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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经年有凤试啼声 四 秋去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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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转眼已到腊月。学生们早已回家各自预备过年。云倾既已将两生花带回山上,云沁和萧楚涟便安心留在京郊等着三月开春的武举。闲来无事,为了不在武举中太过出挑,云沁还特地上京城武馆学了套习武之人皆会的长拳十段锦。
不过倒也并非当真闲来无事。年关将近,百里初除了每月固定地前来汇报进宝楼和招财坊事宜,也开始准备过年期间诸般事项。云沁这才第二年接手,不免有些忙碌起来。加上她自立的青楼,虽然经营尽可以交给鸨父,总有些事情还需自己经手。青楼之事,余人皆不知晓,云沁只得了入城去学武的时间办事,面上还不能露了半点声色。好在尚雪音也颇知机,常给她奉茶垂肩,这才不至于太过劳累。
况且……云沁微拢了拢眉心,却没有睁开眼。“云沁!云……”男子清脆脆的呼唤声传来,却是顾凤栖带着寻书又来了。忽然噤声,想是被萧楚涟阻止了罢,云沁迷迷糊糊地想着,心内微微内疚,她这一年多来待人处世大为成熟,想法也更缜密周到。萧楚涟虽亲,毕竟是男儿家,他若知道自己经营青楼伎馆,怕也是不高兴的。她近来常显疲乏,他也只道是进宝楼和招财坊生意繁多,叫她乍然上手,太费脑筋罢了。
萧楚涟看着被他喝止了的顾凤栖,心下再次泛起后悔。他怎么就救了他!“沁儿累了,莫要吵她。”他冷声道。
顾凤栖只抬头望着他,“萧哥哥,我只进去看她一眼,对了,我带了她喜欢的点心。”他赶紧从身后寻书手上拿过他一路拎着的食盒,“我特别让厨子做的!”
云沁对饮食百无禁忌,独独偏爱甜食点心。顾凤栖这么一说,萧楚涟却也不好拒绝,只是冷着一张脸闪身让他走去后院。
刚进了院子他便后悔了。云沁坐在回廊上,斜斜倚着身后大树。风扬起她并未束起的长长黑发,伴着几片仅剩的枯叶飘然落地。冬日的阳光看去分外地暖,照着她莹白如玉的脸庞,似乎肌肤都变得透明起来。这一年来不光心智,云沁身量略略抽高,五官也越发深刻。一双温润的眼并未睁开,明明不是倾城绝世的容颜,浅眠的她此刻却看来不似在人间。
萧楚涟只觉得心也变得柔软,他看着长大,总是放在心尖上的人呵……只是顾凤栖也在旁边,未免大煞风景。想到这顾公子也对云沁有一份心思,他不禁有些着恼,只想把她藏起来不叫人见着才好。他侧过头,见那顾凤栖竟是看着云沁生生地发起呆来,连那唤作寻书的小侍也是两眼发直,心中越发不悦。
云沁正睡得迷糊,感觉身旁有个身子坐下,是自己熟悉的气息,便凑过去蹭了两下又埋在那人身上睡了。顾凤栖这才反应过来,又不舍吵她,只眼红地盯着萧楚涟,转身又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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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一片过年的氛围,红红绿绿的装饰,熙熙攘攘的人群,云沁和萧楚涟紧紧牵着手,就怕走散了。虽然年货之类的百里初送来不少,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好生在外过年,便趁着这日清闲,出得门来逛逛。两人一上午,量身做了几件衣裳,又给萧楚涟挑了对细巧银耳钉,看看到了饭点,便朝进宝楼行去。
京城进宝楼的菜价比之衮州的着实贵上不少,却还是宾朋满座,人声鼎沸。两人事前未给百里初打过招呼,此时连空位都寻不到。萧楚涟便道:“难得出门,换别家酒楼?”
云沁见生意好,也是高兴,便点头应了。刚要出门,却听一声唤:“云沁!”
清脆脆熟悉的声音。云沁回头,不意外地看见顾凤栖正坐在一张桌旁,身边坐了个年轻女子,背后还立了个没见过的侍童,那女子则带了个侍卫模样的人物。此刻他正被旁边那女子拉了拉,看来似乎颇有些忌惮,乖乖坐下了——若在平时,定是要冲过来的。谁能收得住这小辣椒?云沁好奇地看向那女子,眉目清秀,中庭饱满,精明中透着股雍容的贵气,一头青丝盘发成髻,显然已有独门家室。着一身淡黄衣衫,袖口毫不起眼地绣着略略凸起的凤纹,衣领立起,缀了两颗不小的黑珍珠。云沁眼神微闪,脸上却已挂起一派的温润笑容,拱手道:“小姐有礼了。衮州云沁,不敢请教小姐姓名。”
那人却也在打量她,见她开口,忙起身一般拱手道:“在下穆潇,京城人氏。久仰云小姐大名。”
云沁大奇,自己不过在京郊做个私塾先生,何来名气?却见顾凤栖嗔怪地一拉那穆潇,这才知道大约是这顾公子提起。顾凤栖见她看过来,面纱下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急急地道:“她是我表姐!”
云沁不禁微笑,这顾公子当真是个活宝。穆潇见状便邀云沁和萧楚涟同桌。云沁看向萧楚涟,见他点了点头,便介绍道:“这是内子萧氏。”
“胡说!你们根本不是……”顾凤栖顿时急叫起来,却被穆潇狠狠瞪了一眼。酒楼内顿时就有人看了过来,顾凤栖这番举动,可说是无理之极。
内子,这便是正房夫君了。侧房夫侍莫说不会有这般手牵着手逛街的举动,平日基本就是半个下人。云沁待萧楚涟这般好,显然不会是待小爷。穆潇见此情景,脸上也不由有些尴尬,赔笑道:“真对不住,回去一定对小弟严加管教。”说罢又怒瞪了顾凤栖一眼,他不情不愿地站起身,“对不起。”
云沁不由暗暗称奇,这辣椒炮仗也似的顾公子几时这般服人了?穆潇又是一阵云小姐好福气之类的寒暄,云沁和萧楚涟也点了菜,这便聊了起来。那穆潇显然知道自家表弟倾慕云沁,有心偏帮,又不好当着正房的面为自家表弟说项,便只捡些天南海北的话题来扯。
云沁见到上菜,总先挑些好的夹在萧楚涟碗里,得隙与穆潇问答。她态度一贯自若,下山以来见识又长了不少,言谈间一派潇洒;那穆潇却也不凡,于世间诸事颇有独到见解,尤以政事为甚。虽觉云沁对夫郎宠得太过,不过那是别人家事,也不值一晒。两人都是翩翩佳女子,此一顿饭下来,相谈甚欢,竟都生出些相见恨晚之感。午时早过,两人下午均还有事,便欲话别。穆潇听见云沁今年只得十五岁,大呼英雄出少年云云。云沁只笑道:“开年便十六了,倒叫穆小姐笑话。”
“你我一见如故,穆潇今年二十二,痴长这些岁数,便腆着脸唤你一声妹妹可好?”
云沁眉眼弯弯道:“却是做妹妹的占了便宜,今后少不得叨扰姐姐才是。”
四人这才道别。云沁眼角余光扫到乖乖做大家公子状的顾凤栖,心道这顾大公子今日如此娴静,当真难得,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对穆潇却是更生几分佩服之意。她和萧楚涟这便依旧牵了手自去逛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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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含珠殿内,顾贵君一边坐着自家外甥,一边坐着自家女儿——太女燕潇慕,含笑听着顾凤栖讲着方才云沁和“穆潇”的对话。燕潇慕确实是顾凤栖的表姐,出门在外,一向便用化名。
顾贵君只听顾凤栖讲完,便问燕潇慕道:“你看如何?”
“温润尔雅,谦而不恭,着实是个人才。”燕潇慕看向顾凤栖,含笑道:“表弟的眼光好容易准了一回。”
顾凤栖厥起了嘴,又为表姐夸赞云沁高兴,又是恼她促狭自己,不禁背过了身去。
“凤儿可是心动了?”顾贵君却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听你们说的,也算是个疼人的。只是身无功名,招上门来怕也是不便吧。”
“舅舅!”“父君,”两人同声道,“舅舅,我……我才不嫁她。”顾凤栖却是在扭捏害羞。
“父君,她极是疼宠自己夫君,不太可能休夫入赘。孩儿观云沁其人,虽则不露锋芒,但也不是个受人管的。况且父君也说了,她身无功名,如何配得上表弟?”燕潇慕还有一句话不曾说出,云沁极宠夫君,那萧氏看着也不是个好相与的,顾凤栖便是嫁去也不知正房能不能容,何况女方入赘?她今日虽观云沁并非池中之物,但毕竟初初相交,即便存了拉拢之意,也不能把表弟给赔进去。
顾凤栖听她口风,竟是不赞成的,急道:“表姐!”
顾贵君却是听出女儿话里似还有话,摆了摆手道:“功名之事,尚不知她今后可会参加科举。此事暂且休提。你们两个好容易来看看我这老人家,便陪着我说会儿子体己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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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会儿子街,买了点芳斋的点心,上茶楼听了段书,云沁和萧楚涟这才去成衣铺取了刚做好的衣服悠悠地回家。
两人虽以夫妻相称,云沁仍是以礼相待——她虽得秦蓝教导,但毕竟人小面皮薄,面对师兄,总生不出亵渎之意,何况秦蓝当时也没那时间仔细解释。至于萧楚涟,虽然心中有些着急,但云沁年岁尚不大,下山来身边都没有别人,对外也总称呼为正室夫君,今日更是当着顾凤栖和穆潇的面,他却也颇开怀。只是提到穆潇,“她是什么人?”
“多半便是当今太女罢。”云沁混不在意地随口答道,拈出一块点心还没放进嘴里,先细细地看上几眼,“点芳斋的花样果真多。”
“太女?”萧楚涟微微惊讶,随即想通:“确实,顾家表亲只得宫里一支。”
“而且她今日穿的那件浅黄袍子,领口袖口可都是凤纹,用的绣线更是烫金的。水貂皮的围脖,整块的有价无市,随意不能买到。而且她的名字,”云沁一口吞下做成连着叶子的莲花状的点心,道:“穆潇,倒过来再安个皇姓,不就是当今太女燕潇慕?”她伸手又想去拿点心,被萧楚涟斜她一眼,缩回手,“还好你也来了,不然我还担心她要给她那辣椒弟弟说媒来着。”
萧楚涟又横了她一眼,“就你会找事。”
云沁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像小时候一般浑身没骨头似的依进他怀里。这动作由这女尊国的女人做来简直是郎郎腔,但由云沁做来却是无比自然。萧楚涟揽她在怀,满足地抚着她长发,心底一片柔软。
“你说,师傅究竟为什么让我考武举?”云沁趴了一会儿,在萧楚涟膝上坐直身子。她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身量已经不差萧楚涟多少,这般上身一挺,胸前几乎凑到了萧楚涟的脸上。他颇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我怎么知道?”
云沁见他动作,顿时反应过来,脸上一红,腰一弯把头枕在他颈窝,双臂松松地环了他腰,“现在二师姐的毒应该已经解了,总算了却一桩事。只摘星楼,还是无甚着落。”青楼传来的消息零星又不确定,云沁委实不知该怎生对付。
“莫急,”萧楚涟眼神一利,“说到此,这几日我却听说,年底进京的贡品中,便有南海沉香木。”
“又是潞州?”
“不错。”
“难道那鬼面郎君却与潞州有关?”
萧楚涟沉吟道:“却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若得南海沉香木,要么是从潞州得的,要么便是皇帝的藏宝阁里取的。”
云沁忽然想起,“鬼面郎君,确实和潞山派有关系!百家谱中言道,有传其为潞山派十六代掌门如梅子之私生子,未证。”
萧楚涟自然也知道,“那便去查潞山派,继续盯着摘星楼便是。”
有了定论,云沁便迷糊起来,渐睁不开眼。萧楚涟瞧着已过戌时,便打算让她去睡了。孰料云沁撒起娇来,粘着他不愿下来。萧楚涟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只抱起了她送她回房。
到得房中,萧楚涟轻轻将云沁放下,不料她却还抱紧了他不愿下来。萧楚涟只拿些轻柔的话哄着,却不若往日见效,云沁只似个八爪鱼一般缠定了他,将他也拖到了自己床上。萧楚涟挣扎,闹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还是不得脱身。他有些无奈,只得道:“今晚我不回房了。”话刚出口,脸便红了。
云沁却似忽然安下心来,只缩在他怀里便沉沉睡去。萧楚涟一只手枕在她脑后,另一只手小心地除去自己外衣,便抱着了她,只觉心如擂鼓。过了一会儿,见云沁全无动作,显是睡得沉了,这才也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