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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1) 坐在李子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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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李子昌的床榻上,除了叹气,她不知道该想出什么法子来挽回之前的冲动。多了份感情果然会成为累赘,春如雨倒也不是觉得被拖累,只是恨利用感情的牵绊来困住她的男人。
“你想怎样?”她对着一旁抚琴的少年,连冷漠都摆不出来了,微愠的脸庞下压抑着巨大的愤怒。
琴音陡尖,如万丈瀑布狂泻直下,掀起巨浪,来势汹汹地朝四面八方压去……
古琴的后面,李子昌微颦眉头,俊脸沉凝,无视刚刚响起的质问。
春如雨努力平复不断上拱的火气,身体因怒气而微微颤抖,她的双脚被铁链锁住,沉重地压入垫子中,两只手也被吊起在床头,在她昏迷的其间,李子昌让人给她换了身舒服的衣裙,被子盖到胸口,防止她着凉。在春如雨苏醒之前,他就已经坐在床边弹琴,一首又一首,像是弹不完似的。
“你要绑住我到什么时候?一辈子吗?”她又扯了扯绑手的布条,反而勒疼了自己的手腕,悲愤地杏眼怒瞪,道,“那还不如把我一刀杀了。”
一段滑音,各种颤音如火如荼地漫延开来,他拇指猛拨,低音立刻压过所有的音符,如滚滚雷声……
“我只是个普通人,想要过平淡的生活。我不想再成为谁的书童或是丫鬟,也不想进入哪个王府,和哪个世家牵扯上,我只想要自己的生活,自己能够掌控的生活,连这点自由你都不给我吗?连这点权利都不给我吗,子昌?你怎么可以这样?!”脚链叮当作响,被褥滑落地面,露出她光洁的赤脚,春如雨死死地守住眼眶里的泪水,不让它跌落,像一只困住的野兽,倔强地瞪着前来收获的猎人。
双掌齐下,上好的古琴顿时崩断了两根琴弦,失控的弦弹向李子昌的双臂,血光乍现,他寒目以对,长发落在额前,生冷地开口,“我给不了你这些自由和权利,我放不下你不代表就能让你来指责我!!!怪只怪你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怪只怪为什么你让我魂引梦牵,怪只怪你为什么可以把感情投注在别人身上,却吝啬地不分我一点!我与他们有什么不同?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改变了你,为什么在我眼前的,还是当年的江寒,而不是温柔可人的春如雨?!”
越是得不到,他越想得到,欲望的深渊见不到底,他只想将她一点点吞噬,全部纳入自己的怀抱,不给他人有分享的机会。
春如雨难以接受地缓缓摇摆着脑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嘴里喃喃道,“不是……这不是真的……这都不是真的……”眼前的李子昌俨然是前世的男友,那个深爱到杀死她的男子。不,她早就意识到了,所以在身为江寒的时候,就毅然而然地离开,虽然她也不舍,但本能地知道不能再留下来。然而,最终还是没有躲过,没有躲过情债的纠缠。她耳边再次回想黑暗中的那句话——三世情债未还,且不可消散,必须还完情债,才可离开。
原来,命运一直没有改变,像一辆准时的列车一刻不停地开往目的地,中途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唯一不变的是她。
李子昌抱起断弦的古琴走到屋外,狠狠地砸在地上,渐渐回暖的春风拂过他狂乱的身形,长发飘扬,衣袂猎猎。
春如雨无力地滑下身子,任布条深深地勒进皮肤。
2007年的冬天,那是个下雪的日子,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在江南的西子湖畔,化成茫茫的白色和嬉笑玩闹的尖叫,和严志军分手了三天的春如雨强打起精神,望着这苍茫的天地,淡淡地扯出个有气无力的笑来,他的表哥放了寒假就千里迢迢地带着女友来杭州玩,春如雨身为新杭州人,自然是端起了东道主的样子,陪着他们一道四处玩耍,但她真的很难融入到这番欢乐的景象中去,眼前不时地浮现起严志军骤然绝望的表情,那种听得到的心碎,在她耳边回荡,久久不曾散去。她越来越无法忍受他的爱,无时无刻地紧盯着的感觉,让她快要崩溃,春如雨只想拿回一些空间,拿回一点点喘气的空间,但却被抓得更紧,严志军的疑心愈发变本加厉,他侵入了她的底线,让她心碎,让她变得绝然,让她终于决定放弃。可是,决定分手后,她也一样心伤,几乎每天夜里都会哭醒,她怀念过去的时光,那段惊喜不断、欢笑不断的时光,两个人紧靠在一起,他点她的鼻子说“顽皮”,他吻着她的额头说“我爱你”,他抱着她熟睡,他拉住她的小手过马路,温柔地说“跟着我”,他小心翼翼地给她的伤口上药,心疼地望着她问“痛吗?”,他义愤填膺地捋起袖子说“我帮你出头”……这一幕一幕的影像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如果爱一个人会很疼会无奈,大概就是她现在这样——痛到无法哭泣,只有在梦里才能找回自己的情绪。
她的表哥傻傻地去摇晃高大的梧桐树,开玩笑地说要把雪块都摇下来砸在她的头上,他的女友指着抱着大树的他大笑,春如雨浅浅地扯起无力的嘴角。她多么希望爱不要那么沉重,她只想呼吸,她多么希望严志军马上就出现在眼前,带着无限温柔,将她带入怀中,点她的鼻子说“顽皮”,就好像躲猫猫被他抓到。
春如雨跟在两个大小孩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在西湖边,如梦如幻的风景在她眼前晃过,她仿若未见,一味地发呆,一味地放空自己,任灵魂沉沦在悲伤的泥潭里,淡淡地笑着,带着无尽的苦涩。
“一路上,没见你开心过,怎么了,小表妹?有伤心事吗?”表哥走出很远才想起她来,搂着女友又转回来,捏了捏她的脸颊,调侃道,“是不是跟严小子吵架了?”
轻轻摇头,轻轻落泪,轻轻地回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什么。”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滴落地面,却没引起她的注意,眼角余光静静地收进一名熟悉男子的身影。他呆呆地立在湖边的栏杆旁,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仿佛时间就此停止。
她笑了,笑自己还是无力挣扎,笑自己飞蛾扑火,笑自己懦弱,男子痛苦地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真的没事?”表哥手足无措地挠头,他的女友赶忙抹去她脸颊的上的泪水,但是擦干了又染湿了。
“没事。”她退了一步,躲开欲再擦拭的手,绕过他们径直往男子走去,扑进他的怀抱,“志军……”
鲜血一点一滴地落下,染红了脚下的白雪,猩红一片,她听见表哥女友的尖叫声,眼里只有他深邃狂乱的褐眸,她是多么深刻地记得腹部传来的剧痛,以及紧接着刀锋抹过他脖子的瞬间,他苦笑着,无声地开口,“死也要在一起。”
于是,她的生命如秋风里凋零的鲜花,如瞬间折翼的蝴蝶,跌落在冬季的某个下雪天,到死,她的手还被他紧抓着,真的就成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