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相伴》洛 景研

11、经年有凤试啼声 三 萧楚涟仍旧

　　尽情奔驰在夜晚寂静的街道上，云沁并没有直接回到城郊自己的居所。事实上，现在一身黑衣的她速度迅若奔马，即便有人看到，也定以为那一闪而过的影子是自己眼花了。

　　风在耳旁呼啸而过，云沁极爱这风驰电掣的感觉。只有这样独处的时候，她方才觉得自己在这世间自由自在——没有师傅特别严格的训练，没有师兄师姐的关怀期许，没有手握三国上百家酒楼、赌坊的势力与责任，甚至不用心心念念想着给秦蓝找到两生花——亲近的二师姐因为自己的疏忽几乎送命这件事，让云沁一夜之间成长不少，接过师门的暗势力，继续发展，潜伏在京城……只是她这般含苞待放的年纪，即便再成熟懂事，也难免偶尔兴起逃避的念头。

　　这般奔跑了小半个时辰，加上之前斗了一场，云沁缓一缓呼吸，却是停在了一栋四层华宇的后门。她打量了紧紧闭合的木门一眼，似是满意地点点头，在右边门框中间处轻轻敲了三下。

　　一片寂静。不一会儿，那木门上传来“嘭嘭”两声闷响。云沁伸脚踢了踢门下左起第二块砖，发出有些沉闷的“空空”声，那砖头竟是空的。只听“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云沁闪身入内，迅速关起了门。

　　只见那开门的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年纪，头发长长散在脑后，身上只穿了内衫，看来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给云沁开的门。这孩子五官清秀饱满，但月光下莹白可爱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是暗淡无光。

　　“小星真乖，快去睡觉吧。”云沁蹲下身子，一手拉着孩子的手，另一手抚着她长长厚厚的头发。

　　“小星不困，小星想和云姐姐讲会儿话。”那孩子另一手揉着眼睛，被云沁牵着的那只手却拉着她不放，显得很是眷恋。

　　云沁微笑，那孩子虽然看不见，但云沁此刻的笑容却是那般温暖，一如她在天一阁山门里不谙世事的日子，“小星快去睡吧，云姐姐以后再来看你，嗯？再不去睡，可就长不高了，不能学武功啦！”

　　那孩子厥起了嘴，揉揉眼睛，“那小星先回去了，云姐姐一定要记得常来啊。”她依依不舍地放开云沁，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回仆人房的方向去了。

　　云沁微笑着看她完全没有睡醒的样子，听到身后有人跪下，接着传来熟悉的声音：“主子。”

　　“起吧。”她的表情看上去比平时冷肃一些，转过身来面对着那即使听话起身，也依然恭敬地对她微微弯腰的男子。

　　云沁很是悠哉地窝在大大的软塌上，面前放了几碟还没吃完的点芳斋的点心和一些时令水果。月牙形的茶盘上搁着个造型奇特的茶壶，是尚雪音在听到小星的铃铛传信主子到了之后，刚泡好的一壶晋南嫩芽。

　　此刻他正站在下首，向云沁汇报着一旬来的消息。尚雪音是这座青楼的头牌，也是云沁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中秘密培养起来的手下之一，不属于天一阁，没有秦蓝带领，只属于云沁自己的，连萧楚涟也不知道的势力。

　　青楼就叫青楼，做的也就是青楼该做的那些事儿。但青楼却又和青楼不同，小倌儿特别善解人意不说，还有“青楼双绝，秋水秀雪”的头牌秋水和秀雪两位公子。传闻秀雪公子琴艺天下午无双，无论你碰到什么烦心事，听秀雪公子一曲，就可解开心结，一身轻爽；传闻秀雪公子姿容卓绝，比之京师四美有过之而无不及；传闻秀雪公子曾许下誓言，委身青楼卖艺不卖身，只为此生良人揭下面纱；传闻……

　　“就这些了。”传闻中的秀雪公子尚雪音此刻并没有带着面纱，他说完这些日子主子让他仔细打探的事情和武林中值得一记的大小事，小心翼翼地看向软塌上吃了大半碟点心，现在正抱着个方方正正的羽毛枕头闭目养神的云沁，不知她是不是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柜子，取出一条毛毯想盖到她身上。

　　“不忙。”云沁睁开眼，显然并没睡着，“摘星楼沉寂一年多，终于又有了动静，可喜可贺。”她唇角微微牵起，眼中却是冰寒一片，“弄清楚他们这回要对谁动手，万不可打草惊蛇。至于潞山派，继续盯着。武林安静得太久，差不多也该起风了。”

　　“是，主子。”尚雪音恭敬应下，看到云沁轻揉眉心的动作，“主子可要在此休息一晚？”

　　“不了，家里还有人等着。”云沁挥开毯子站起身来，又弯腰拈起一块雪莲酥放进口里，“自己小心。”

　　“谢主子。”家里有人等着……尚雪音垂下头掩起自己隐泛水光的眸。眼看云沁就要走出房门，忽然道：“主子，秋水他……”

　　云沁闻言回头，一边眉毛微挑地看向尚雪音。他忽觉心底一寒，即刻闭口不言，身上却止不住地发颤。“没……没什么……”

　　直到云沁离开，尚雪音还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刚才主子看他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毫不怀疑自己再继续说秋水的事情，她一定会杀了自己 。秋水……他想到和自己齐名的青楼头牌，不觉悲伤起来。我……帮不了你。

　　他收拾好房间，戴上面纱，推开门走了出去。青楼第四层，硕大的地方只有两个房间，无人能够使用。一般人只知道青楼有三层，第四层只有一个外表而已。尚雪音明面上委身青楼，实际却和青楼鸨父平起平坐。两人均是云沁的下属。

　　三楼仍然冷清，今晚八个雅间只有一个有客使用。透过厚厚纱帘，可见房中微光亮起，从外面经过，一点声音也无。金棕的色调，纱缦和屏风使三楼的雅间看来雍容华贵又软玉温香。雅间桌椅均是上等老红木，桌子中间更是嵌以整块和田玉。客人可以完全屏退侍者，需要时可拉铃呼唤。来此的客人不与一般恩客一般从大堂进，而是从一楼偏厅进入，有楼梯直通此处。偏厅有面具给客人取用，还有茶水点心棋盘等供客人互相等候，亦可唤人弹琴唱曲儿。这样的隐秘和毫阔自然价格不菲，一个雅间用一个时辰竟要花去一两黄金。一年来，能在青楼三层包场，已经成了京城达官显贵是否真正富贵的标志。

　　尚雪音走下二楼，听着不少房间里掩不住的纵情欢爱之声，眼神却愈见清冷。委身青楼卖艺不卖身，只为此生良人揭下面纱……今生见识过主子那般女子，还有什么人能看入他眼中？

　　“怎的这般晚。”萧楚涟见云沁进门，不禁有些埋怨道，一双手却自动自发地替她解了盘起的发，放下一头青丝。

　　云沁甩甩头，“一时手痒，皇帝的暗卫果真不弱。我回房去了，早些睡吧。”跟一边不语的云倾点了点头，径自回房去。萧楚涟仍是看着她背影，半晌方才转身回房。

　　第二日一早，萧楚涟先拿了师傅的传信叫云沁看了。“为什么？”云沁奇道，“我们是江湖人，自由自在的不好吗？师傅何必让我去趟官场上的浑水。”

　　说是如此说，众人却都是把师傅的话当真的。虽然不解，云沁也便决定来年三月便去参加那武举。

　　萧楚涟和云倾听着她描述昨晚之事。云沁着意说了皇宫之大，如此掩去了青楼那些时间。那两人又怎能想到她会另有自己的势力？只听见她和那大内侍卫相斗，萧楚涟便略略有些变了颜色：“天外有天，往后你不可鲁莽。”

　　云倾却道：“我也想试试。”

　　云沁两眼放光，“还是先找到两生花。那人是皇帝的暗卫，总是能见着的。”

　　这边在谈论皇宫中人，那边却也在讨论云沁。明帝下朝回来，眼前不由又浮出昨晚那张脸。“荀侍卫，”她出声道。

　　昨晚与云沁打了一场的荀检现出身来，单膝下跪：“皇上。”

　　“昨晚那人，你可有话要说？”

　　“回皇上，荀检以为，此人并非刺客，乃是想在宫内查探些什么。”

　　“朕知道。她若是要刺杀朕，昨晚再有个同伙，朕未必还有命在。”明帝哼了一声，她虽不懂武，却也看出云沁退走不过是因为御林军快到了而已。

　　荀检老脸一红，却是照实答道：“皇上，那小姑娘看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手下功夫却是不弱，属下十余年未出江湖，委实不知武林中又出了这般少年高手。”荀检本是江湖人，却于因缘际会下投靠了皇家，因武功卓绝，做了皇帝的贴身侍卫。

　　“十七八岁……十七八岁……”明帝喃喃自语，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忽然又黯淡下去。“不对……”她摇着头喃喃道，“不对罢。”

　　荀检颇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看看皇上的脸色，还是识趣地隐了身形退回暗处。

　　隔了几日，云沁又跑去皇宫检视地形。这回谨慎得多，加上上次有了经验，轻松避开巡视的御林军，更避开了凤元宫和含珠、鸣凤两殿，一间间找过来。她生怕打草惊蛇，也没去逼问宫人，自在这皇宫中来去，偶尔还上御膳房取些吃食，完了还带回去给萧楚涟和云倾尝尝，直看得二人哭笑不得。这小师妹做事是不含糊，可还是改不了有些小孩儿心性。

　　如此几回，云沁已经绘了一张完整的皇宫地图。这日月黑风高，乌云蔽顶，正是行事的好时机。云沁和云倾一人一身黑衣，趴在了藏宝阁的屋顶上。

　　两人虽然都没有做贼的经验，但师傅却教导过开机关的法门。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两人还是一起跃下地面，云倾取出一根铁丝，往门上锁芯里一插，仔细拨弄起来。

　　极轻的“喀”一声，门锁已除。云倾便要进去，却被云沁拉住。“小心机关。”

　　云倾点头，提起十分小心，侧身滑进门内，足不点地，黑色身影便完全没了进去。这便是为何来的是云倾而非萧楚涟——他轻功虽也不弱，但论起潜行就要逊色一些。云沁是师兄妹中轻功最好的一个，自然不在话下。她也跟着进了藏宝阁，不忘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内功练到最精深时，便可做到传说中的内视，观己身如观身外物。现在云沁和云倾固然还没到此水准，夜视的功夫多少还是有一些。眼睛一适应，两人便对着满楼的宝物愣住了。

　　倒不是震惊于此处宝物之多——虽然确实不少，但他们震惊的却是，好几样竟都是在山上见过的！左边的七尺宝蓝珊瑚，他们平日在天一阁吃饭的厅里便摆了两丛八尺多高的；翡翠西瓜两片，天一阁的书房里有半个；珠宝首饰之类，虽然男眷们习武都不太用，可是……云倾摸了摸自己头上师傅随手给的簪子，那可是古玉，可眼下匣子里这枚，比自己头上的短不说，翠色也不如。其余黄金闪闪瑞气千条的值钱物事，两人俱是看不上眼，不禁心里转的都是一个心思：师傅原来这般有钱？

　　幸而他们都没忘了今日的任务。一人一边，各自搜寻起来。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云倾打开一个盒子，正是两生花，便唤了云沁来看。见她点头，便将那锦盒揣入怀中。云沁虽未找到两生花，却也顺手搜罗了不少稀奇药材。皇宫藏宝阁虽然俗气，耐不住举国趋炎附势之徒，自是不乏好药。
　　两人刚要离去，忽听门外传来声音：“咦，这锁怎的掉地上了？”却是宫人路过。对望一眼，两人同时跃上房梁。

　　“许是总管取了些什么，忘了吧。”另一个声音回道，“我们把门锁上罢。”只听“咔嗒”一声，显然那门锁又被挂上了。

　　云沁揉了揉眉心，低声道：“我们开窗出去，你带着两生花，连夜离京，直接回山门。”
　　如果被发现，就不要管我直接走。云倾知道她的潜台词，深深地看她一眼，点点头。翻身下梁，云沁推窗，却见外头依然无人，心下稍安，和云倾先后窜出。薄薄月光下，只见两道黑影一晃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