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相伴》洛 景研

13、经年有凤试啼声 五 除夕那日早

　　除夕那日早晨，萧楚涟醒来，却觉得外间一片白亮，却是下了雪了。赖在他胸口的云沁“嗯”了一声，也缓缓睁开了眼。

　　“下雪了。”

　　“唔。”应了一声，似乎又睡去了。萧楚涟好笑，捏捏她两颊，“起罢。”

　　云沁拖着身子爬起来，两人穿戴整齐，自去院子里晨练。满院的雪，走上去轻轻软软，便如山上一般。云沁玩心大起，拿剑虚指了萧楚涟，“五哥，练练手？”

　　萧楚涟挑眉，一招乌龙出洞便刺了过去。两人对各自招式都是熟悉，也不曾用上内功，打将起来，只见两道雪白身影交织在一起，煞是好看。到得后来，不是对战，却成了舞剑。一模一样的动作节奏，一般的飘逸潇洒，只云沁多一分轻灵，萧楚涟多一分沉稳，真正是可惜无人看到这般美景。

　　七十二式无双剑法演完，两人同时收剑。只见萧楚涟所站五尺见圆的地面，一点积雪也无，干干净净的土地。而云沁，正与他相反，身周的地面满是积雪，脚下踩的也是白雪。却见她得意一笑，轻飘飘地纵身落到萧楚涟身边地面，只见原先站着的雪地上半点脚印也无，就像从来没人踏上去过一般。

　　萧楚涟又惊又喜，“你的轻功大成，可喜可贺！”

　　云沁心情也是极好，难得上蹿下跳起来，挂春联，取各色果子，还用轻功绕了落玉湖一圈，到处跑得不亦乐乎。萧楚涟只是好笑，却道下山以来难得见她这般童真，便由得她去了。到得晚上，两人随意整治出荤素几个小菜，便算是过年。

　　当世还有守岁的习俗，云沁和萧楚涟本不想讲究，但想到师兄妹几个去年还聚在一起，便有些微惆怅起来。云沁捏紧了萧楚涟的手，认真道：“等我考了武状元，你便嫁我吧。”

　　萧楚涟一惊，刚要说些莫开玩笑的话，转头瞥见云沁一脸严肃，一双仍旧水润的眼睛霎也不霎看着自己，心中一暖，点头说好。

　　云沁一愣，顿时笑逐颜开，抱住了他不放。萧楚涟也不由嘴角上翘，将还比他矮了几寸的云沁扣进怀里，四目相对，他不再犹豫，吻上了她浅浅玫瑰色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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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国当下国力强盛，吏治尚算清明。然而科举大事，历来多有行贿以求高中的。云沁虽不缺钱，却懒得上下前去打点，何况师傅只说去考武举，也没说要考出什么门道来。只是堂堂天一阁弟子，考个朝廷的武举都不得状元，委实忒也丢人。萧楚涟便道：“历来穷文富武，怕是有不少念书不成的官家子弟是要去考武举的。你若太过隐藏，被刷下了也不一定。”

　　云沁眼珠子转了转，“那就是说，反正也要做武状元，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招摇一些？”

　　萧楚涟点头，“就算是武状元，怕也要不了你几招。”更不用提内功了。江湖人对朝廷一贯看不太起，几乎从未有人去参加武举考试。以云沁的身手，即便是武林大会都可争上一争，何况这武举？

　　“那倒是。”云沁解决了这桩无聊事体便再无心事，成日里白天教书，偶尔入城，便有萧楚涟戴上面纱来教。他俩人俱是一等一的才学相貌，学问又是师出同门，讲起课来并无二致。因此当世虽然少有男先生教书，众学童并家长却是罕见的毫无异议。

　　有了定计，这日云沁便让百里初带了金银礼物，自己扮作了百里家前来投靠的远房亲戚，上了京畿道丞方岩方大人家中拜访。

　　武举同科举一般，绝大多数参加者都须经过地方到京城的层层选拔。燕国以武立国，武举也便和科举一般地位。只是当今朝廷重文，参加武举的人数便远不如科举；然而十年寒窗一举高中的人数实在太少，京官人多，若都按照规矩，达官贵人的一众纨绔子弟能有几个机会？因此便逐渐演变成今日的察举制，与原先的办法做补充。四品以上的官员均可保荐三名以内的考生参加武举，为避嫌，均不得保荐自家三代以内的亲属。于是一众官员自然互相保荐对方的子侄参加，至于谁人走得远，那自然是另行比拼家底势力了。

　　百里初本是秦蓝的手下。秦蓝自开了衮州进宝楼后，不知从哪里觅了她来做掌柜，见做得好，便派往外地继续开设进宝楼的分店。京城这间进宝楼，论规模，论档次，在全燕国都排得上号，加上京城水深，贵人也多，百里初自是亲自坐镇。时间一长，也颇建立了些密密的门道。至于赌坊招财坊，则是云沁接手后想出来的主意。

　　京畿道丞官居正三品，比地方各州权力最大的太守从三品的职位还高了半品，自是保荐得云沁。此位是掌管京城及周边军力的官职，也同凉州府一同负责京城治安。赌坊不是简单生意，常与这两府往来，平日里没缺了礼数。因此百里老板的名帖一出，那门房忙不迭便进去禀报。

　　下人很快回道大人有请，云沁便跟着百里初悠悠地前行。这京畿道丞方岩，云沁也有耳闻，听说是个嫉恶如仇的清官，也因此得罪过不少人，升上这位子前没少吃过苦头。她心中全无半分紧张，盖因即便此人不保荐她，出门便可拐去那出了名贪财嗜酒的凉州太守处。有百里初这个京城熟手，又不在乎银钱，要得个武举的资格可说是小事一桩。百里初先来这方岩处，也不过是图她有个好名声罢了。

　　不一会儿到了待客的正厅，一番寒暄。方岩见云沁一副温文含笑的样子，去考科举还差不多，当下便有些犹豫。她能有这一身清名，自是爱惜羽毛，不愿举荐个一上阵就输人的，言辞间便有些闪烁。

　　百里初晓得她顾虑，只看云沁仍是一脸春风含笑，心知她是甩手给自己办了。刚要继续磨嘴皮子，忽然厅里闯进一个人来，跪下行礼，急急地道：“方大人，南市街场有人闹事！”

　　方岩拿眼一瞪，“闹事刁民，逮了就行，巴巴地来找我做什么？”

　　“那是陆大人家的小姐，姐妹们没法子呀。”

　　方岩显然怒了，一拍桌子，“又是她！”

　　百里初对云沁低声解释起来，原来那陆小姐名唤陆礼青，年方十八，是吏部陆尚书家的嫡幺女，上头有个嫡亲姐姐，名唤陆礼玄。这二小姐，也是小小姐最是受宠，从小好动喜武。陆尚书便给她延请了些江湖人教女儿功夫，教出个霸道的混世魔王来，干出过不少强抢民男之类的荒唐事。南市是个集市，街场却是专司买卖人口的，只不知她在那儿闹什么事。

　　云沁想了想，插口道：“方大人，此事交与云沁如何？”

　　方岩正在发怒，那陆礼青武功好过一般士兵，她又不能当真派人团团将她围了扭送官府，也只得没办法。此时听云沁如此，心想也好叫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死了心，便道：“也好。你若能解决这桩事，想必也是能过武举的。”

　　云沁笑笑，客客气气地便请那报信的京畿营士兵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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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市街场离得不远。云沁本以为那士兵心急火燎地前来报信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儿，现在却只是一群老百姓围着看热闹。众人随意找个围观百姓问了，原来近日卖出的奴隶中颇有几个相貌好的，这陆家小姐来得晚了，便动了强抢的念头。来买人的虽然不少大户人家，又怎会防得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干出这等事来？一二家丁全不是这陆二小姐的对手，倒还真被她抢了几个。

　　谁知其中有一名少年死活不愿跟她走，言道自己被哪家买下就是哪家的人。陆礼青想要用强，那少年竟趁她不备以头抢地，饶是她拉得快，额上也已鲜血淋漓。一时间，围观的、拉着兵士告状的、起哄吹口哨的，生生把个买卖人的街场闹成了菜市场。

　　方岩拿眼瞅了云沁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有办法么？却见云沁不慌不忙地分开人群上前，只见那少年躺在地上，正有一位大夫给他包扎。少年一动不动，显然是晕过去了，旁边站着个女子，不时搓着手，脸上显出一副“此事难办”的事情来。这一位想必就是陆礼青了，云沁仔细打量她一番，心中微微一动。

　　过不多时，那少年悠悠转醒，一看旁边还站着那用强的女子，一言不发又要举头撞地。那医者一时未及反应，眼见少年又要寻死，忽然一个白色身影托住了他的脑袋。那力道觉着甚是轻柔，但少年就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都动不了。他奋力挣扎起来。

　　云沁却是呆住了，这少年着实好相貌，翦水秋瞳，斜飞浓眉，娇小的唇虽然掩不住苍白，却被他死命抿出淡淡粉红。只是——云沁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讶，这少年，和尚雪音的样貌像足了八成！
　　情绪已过，云沁收起脸上神色，见那少年还扭动着想要了断，便伸指点了他穴，交到一旁的大夫手里。站起时，脸上又已是一派如沐春风的笑容，“陆二小姐，可是要买人？”

　　陆礼青也反应了过来，只脸上又是意外又是思考的神色还未完全褪去，“你是何人？”她上下打量云沁两眼，面上竟露出些猥亵来，“莫非看着本小姐，心动了？你这相貌，勉强也可进得我府中，可要同来？”

　　百里初脸色顿时一白，刚要冲上去，却被云沁一个眼神止住了。主辱臣死，她虽然是秦蓝的属下，但秦蓝却是明说过今后云沁就是主子，竟有人敢如此对云沁说话！她双手紧紧握拳，只等云沁下令，漫说是吏部尚书家的二小姐，就是皇亲国戚，她也不会犹豫。

　　云沁脸上笑容弯都没弯一下，“陆二小姐说笑了，在下并无龙阳之癖，”她余光瞟了那少年一眼，“在下方才对这楚楚可怜的小公子一见钟情，还望陆二小姐成全。”她一口一个陆二小姐，咬在二字上特别的重，不出意料地看到对面陆礼青脸色一点点黑下去。

　　“要本小姐放了他可以，拿你自己来换！”陆礼青哼了一声道。

　　云沁心下冷笑，陆礼青看着年纪比自己还大些，实际就是个被宠坏了想争取家中注意的纨绔子弟罢了。“不知他的卖身契，二小姐可有带在身上？”原本不必如此和她杠上，但这少年和尚雪音长得如此相似，必有渊源，倒是不能置之不理。

　　陆礼青一噎，她才刚来，哪里有时间从原主手中拿过卖身契来？自然是那些人知道她身份，不会为几个小奴闹上门去与她计较，她也才敢这般任性妄为。反正娘亲也不会多管，她不由有些愤愤地想，闹上门来才好呢！

　　“既然如此，在下问那手中有卖身契之人买下他就是了，又与二小姐何干？”云沁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扇子，唰一下打开摇了几摇，颇有些秦蓝那般官宦之女的架势。她本就生得好，又是温润尔雅地说话，真个如京城的风流小姐一般。那陆二小姐虽也长得不差，但那霸王也似的口气，又是一贯叫人皱眉的行径，现下硬生生便差了云沁一大截。地上那再次寻死不成的少年看着云沁的眼里已全是仰慕，旁观的百里初亦不由眯起了眼，心内再次把这七小姐和秦蓝主子比较起来——她毕竟是秦蓝一手培养的心腹，虽说有秦蓝的话跟了云沁，心内毕竟还是将秦蓝当作主人。

　　陆礼青自知理亏，但这大家小姐的面子怎能这样在众人面前丢了个干净？眼见云沁无视她就要把那少年扶走，心头火起，飞起一脚就往云沁背心踹去。

　　众人齐声惊呼，百里初却出了口长气——虽然并未真的见过七小姐动手，但既然是秦主子的师妹，武功不可能会差的吧？径直动手总好过和权贵理论。

　　云沁背后有如长了眼睛，微侧了身子闪了开去。这般跟着江湖砸碎学的功夫她还当真没看在眼里。

　　陆礼青更怒，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缠斗起来。云沁无奈回身，一手并未放开那少年，抬脚抵住冲来的一拳。陆礼青攻势狂风暴雨般接踵而至，看在始终只用了左腿的云沁眼里每一个动作都其慢无比。陆礼青越打越是心惊，忽然收手停下，定定地拿眼盯住了云沁，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
　　云沁挑眉，这陆二小姐又想出什么怪招来了？

　　只见陆礼青又扫视云沁几遍，忽然扑上前拜伏在地，“师傅！求你收下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