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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等闲不识东风面 四 云萧二人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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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萧二人仓促之间避入的这处,与其说是石室,倒不如说是个依山而建的大厅。靠近通道的那一侧本是石壁,此刻硬生生被云沁掌力在薄弱处开出一个近一人高的大洞,加上那滚石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地面满是灰尘渣土。厅内看去空空荡荡,三面石壁,一面却是倾斜内凹,原来是一处山壁,邻边的石壁上开着一扇小窗,此刻映入淡淡月光,窗下沿却有藤蔓爬入室内,同山壁上的藤蔓汇成一丛,细看上面还结了些绛红果子。而那人,却正是坐在那果藤之下,山壁凹处。此时丑时已过,室内仅燃着淡淡一盏长明灯,无怪方才一瞥之下未曾看出有人。
那人似是没料到云沁如此牙尖嘴利,两人又当真是一对,倒是噎了噎,哼了一声道:“来者何人?”
云沁这回却是没空回话,口中道:“老前辈请稍待。”只顾扶着萧楚涟往那灯下凑去,撩开他衣袖一看,伤处漆黑一点,黑丝如蛛网般爬了他小半只胳膊,像是将血脉漆黑了一般,不由微微一惊,“这……你现在感觉如何?”
“伤处麻痒,应无大碍。”萧楚涟咬紧牙关道,实则此刻又痛又痒的感觉钻入心中,右边身子已然没有知觉。
云沁一手搭上他脉门,尚未开口,只听那把声音道:“小子,你不要你这小妻主担心,一刻之后可就要送了命了。”
云沁大惊,顾不得诊脉,抬头望向萧楚涟的脸,果见他面泛青紫,牙关紧咬,双唇斑斑血迹有些发黑,想是方才苦忍之时咬破了的。“五哥!”她不由唤道,“你……”她看着萧楚涟艰难地别过头不想她看到自己的样子,抿抿唇,扶着他慢慢倚到墙边坐倒,喂他服下随身所带的丹药,一个翻身拜倒在出声那人身前,道:“请老前辈指点明路,天一阁云沁感激不尽。”
“天一阁?云沁?”那苍老的声音略略提高,“你抬起头来!”
云沁依言抬头,对上一双精光四射的眼,在黑夜中仿佛发着光。那眼嵌在一张苍白无匹的脸上,原以为这苍老声音的主人应是个老者,谁知那面上却连皱纹也没几条,兼且生得颇为清秀,唯独满头的长发却是雪白。一身玄色袍赏已是颇为破旧,双手上却各有一个手铐连着两条长长铁链,另一端牢牢嵌在山壁之中,又有一条铁链贯穿她肩胛琵琶骨,也是深深定入石壁之中。云沁乍见此人情状,口唇微张,不知说什么好。
那人见了云沁面貌,却显得更有几分激动,“你……你……你是云氏后人?”
“云沁本是孤女,自小由师傅教养长大,云姓乃从师姓。”
“你师傅叫什么名字?”
“师尊姓云,单名一个潇字。”
“云潇……云潇?”那白发女子思索片刻,问道:“你师傅可还有一个叫云遥的姐妹兄弟?”
云沁摇头,“不曾听师傅提起。”
那人沉吟半晌,道:“女娃,你且上前来。”
云沁走上几步,忽觉面前劲风袭来,劲力之强竟是生平仅见,当下不敢怠慢,脚下步法一起急速后退,聚力双掌,“嘭”的一声,烟尘四起。“沁儿!”萧楚涟勉强出声,看到云沁身影缓缓出现,心下一松,然而瞬间瞄到她嘴角血痕,立时心中一紧,“沁儿!”
轻咳出一口淤血,云沁甩一甩头,“无事。”她口中应答,双掌一错,却不敢去看萧楚涟,一双眼紧紧锁着那老妇每一个细微动作,唯恐她再次暴起发难。手中并未取剑,只因她心下雪亮自己功力差这人太多,即便有了兵刃,也不过白白浪费了一柄好剑罢了。
那人却并未继续攻击,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云氏后人!你且把那男娃带到我面前!”
云沁一时不明她为何如此反应,但听她要动萧楚涟,立刻更加警觉起来,缓一缓翻腾的气血开口道:“前辈何事只管冲晚辈讲,与内子无涉。”
那人把眼一瞪,“娃子,你再不把他挪过来,可就没救了。老婆子动不了,这才让你扶着你那宝贝夫君上我面前解毒。”
云沁一愣,心下不明为何这老妇方才还一掌打得自己吐血,现下又颇为和善地要给萧楚涟解毒。然而看着萧楚涟面色又比方才泛出惨碧却还担心自己的样子,横一横心,若是五哥在此处出了事,自己陪他去了便罢。她一纵到萧楚涟面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放在了那老妇人身前。
那老妇打量了萧楚涟伤处,轻哼一声,似是不懈。“采几个果子下来备着。”她朝身后山壁转了转头,云沁会意,纵身上去摘了五六个,下地时看向萧楚涟,不禁张大了嘴巴,只见他原本还平躺在地面,此刻已然被缓缓浮起,手臂和腿上伤处开始慢慢有黑血滴出,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为他挤出毒血,如此情形,就是瞎子也看得出他正在好转。只是云沁惊讶之余,却极是心疼他忍痛到扭曲的脸庞,却是不敢上前抚慰。此刻她已看出,那老妇的内力雄浑至极,并且不知为何,竟能隔空作用于萧楚涟体内,缓缓将他身上毒血集中到伤口处排出。刚才她一掌,自己避开了一段距离全力施为之下仍然受了重伤,再看她此刻功力,方才便是一掌拍死了自己也不是难事。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云沁便可听到那老妇轻微喘息之声。如此替人疗毒所耗内息之重可见一斑,她先前虽一掌重伤自己,毕竟手下留情,且如此救治萧楚涟,云沁心下大为感激。又过盏茶时分,萧楚涟身子缓缓降下地面,云沁忙抢上抱起,见他已然晕去。面色虽仍惨白,但无青紫,伤口附近蛛网般痕迹也已不见,心下大定。略略度入一丝内力助他尽快恢复,云沁轻轻放下萧楚涟,到那老妇面前磕了个头:“今承前辈大恩,云沁无以为报。”说罢赶紧递上方才摘下的果子。
那老妇嗯了一声,张口一吸,便是一枚进了她嘴里。云沁更为钦佩,只低头跪着,直到感觉掌心再无一物,方才抬头,却见那老妇正看着自己,面上表情甚是和蔼,她不禁一愣,道:“敢问前辈可是识得晚辈?”
“你问我是否识得……”那老妇上下打量这云沁,道:“老婆子自然是不曾见过你这小娃娃,不过是跟你家有些渊源罢了。”
云沁一惊,“云沁一介孤儿,身世不知,还请前辈示下。”
“一介孤儿?身世不知?”老妇哈哈大笑起来,“云潇那娃子精明的紧,怎能将云氏独门的内外功夫一并教了个孤女?老婆子虽不知你父母究竟姓甚名谁,你是云氏后人这却是错不了的。”
云沁瞬间怔住,云氏的功夫?她是云氏后人?师傅和自己有血缘关系?为何师傅从未提起?
“想当年,”那老妇不曾注意她面上表情变换,徐徐道:“燕云风尚,振国威武。彼时四家齐集,风云际会,人才辈出,方今可还剩下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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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风尚,振国威武”,这句话云沁还是听过的。当今大燕国得国之前,前朝国号大武,传国垂百年,治下却是比当今大燕大上许多。相传古时大武建国之初,开国武元祖乃是天命所归,天上玉帝派了燕、云、风、尚四位星君来助,待元祖登基,便即返天庭,临行前选出四名贤人辅佐元祖治国,以名赐姓,是为燕云风尚四家。
武朝既立,百废待兴。四名贤人所在家族各有扬抑,代代相传,可说是大武栋梁。其中燕、风两家善武,保土开疆,拱卫国土;云、尚两家则善文,在朝堂之中常有利国利民之策呈上。一时之间,农耕纺织,阡陌交通,诸业俱起。百姓受惠于轻徭薄赋的修养政策,王土四海正是一派欣欣向荣。
四家初时并无深厚交情,同朝为官便有了交集。初初数年,四家子弟齐心协力,便是要大武繁荣强盛,惺惺相惜之间颇是结下了不少交情,彼此婚配嫁娶之事也是不少。然则十数年后,四家都已是根深叶茂的世家大族,除开云氏素来子息单薄,明哲保身,其余三家却日渐明争暗斗起来。皇位上的武帝虽是倚仗四家,却又有几个皇帝能够忍受势力大过皇权的世家?当即不痛不痒地隔山观虎斗起来。
皇家既然不发话,便是发话也过不去三家的槛,自是闹得朝纲不振,隶政败坏,国势渐衰。和帝十二年,西北关外狐辜族在破云关大败风氏守将,长驱直入,逼向帝都。满朝震怒,风氏失势,燕氏手握大军而不发,同尚氏斗得火热之时,云氏临危受命于帝都七十里外借地利摆阵,以八千残弱击退狐辜大军三万,解帝都之危局。其时云氏最后一条血脉为此心血耗尽又伤于战阵之中,不曾撑到返京庆功便殁了。云氏一门仅余幼弟老父两名男子,昔日四家之一至此名存实亡。
和帝感其忠烈,欲娶云氏幼子为皇贵君,除开帝后封号,一应礼制均以帝后相待。此子却于册封大典之上跪地相求,愿长子长女继承云姓,以续香火。和帝初时不允,奈此子以贵君封号礼制服事为换,定要保得云氏有后,数次遭拒之后更是以死相逼。和帝无奈应下,果真便为云氏留下了一男一女两名子息,重置云氏宅邸。长女赐封国公,长子赐封郡王,两人便以云氏子弟抚养长大。
越明年,狐辜再犯,誓言复仇。其时燕氏得势,尚氏趋弱,和帝派燕氏出征。燕氏手握重兵,三倍围困,精锐尽出,同一年前云氏只得数营老弱自不可同日而语。和帝十五年春,狐辜族大败,逃出关外。燕氏围剿,逾七月,屠村灭族而归。
那老妇听云沁说到此处,点点头,道:“虽然漏了不少细节,到这里确是没错的。继续。”
萧楚涟靠着云沁半边身子,此时已然醒转,津津有味地听着云沁同这老妇讲这一段他也知道的历史。云沁一手搂紧了他,继续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