起，一个硕大的身影窜进来，抢过她手里的冰凉，粗哑的嗓子喊道：“公子！？”见清雅没有反应，粗汉子瞪了春如雨一眼，朝车外嚷，“全速回镇！”
　　清脆几道鞭响，车身突然被猛力地拉扯，春如雨重心不稳，一个倒头栽，连惊叫都来不及，就往车外摔去。
　　身体凌空打了个滚，她条件反射地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腰部传来剧烈的疼痛，紧接着天旋地转，脑袋磕上个硬物……
　　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像是在叫她的名字，但听起来模模糊糊的，令人分辨不清，春如雨无力地趴在地上，连日来的饥饿本就剥去了她大部分力气，再加上这么突然的撞击，她连睁开眼睛都觉得十分困难。春如雨并没有昏过去，她只是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没有一处肌肉用得上劲。
　　“春姑娘？”粗汉子虽然在第一时间就飞扑去救，但还是失之交臂，他将滚得一身黄土的春如雨抱进马车内，并排在清雅一旁放下。
　　此时的清雅似乎有些好转，但喘气依然急促，他半张着漂亮的凤眼，担忧地望向春如雨，扯了扯嘴角苦笑——他能做什么呢？拖着这个病怏怏的身体，他甚至于连起身的能力都没有……
　　“春姑娘？你好点了吗？”
　　春如雨头昏脑胀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掀了掀眼皮，捂着脑袋坐起身来，她先瞧了眼跪在布帘前的粗汉子，再瞟了眼支起身子、呼吸平稳的清雅，小声地嘟囔了句，“我没事。”然后，又把注意力投到清雅身上，她朝他爬了两步，就在半臂之远的距离停下来，捂头的手放下来，在他面前摊开，“手给我。”
　　她很认真地盯着清雅犹豫的双眸，不让他有躲避的机会，重复道，“手给我，你生病了。”
　　“我不是生病。”他又摆出一百零一号的浅笑，但是没把手伸给她，懒洋洋地躺着，微眯着双眼，“我是中毒。”
　　中毒？春如雨眨了眨眼睛，结果牵扯到额角的伤口，疼得直皱眉头，大概是受伤的关系，她心情不太好，甚至可以说有点气愤，“什么毒？！有什么症状？发作时，有什么体征？”她不由分说地抢过清雅耷拉在身侧的左手，三指在他的腕间准确地按下去。
　　“什么毒？我也不清楚。”他看着春如雨聚精会神地把脉，不由地心中一暖，“至于症状嘛……吃不下东西，胃疼，肚子疼，消化不良。刚开始只是这样，后来，就开始头晕，不能走路，走路容易跌倒。”他顿了顿，笑得很轻松，“不过，喝了毒酒，没死已经是万幸了。”
　　春如雨没理他，听完清雅的描述，也正好大致数完每分钟的脉搏。他的心跳很慢，有些无力。春如雨不能马上判断出清雅的身体状况，毕竟她只跟着药人学了一个月都不到。
　　“你的手。”一回头，春如雨看着跪在一旁的粗汉子。
　　“我？”粗汉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解地瞪着她。
　　“对，就是你。”她的口气还是不怎么好，因为她生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气，反正就是不愉快，“凭我的能力，光搭一个人的脉，是没用的，我需要借助其他人的脉象作对比。”春如雨勾勾手，不耐烦地等着对方把手拿过来。
　　没搭粗汉子的脉象的时候，春如雨还觉得清雅的脉象有些弱，但当她一按上粗汉子的脉搏，就发现完全不是这样，清雅的脉象极其的弱，脉搏数也相对少。虽然说大量运动的人心跳会相对一般人慢很多，但是清雅和粗汉子都是习武之人，不可能相差太多。
　　她抬眼仔细观察了一遍清雅的面色，心想：如果是中急性毒，情况应该相反，身体机能会因为毒素的刺激，出现疼痛，从而使得心跳加快，血液跟着加速循环，以至于最后毒素侵入大脑和神经，最终导致死亡。清雅的症状是喝了毒酒后产生的，应该是急性毒，而且砒霜的可能性占百分之九十，但他没死，也就是说，喝下毒药前后，他就有所准备，只是还不够充分。砒霜进入肠胃会损伤粘膜组织，引起强烈的消化系统紊乱，这倒与他目前的状况有些相似，黏膜组织损坏后，如果没有好好照顾，吃了容易刺激胃酸的食物，会让病情加剧，吸收不好，营养不良，导致大脑缺氧，头晕目眩，也就是走路会摔倒。
　　“喝毒酒至今，已经过去多久了？”怒气消散得差不多了，她收拾起不善的语气，静下心来，询问更详细的内容，春如雨没兴趣知道清雅喝毒酒的原因，她很清楚，自己知道的越多，越是无法脱身。她不要牵扯上李子昌后，再碰上个南宫清雅，虽然，五年前他很守信用地放了她，而且现在他似乎也没有困住她的意思，但是，毕竟是平南王府的人，还是少了解为妙。
　　“半年前，或许再之前，应该不超过一年。”他说得很不负责任，淡笑着，看春如雨浑身是伤，还依然坚持给自己看病，“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疼痛罢了。”说着，他撑起上半身，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他的呼吸明显又快了许多。
　　“睡下去，你现在不宜起身。”春如雨将他按回软垫，手指接触到冰凉的皮肤以及皮肤下的肋骨——他太瘦了，她不自觉地皱眉，有些粗鲁地将他的衣襟拉好，再盖上被子，接着说道，“清雅，我恐怕不能帮你太多，要想痊愈，你只能去找药人，而沿途我会想办法，帮你缓解一些病情。还有，你再这么劳累下去，迟早会出事。”照他目前的状况，根本就不适宜出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