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相伴》洛 景研

8、素颜雪衣初入世 六 “鬼面郎君

　　“鬼面郎君，本名不详，戴木制半面笑面面具。长鞭到处不留活口，索命如恶鬼，故曰鬼面。有传其为潞山派十六代掌门如梅子之私生子，未证。使长鞭，力大，身法奇诡，似有五行之能。本门与之无宿怨，可探。”

　　可探，可以一探，说明此人虽强，但不足以对阁中高手造成威胁，只是不太熟悉而已。秦蓝转身看了被点了昏睡穴躺在床上的万水灵一眼，复又转头望着窗外的庭院，想着天一阁书室里百家谱中对鬼面郎君的描写。她现在不能动内力，去了万府也是无用，便在这里看着万小公子，以防他悲痛之下干出些什么事来。

　　从第一次遇见万水灵开始，事情似乎就被人暗中掌握着。秦蓝微锁了眉，细细思量。她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缜密。虽然风千逸比她更显周全，但当世女子为尊，在外行走仍是秦蓝更为方便，因此她才被天一阁主，自家师尊委以重任发展暗处势力。而且……秦蓝思绪微微飘远，“可以慢些，切记莫要让人察觉了痕迹。”她想起师傅的话，至今仍然不解。天一阁早有天下第一阁的名声，江湖门派经营从商也非罕见，何必遮遮掩掩？

　　不过这次的事件，如果真如万小公子所说，幕后黑手便是摘星楼主鬼面郎君。可天一阁素来与之井水不犯河水，秦蓝自己更只是对他有几行字的了解，怎能结下如此仇怨？万家庄又不知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她又回忆了一遍百家谱上的文字，“有传其为潞山派十六代掌门如梅子之私生子……”潞山派，会不会和潞山派有关？但天一阁和潞山派也无恩怨。倒是万家庄，数年之前不知为何与潞山派交恶。若果鬼面郎君是如梅子的儿子，为何他会求庇护于万家庄，万家庄又为何会接纳他，还让他做了万大公子的师傅？

　　万水灵方才说道母亲并未多管自己学武之事，云沁和萧楚涟不觉异样，秦蓝却是不信的。万轻能老来得子，溺爱无比，怎么可能连儿子学武这般大的事情都不清楚？何况看万水灵的身法，根基已然不浅。初见时用匕首杀人虽然没什么手法，但后来看他使鞭圆转如意，五行步法纯熟，出手时更是精准狠辣，决计不是个单纯骄纵的小公子能练到的水准。鬼面郎君既然花了这么大工夫调教出这么个徒弟，又怎会轻易放弃？杀他灭口，更是从何说起？

　　秦蓝越想越不对劲，忽然武者的直觉让她本能地向后一仰，堪堪避过了刺来的一剑，连忙向后跳开，挡在万水灵的床前：“什么人？”

　　来人站定，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送你下地狱的人。”她面目也颇不丑，但眼廓三角，神色不正，表情凶狠。若是云沁和萧楚涟在场，必定会认出她便是那日擂台上被云沁打败的那名万家庄弟子。

　　秦蓝切了一声，余光瞟了瞟身后床上还在沉睡的万水灵，暗叫糟糕。他虽然被萧楚涟点了昏睡穴，这个时间差不多也该醒了。只是现在的情况，她一身内力全不能用，一定要周旋到小七他们回来。好在看这人落地的身法并非强手：“我说，你们到底为什么非杀了我不可？我和摘星楼，可没结下什么梁子吧？”她小心看着对面那人的脸色，果见她在听到“摘星楼”三字的时候表情一动。

　　那人却仿佛知道她要拖延时间，扬起匕首直扑过来。秦蓝退无可退，看准来路伸手搭上她手腕。五指一收，一只右手如铁爪般牢牢扣住了她脉门。刚要使力卸掉她关节，忽然背后剧痛。秦蓝咬牙，手下仍一用力，只听那女子一声惨叫，一只握着匕首的右手已然脱臼。她左手握住右手跪倒在地，秦蓝还未来得及出脚将她踢远，胸腹一痛，她低头，一只纤白如玉的手上一丝一丝挂下鲜血，竟是穿透了她的身体。

　　“万公子，果真是你。”

　　“得罪了，秦小姐。”万水灵抽回手，秦蓝顿时委顿在地。再看万大公子，哪里还有先前交待事情时又忧又怕的样子？他刚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往一边跳开，一阵“咄咄”的声音响过，几枚铁莲子钉到了原先他脑袋的位置。“先把她带回去！”他厉声对那被秦蓝卸了右手腕的下属叫道，忽然噤了声。一柄闪闪发亮的弯刀，正兜住了他的脑袋。

　　云倾扫了一眼地上重伤的秦蓝，冷漠的眼里寒光毕露，胁着万水灵脖子的弯刀又收了收，顿时就划破了他娇嫩的肌肤，流下血来。

　　“秦蓝！秦蓝！”略慢一步的洛阳一脚踢开废了右手的那人，用力将已经失去知觉的秦蓝半抱起来，见她面如白纸，气息已弱，心下大骇，颤抖着将冰凉的手指搭上她脉搏。现在，他的脸几乎也同秦蓝一般苍白。

　　云沁和萧楚涟的脸色此刻也不怎么好看。他们走出彻底烧毁的万府，萧楚涟从云沁手中接过那面具，大火奇迹般地并没有烧毁这纯木的物件，只是在边缘有些发黑，此刻还发出淡淡的香味。

　　“这鬼面好大手笔，竟是水火不侵的百年南海沉香木。”天一阁书室中无所不有，因此萧楚涟虽然从没见过这面具，却也认了出来。南海沉香木，木质坚硬可比铁木，平时有淡香，水火不侵。以其稀有，向来是贡品，便是公卿王侯也不得使用。这许多年也只听说发现了两块一两尺的原木，而这块面具少说也有一尺见方。

　　云沁只是沉吟：“为什么鬼面郎君的面具会在这里？”

　　萧楚涟懂她的意思：若是鬼面郎君下的手，以他的手段，除非故意，是不太可能把什么遗忘在现场的。这面具又是他从不离身的标志，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也葬身火场？云沁望向零星还在爆出火星的万府残骸，刚才所见，连还算完整的尸体几乎都已经没有了。白骨森然混着焦黑的断壁残垣，就算他们都不是没见过尸身，也不由得有些脊背发凉。

　　“回吧，在这里也找不到什么东西。”半晌，萧楚涟开口道。谜题似乎越来越多，还不知道此刻正在进宝楼的万大公子，能否面对家宅尽灭的噩耗。

　　秦蓝的下属，先前在万府等待着两人的百里初也和他们一道回了进宝楼。云沁和萧楚涟一进后厢，便看到了和他们一样一身白衣，怀中抱着他那一双宝贝弯刀斜斜靠在门边的云倾。“四师兄？”

　　云倾一贯冷清地点了点头，视线扫向跟在后面的百里初。“百里小姐来找二师姐，她在吗？”
　　“再等等。”

　　云沁和萧楚涟对望一眼，云倾今天除了寡言，似乎还多了几分忧虑？让百里初进门落座，云沁还没倒完一杯茶，却见洛阳一脸疲倦地从楼上走下来，一身白衣醒目地沾上了点点血红，“三师兄？你怎么……”

　　“怎么样了？”云倾忽然插口。

　　一向活泼的洛阳此刻也有些低沉，他按了按额头，“性命无碍。虽然失血，但也淡了些毒性。碧翠丝的解药缺一味药引，姑且不急。严重的是外伤，清洗包扎完了，喂了她些风玉露，但是背上刀伤太深，胸腹间更是严重，就怕……”就怕留下病根，即便解了碧翠丝的毒，也再难恢复到原先的水准。

　　云沁和萧楚涟听到这里也便知道是在说秦蓝。两人虽也学医，却不专精，同门中风千逸擅毒洛阳擅医，两人经常你来我往地互相试炼。因此当日萧楚涟只知需一味药引，却也不能分析出是哪一味药材，现在听洛阳口气，想是已经知道了。只是……“刀伤？胸腹？怎么回事？！”

　　沉重的“吱呀”一声，黑漆漆的牢门被推开，却依然没有透出一点光亮。时已近子夜。

　　“为什么这么做？”云沁好听的声音，此刻全是冰寒，竟让万水灵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缓缓地抬头，看到她总是一派温润的脸上凝结的表情，竟比那使弯刀的更骇人。他想对上她的眼，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直视。此刻她身上的气势，就好像随时可以杀了他一般。

　　万水灵没有说话，那和他关在一起，先前被秦蓝废了右手又被洛阳踹了一脚的女子却叫嚣起来：“还不快把我们放走！否则摘星楼绝对不会放过你！”

　　云沁面无表情地转过脸瞟了她一眼，左手似乎动了动。那人忽然杀猪般地惨叫起来，一下子倒在地上翻滚起来，一副痛苦难当的样子。万水灵吃了一惊，便想点了她的穴道查看，但她不停翻滚，却叫他无从下手。他看向云沁，只一眼，他觉得自己动不了了。云沁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两个死人。她只是站在那里，对于几乎杀了她师姐的他们，看上去并没有表现出愤怒，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似乎完全不属于他认识的那个人，却透出一种他无法描述的气质，就好像……就好像……刚刚血洗了一座城池的征服者！

　　万水灵惊疑地望着云沁，忽然觉得胸腹间一阵剧痛。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只看到透体而过的银亮刀刃。不用摸，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被完全穿透了。接着背上又是一痛，又一柄利刃划开了他的身体。他身子一软，完全倚靠在了几乎是瞬间就移动到他身边下了狠手的云沁身上。若是在平时，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的……万水灵有些苦涩地想，没想到会有人把秦蓝救下。原本就是成功了也不可能再见她，现在却……就这样死在她手里也好罢。

　　“你不会死的那么快，”他听到一个黑夜中凉得像刀刃一般的声音这样说，这个联想和渐渐远离的五感让他更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疼痛，“你会失去一切，然后被彻底抹消在这个世界上。”
　　他战栗地想要再看着她的脸，终究还是完全失去了知觉。

　　“处理好了？”

　　云沁转头，不意外地看到萧楚涟在月光下越发显得俊挺的身影。他……是知道她也并不喜欢这样的事情？“嗯。”她眼中的寒冰退去了一些，就像是腊月里薄冰半化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