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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等闲不识东风面 五 狐辜乱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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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辜乱后,风、尚两家转弱,各自转向自己昔年亲厚的燕、云两家,其中又以燕氏势力最强。和帝借四家实力削减之时,大力集中皇权,更借战后大肆收归燕氏军权。四家虽不复当年风光,然以其才,四家子弟仍多有在朝为官,虽然仍旧门生无数地位崇高,但终究再无出过英雄任务。数十年中自然又有明争暗斗无数,然而许是四家都记着狐辜之鉴,终究不曾闹上台面,云氏更是几乎隐退。若非朝堂之上的武帝为求制衡坚决不允,怕是四家早已成了三家。
盛极而衰,万事诸然。四家趋弱,皇权高企之下,代代武帝逾见昏庸,终至民不聊生,国将不国。武顺帝三年冬,燕氏突起夺权,携大军进逼京城。风氏与之里应外合,禁卫军临阵策反,两家未费几许兵戈便占了京城。顺帝自裁于宫中,尚氏携顺帝九皇子逃亡,不久被抓,尽皆处死,尚氏灭门。云氏此时早已淡出朝堂,京中几名子弟不曾参与此事,倒是毫发无伤。自此武朝终结,燕氏开国,边境两国并未趁武朝更迭之际趁火打劫,只因燕氏与之早有协议,分地而治。自此开创了当今三国鼎立之局。
云沁漫声道来,到此便住了口,显然是说完了。那老妇缓缓睁开眼睛,“没了?”
云沁摇头,“晚辈所知有限,请前辈赐教。”
那老妇轻哼一声,“你这娃儿忒地狡猾,明知我如此问是有话说,偏就不知了?你天一阁藏书无数,怎能不知?”
云沁听出她话中置气倒是大过了恼怒,只笑道:“晚辈下山之时尚未成年,不曾进过第三进书室。”
这下那老妇倒显得意外,“适才与你对了一掌,没二十多年的功力是吃不住的。你这娃娃,难不成还更小?”
“晚辈不才,月前方才成年。”
那老妇良久无语,半晌道:“料不到啊,终究还是云家有后。罢了罢了。”她抬起头,双目炯炯盯住了云沁,“女娃娃,老婆子命不久矣,这一身的功力和心法招式尽可传予你等。你可能立誓,圆了我尚氏一脉的夙愿?”
----------我终于还是走了无崖子?李秋水?天山童姥?不记得了的路线了的分割线----------
云沁和萧楚涟走出山道,旭日东升。萧楚涟面上有些疲惫,云沁一双眼里却是光华流转,莹润更胜从前。她见朝阳映照下萧楚涟面色颇有些苍白,一手握住了他便是一股温和浑厚的内息渡了过去。
饶是萧楚涟眼见那尚婆婆将毕生功力传予她,也不由微微一震。昨夜尚婆婆道明前尘恩怨,传了二人招式心法,又尽数将一身功力生生灌进云沁体内。云沁一时生受不住,生生昏迷,体内真气乱窜,叫他大受惊吓。幸而云尚两家功夫,内力虽非相同,却是一脉,云沁咳血若干之后倒也硬生生撑了下来,打坐收敛至清晨,这才算是勉强治了内伤。然而即便未能完全收服,比之从前却也高了两倍不止。云沁江湖经验还不颇丰,萧楚涟却是知道,当今武林,单论内力,恐已少有她敌手。
那尚婆婆心愿既了,功力又已一丝不剩,未几便油尽灯枯而去。两人磕了响头,以师尊之礼安葬,这才照着她先前的指示寻到山壁上的机关走出了地底。此刻眼见红日将升,两人十指相牵,只觉昨夜历险,生死一线,恍如隔世。而云沁虽然平白多了百年功力却也又负起了一副大大的担子,也不知是喜是忧。
然而即便前路荆棘,总要一起面对就是。两人正自相视而笑,忽然云沁微眯了眼。萧楚涟一愣,“沁儿?”
话音方落,萧楚涟也是微变了脸色。他昨夜只是苦学招式心法,不似云沁虽然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体内真气却已臻化境。加之中毒受伤,内力反而受损,这才刚刚发现一群人的包围。不过——他看一眼身边老神在在的小妻主,沁儿即便也是方才痊愈,要收拾这数十人却已经不在话下。
两人如若未查合围而至的脚步声,闲庭信步一般走到开阔处等待。不过一刻,亮晃晃的刀剑已然松松围了个大圈将两人绕在中间,两层包围圈后缓步走出个黑衣黑袍的高瘦人影来。云沁和萧楚涟都是一愣,那人面上正戴着昨夜所见那木制笑脸面具!
云沁此时艺高人胆大,昨夜已然惊了一惊,现时面上已无异状。见那面具人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自己,只是漫然出声:“吾二人见此处后山风景甚好,特来一观日出。不知犯了主人家什么忌讳?”
面具人不曾开口,云沁身前一名持剑女子大声道:“贼子还要狡辩!此处何人不知我潞山派后山乃是禁地,擅闯者死!”
云沁笑道:“当真如此?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啦,我们夜里随处走走,居然就到了甚么禁地?怎不立块牌子?”看那女子服色,又是潞山派中辈分甚高的一名二代弟子,倒是有心想试试自己此刻功夫,语气中多了三分轻蔑,三分随意。
那二代弟子果然立时发作,“竖子敢尔!”便带着数人冲了上去,云萧二人立时被六名持剑弟子围在中间。云沁也不取剑,展开前晚方才学到的三十六路攀枝手法,脚下却是师门正宗的盘云步,一招之间便夺下了出声那人的长剑。萧楚涟又惊又喜,潞山派诸人却是惊怒交集,齐齐攻上。
萧楚涟知她玩心又起,瞅着那几人将要攻到身前,却是一跃而起脱离了战圈。云沁笑道:“五哥,大难临头各自飞,你可不厚道呀。”手上却是瞬间发力,随手夺到的一把长剑突起剑光,只听“咣啷咣啷”一片响过,五柄剑尽数掉在地上,正是尚婆婆昨夜所授临风剑法的一招凤点头。此刻她内力精强,这一招使来虽不如苦练的天一阁剑法精到,力度和要领却是分毫不差。对面五名潞山弟子一脸痛苦地捂住手腕,竟都是伤在了手腕同一处,这十天半个月是握不得剑了。
潞山弟子惊怒非常,齐齐围将上来。这回云沁也不用前晚刚刚学到的功夫了,盘云步展开,右手剑上光华挽起,正是师门正宗天一剑法的起手式。看在你们陪我喂招的份上,便拿看家本事来招待你们吧!
萧楚涟站在一边,虽然一双眼珠子牢牢粘在了云沁身上,却也留意到对面那面具人明明武功高过众人却不曾出手,只是盯住了云沁的一举一动。他心下奇怪,难道他觉得胜不过沁儿便不动手了?那又为何不走?眼见云沁已然打倒了最后几名潞山弟子,萧楚涟正要过去,忽觉劲风拂面。
这一下出其不意,然而萧楚涟纵然带了伤势又岂是省油的灯?长剑随出,正正架住面具人劈来的一剑。云沁一惊之下提气掠去,却被不知哪里冒出的又一个黑衣人架住。此人和方才的潞山弟子显然不是一路,功力深厚不说,掌中之剑又薄又利,还比寻常长剑短上几分,分明是刺客用的细剑!
云沁心下微微一动,眼角瞥见萧楚涟守得滴水不漏,败像不显,手底便故意收了两分劲力。那人立时攻向她破绽,云沁险险架住,两人胶着起来。走的都是以快打快的路子,转瞬之间已然拆到百招。黑衣人忽然一剑直刺云沁咽喉,云沁柳腰如折断了一般弯下去,自下而上的一剑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划开敌人肩膀,接着“噌”地又在颈侧架住来剑,道:“摘星楼当真阴魂不散!”
那人喉间一动,嘶声道:“那就更不能留你!”云沁轻哼一声,转眼去看萧楚涟,见他虽无危险,却已开始微微气喘,知道他终究毒伤未愈,手下再不留情,截云剑法忽收,倏地一式“凤点头”递了出去。她虽恼摘星楼阴魂不散,却也不愿轻易结仇,是以这人伤势虽重,却也并未废了那只握剑的手。一招既出,她便跃身而起。
那面具人显然不愿给她时间,剑法一起有如狂风骤雨般朝萧楚涟要害攻去。萧楚涟手上立时吃紧,却仍守得门户紧密。只一耽搁,面具人背后云沁已然攻到,他心下暗恨,并不恋战,剑势一粘,却荡着萧楚涟的剑招架住了云沁的剑,随即跳了出去。两人一愣之间,那面具人已然落到受伤的黑衣人身侧,拦腰夹起她,几个起落便远去了身影。
云沁和萧楚涟面面相觑,那黑衣人显然便是摘星楼的刺客,可这面具人又是何方神圣,为何与潞山派走在一道?
两人在潞山后山颇又游逛了一阵,在溪边略略洗漱,采了给秦蓝治伤的丹心石榴和其他几味草药蔬果,这才悠悠地返回潞州城中,直上最大的酒楼用过早膳,这才顶着中天的大太阳返回营地。
此时兵将晨训早已结束,已近午饭的时刻,从营门的守兵到帐内外的军士,人人看着他们的眼光似都有些鄙夷和怨愤,站坐的姿势也不复从京中出发的英挺硬朗,显然对她这统领诸多不满。
云沁尽收眼底,唇角却又弯了起来。同萧楚涟牵着散步般走到自己帐前,伸出去掀帘子的手忽然顿了顿,里面有人?
萧楚涟不似她已然感觉到帐里呼吸人声,一把拉开帘子便进了去,看到帐子里的情况,不由一愣。云沁随后跟进,还未站稳,便被个一身青衣弯着身子的人影一把抱住了。
云沁苦笑,“顾公子这是怎么了?谁给你受了天大的委屈?”话是对着这怀里的人,一双眼却只是看着站在帐中有些尴尬的春露,不带丝毫温度。
春露面上颇有些羞惭,更不敢面对萧楚涟又是不解又是微恼的目光,只得道:“主子息怒,春露也是到了后军,相处日久,方才知道这是顾相的公子。”
燕国女子稀少,男儿又不似其他两国毫无地位,因此军中炊事杂务也会找些贫苦家中的男子来做,免其税赋,也算是征用的民夫。如果被军中女子看中了,也有结亲成家的例子,倒也颇出过几桩佳话。此次军队开拔之后,云沁为行军方便,又看春露不能骑射,便让他去了后军炊事、杂活之处,特别关照他不必做些粗活,只帮着煮煮饭,看顾着些即可,又打点了后军管事。后军只当他是统领的人,自然多般照拂,更不会有人轻慢于他。
春露却是个温良的性儿,见众人敬着自己,也不跋扈,还常帮着做些活。他本是吃过苦的男子,跟着百里初也见了大世面,竟是把后军治得井井有条,隐隐有管着的架势。余人见他虽无头衔在身,却也能干,人又良善,自然乐意。
春露便是这般结识了化名小凤的顾凤栖。这位顾公子听说心上人要去边关险恶之地打仗,竟趁着母亲长姐忙于朝政之时偷偷跑了出来,进了那征召民夫的队伍。他本是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做活一窍不通,一贯又是被人疼宠溺爱着长大,何曾受过行军苦楚?言语行动又是不知收敛,后军中没一个乐意和他说话,见他容色面貌虽然擦了灰还是美得惊人,更是闲言碎语地说了一路。加上云沁初时那几日急行军只叫他受尽了这辈子都没受过的罪,若非春露照顾着,这顾大公子不是走不动倒在半路,便是叫其他贫苦泼辣的民夫给欺负了去了。顾凤栖知道春露是云沁身边的人,初时还存着醋心耍着小性子,但本质纯良,没多久便做了朋友,告知自己身份,拦着不让春露告诉云沁。
然而今日这般情状,却实是受了惊吓。原来这些日子云沁下令驻城又不闻不问,军士早有不满,加上军中流传些煽动的言语,春露在后军也颇听得一些,只是他素日里待人极好,因此并未受委屈。然而这日晨训一了,却有前军两名士兵吵吵嚷嚷地来了后军,只说自己前日吃坏了肚子,要找主事的讨个公道。
春露便同后军主事一道出去理论,不料那两人言语粗俗,见了春露容色,眼神动作更是放浪,说了没几句便要过来动手拉扯。春露虽然在百里身边学了点强身健体的招式,明知自己不可能胜过两个身强力壮的兵士,便一味躲闪。正巧顾凤栖出来找他,一见春露被人欺负,便大呼小叫地出起头来。那两人本就是来寻事,见又来一个美人,哪有放过的道理?便有一人冲过来拉住了他一只皓腕把他袖子向上捋去。
顾凤栖又惊又怕,瑟瑟发抖着胡乱挣扎,一掌便扇到那人面上。那女兵顿时大怒,用力将他扔将在地,“奶奶今日便骑了你这小骚蹄子!”说罢矮下身便要压他在身下。春露顿时也顾不得了,用力甩脱了面前那人拦到顾凤栖身前,堪堪挡开那女兵大力一抓便没了力气,眼见两人都要出事,忽然又从前军过来一名士兵,拉过那两人耳语几句,便转身走了。
那女兵已然蹲下半个身子,此时却似犹豫了一会儿,哼地一声整整衣领,便直起身同另一人一道走了。顾凤栖这是惊魂未定,春露见他衣裳发髻都有些乱了,又看看四周围的没一人上前相助,想了想,便给他整了整外衣带到了云沁帐里。云沁早有吩咐春露除军纪之外,一无禁忌,军士便是再不满也不至于径直冲入统领大帐造反,两人便平平安安地躲了进来。顾凤栖初时还傻傻地,倒吓了春露一大跳,见他安定了一会儿,“哇”得大哭起来,这次放下了心思,不一会儿云沁和萧楚涟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