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老别》秋色晚来

4、第 4 章 一人

　　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化疗，他说几天之后就行，到时候会叫我一起去医院的，我点点头，没再提这件事。
　　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照常的生活，听到他咳嗽时甚至想捂住耳朵。我知道，我只是在逃避罢了，但我根本受不了······
　　一听到他的咳嗽声，我的心就揪紧了一颤，几乎喘不过气来。我迫切的希望化疗哪天快点到来，他半夜里总是咳嗽不止像要窒息，有时还咳出血来，这对我和他都是折磨。
　　我就这样心慌地过完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化疗。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见他还带着几分紧张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好了，你就站在外面等着我吧。相信我。”
　　他说“相信我”，但我还是心慌，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东西，可是却想不起来到底忘了什么。
　　哦，我应当去买顶帽子的，毕竟他是那样在意自己的容貌。我想着，走到了医院外面，望了望四周，马路对面有个店，应该是有帽子卖的。
　　去对面买完帽子再回来，化疗应该就做完了吧。
　　我过了马路，进店仔细挑选，最终拿了一顶蓝色的，这是他最喜欢的颜色。
　　等他做完化疗出来看到这顶帽子，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然而我拿着帽子要回医院时却听见那店主在身后喊着：“喂！那个帽子你没给钱啊！”
　　啊！瞧我这记性，又忘了给人家钱，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我是小偷呢。
　　我连忙在兜里掏出来二十块钱准备转头回去，却听见那小姑娘的喊叫声瞬间变了掉：“小心！”
　　小心？小心什么？
　　我转头，看见一辆银色的汽车朝我撞来······
　　“嘭”
　　世界翻转。
　　眼前一片模糊，头上流下来的是温热的血。
　　我倒在了地上，挣扎一番，起不来了。
　　**
　　出了手术室，姜堰听见医生说化疗很成功，日后还要持续地做。
　　他点点头，然而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上，他目光扫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人。
　　他不死心般又扫了一圈，还是没有。
　　他想揍人了。不是说了让在外面等着他？又乱跑什么？！最后要是迷路了还不是他倒霉！
　　医院里人来人往，他的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旁边的两个女孩在谈论着什么：“真的······外面路上······被撞了······一个老人，年纪还挺大的。”
　　“真惨······”
　　“满地的血······”
　　他的眼皮跳得更快了，呼吸也一顿。
　　他拦住了那两个姑娘：“你们刚刚说什么？有人被撞了？”
　　不，应该不会的，不会的······
　　“是啊，就在医院对面的一个马路上，一个老人，被直接撞飞了，太惨了！唉！”
　　“谁？他穿的什么衣服？”
　　“好像是黄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
　　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冷汗不住的往下流：是他，是······闻无言。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他也要死了，心都要凉了。
　　医生推了推他的肩：“后面化疗挺多的，去办个住院吧，告诉家人。”
　　没有家人了，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他这样想着，背越来越弯，好像要倒下来般，但又猛然站起来，大喊着推开了医生的手：“我不做！不做！不做了！”
　　他声音越说越大：“还做个屁！”
　　他将所有人吃惊，难以置信，看疯子的眼神中冲出医院，不管不顾的奔到了马路上。
　　在一堆看热闹的旁观人之中，是他的爱人，躺在地上，冰凉的马路上。
　　他推开所有人，无视了一些人的破口大骂，然后，颤抖着跪下了。
　　一瞬间所有人安静了。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他哽咽着。
　　闻无言这时还能说话：“不要哭。”
　　闻无言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是失败了，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将手上的帽子塞进了姜堰的手中，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不要哭······我只是先睡会······”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姜堰看向自己的手：那顶帽子本来是他最喜欢的颜色，却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很红很红，像是永远洗不掉了的那种。
　　他将帽子戴到了自己的头上——尽管不是他喜欢的颜色，尽管已经很脏。
　　这是他最后送给我的东西了，他想。
　　闻无言，你怎么不说话？
　　闻无言，你看到我哭了，你明明就在我面前看着我哭？你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嘲笑我？你是不是又想被揍？
　　放心，我再也不会揍你了。
　　你说一下话，就说一句，哪怕一个字也行，好不好？
　　求你了，求你了，说一下话······
　　求你了······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没有亲人了，真的没有了·····
　　一个也没有了。
　　你忍心看我一个人吗？
　　闻无言，你再不说话，我真把你埋到荒山野岭了。
　　你下辈子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你不是爱我吗？
　　不要抛下我啊·······
　　可闻无言再想说话也开不了口了，他早就没了呼吸。
　　有警笛声出来，忽远忽近的，姜堰死死抱着闻无言的尸体不肯松手，他感觉这一刻他自己也死了，所有的事物都离他忽远忽近的，除了手上冰凉的血，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是警察过来让他松手，他也没有丝毫反应。
　　他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走尸。
　　可不管他多用力，最后还是没有抓住闻无言的尸体。
　　他弄丢了闻无言，又弄丢了，而这次却再也找不回了，他悲哀的想。
　　他此时已经神志不清了，对着周围的警察动了动嘴唇。
　　他想说：为什么要抢走他？你知不知道我多爱他？
　　他想说：我错了，我再也不弄丢他了，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可是他没有出声。
　　因为他只是在逃避罢了，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闻无言是自己走的，没有谁抢他，他是自己······去世了。
　　他还说他只是睡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