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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未停的雪 直到成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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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让,让一让。”
两位警官挥着手,疏散开街边围观的人群。
一辆马车从路的另一头驶来,车上载着一个铁笼,里面关着一个手脚都扣着镣铐的人。
那人此刻正低垂着脑袋,乱糟糟的金发挡在额前,看不出任何表情来。
街边有人窃窃私语地望向他,也有人大声指责,朝他丢着各种赃物。
臭鸡蛋和烂菜叶砸在他的头上,但那个男子只是低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感受到,也不做出任何反应。
马车一路缓慢行进着,绕过城市嘈杂的街道,停在了一处白色的建筑前。
两位警官押着男子走下马车,朝建筑里走去。
法官坐在高处的桌子上,在人员就位后开始宣读开庭的注意事项来。
门外有许多脑袋往里张望着,他们中有些人听说了伯爵从前的事迹,想来看看现在他落魄的模样,也有一些人是受害者的家属,愤怒地等待着弥补,但大多数还是不知情的普通人,见到有法庭审判,凑上来看个热闹。
法官的宣判词很快就读完了,他列出了一连串失踪人员的姓名,确立了男子的罪行与应有的审判,最后对着法庭中间垂头站着的那个男人问道:“是否有异议?”
男子摇了摇头,然后又变回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
审判很快结束,警员们押着男子往外走去。
马车的车轮再一次转动,这次是朝着刑场的方向。它就像是一块磁铁,吸引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跟随着一同涌去。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低调地混在人群的最末端,晏二方朝着前方跪在牢车中的那人看了眼,转头对着鹤青山问道:“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在城堡里解决他?”
“万一他跑了,我们还要去追,挺麻烦的不是吗?”他耸了耸肩,随后看向了鹤青山那对浅褐色的眼眸。
“结局已经改变,我们插手与否,都只会让事情朝着既定的轨道发展。”
鹤青山眼神微抬,眼底倒映出天际的白云:“顺其自然就好,至于最后的审判,就让人类自己去裁决吧……”
“你们天使难道不会对这种人深恶痛绝,不想直接除之而后快吗?”晏二方接着问道。
“每个所谓的恶人,曾经也都是好人。我不会痛恨他们,只是觉得惋惜。”鹤青山只是回了他一句话,之后便不再言语。
前方是嘈杂的人群,晏二方偏头看着收回视线望过来的鹤青山,眨了眨眼。
那人的脸色依旧淡得让人想撒一把盐,不过,晏二方和他对视了片刻后,率先移开了目光。
头顶的天空被一片片云层笼罩,透下不太强烈的光。晏二方往天际看去时,却微微眯了眯眼。
鹤青山的某些行为和想法,都超出了他对一般天使的观察和预测,与其他的天使相比,他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特殊。
就像他可以冷冷地公事公办,但当你稍微走近他的世界一点,你会发现,这只是他最浅层的一面。
他就像是一块坚冰,越是伸手触碰,外层就越是会慢慢地融化。
而直到他愿意将完全的自己展示出来前,无人知晓,那块坚冰里包裹着的是一颗比冰块还要寒冷的心,还是一团炽热燃烧着的火焰。
晏二方忽然轻笑一声。
有趣。
前方的人群越发吵闹,熙攘间,粗鄙的话也不时地从那些碰撞后踩到对方脚后跟的围观者间传来。
萨利已经站上了一个平台,一根绳子从上方垂下,圆圈正好对着他的脑袋。
他垂了一路的头此刻抬了起来,透过圈绳,望着脚下熙攘着的众人,眼底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只是一天未见,他原本干净的面庞就已经沾满污迹,曾经精心打理的衬衣现在敞开着,上面用来缝住纽扣的红线痕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片挂着的烂菜叶。
一旁行刑的人拉过了圈绳,萨利看了一眼后,把自己的脑袋放了进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自己的人生?
生命即将走向终点,萨利忽然开始回忆起曾经生活中的一点一滴来。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面前的人群中扫过,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像是打发时间般思索着这个问题。
一旁的执行人还在确认圈绳是否足够牢固,萨利也乐得再多活一会儿。
他的目光一片灰暗,甚至称得上空洞。
——直到他看到了人群里站在一起的艾什和塞缪尔。
萨利的眼睛骤然瞪大,他像是突然被人撤去了蒙住双眼的布,脑海中的一个想法渐渐清晰起来。
下一秒,萨利伸出了手臂,张大嘴想要呼喊。
也就在这时,绳索被人骤然拉下,萨利还未发出的声响转瞬间就消散在了喉咙里。
云层随风聚拢,晴了没多久的天空再次飘起了雪花。
它们好似柳絮般蓬松雪白,大团大团地飘落,其中一片还落在了鹤青山的衣袖上。
像是没想到大中午的会突然下起雪来,鹤青山往前走的脚步顿了顿,没来由地回头朝后看去。
绞刑架旁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还在围观,鹤青山目光上移,看到了萨利僵直着的手臂。
他的一根手指竖着,指向了前方的一处空地。
一旁的晏二方跟着停了下来,他的顺着身旁那人的视线朝后看去,目光在萨利伸出的手臂上定了定。
直到成片的雪花融化,沾湿了鹤青山的衣袍,他才终于又挪动了脚步,转身离开。
一旁的晏二方于是又飞速往身后的某处看了眼,这才继续跟了上去。
“找到玛丽夫人了吗?”尼克警官此刻正在往面前的纸上写着报告,头也不抬地问道。
“找到了,她在暴风雪那晚躲到了马车里,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还躲着,抱着一个男孩的尸体。”
尼克警官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来。
“小队里已经派人去接她了,应该马上就到,到时候她会详细地描述那晚的事发经过。”组员站在桌旁汇报道。
“好。”
尼克警官点了点头,眉头紧锁。
窗外忽然走过两道人影,尼克警官随意瞥了一眼,正打算低下头继续动笔写那份报告时,脑海里却忽地蹦出两张肖像来。
“啪嗒。”
一支笔滚落到了地上,等到桌边的组员捡好笔站起来时,原本坐在桌前的尼克警官已经不见了踪影。
“两位!停一下,我有事要问你们!”
越来越大的雪势拖住了尼克警官前进的速度,他抹了一把被风糊在脸上的雪花,朝着前方不远处的两道人影喊着。
那两人听到后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尼克警官看到了他们和肖像纸上一模一样的脸,大声询问道:“你们究竟是谁?!”
他们不是这里的居民,除了画家和助手,最近也没有从外乡赶来的人。
这个问题从案件最初一直困扰着尼克警官,以至于他还未接近那两人时就立刻迫切地问了出来。
雪下得更大了,白色的风呼啸而过。
尼克警官只是眨了下眼,那两人的身影就此便消散在了风中。
在他们背影消失的地方,一辆马车在风雪中逐渐显出了轮廓,哒哒的马蹄声朝着尼克所站的地方缓步而来。
年轻的警员从车窗里探出了脑袋,对着尼克警官喊道:“队长,我把玛丽女士带回来了。”
马车在尼克警官身旁停了下来,警员看了看呆住的队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去,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队长,你在看什么?”年轻的警员忍不住问道。
尼克警官没有回答他,他摇了摇头,转身登上马车,然后沉默了一路。
直到回到了那张桌子前,尼克警官才恢复了以往的神态。
他举起笔,在那份报告的两个称谓后又添上了几个字。
白衣男子:身份存疑
黑衣男子:身份存疑
尼克警官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在后面写上了一个“神”,却又很快划掉了。
“呼,完成任务的感觉真不错。”
晏二方轻轻一跃倒在了沙发上,而后伸着懒腰说道。
古董店内灯光昏黄,晏二方枕着靠垫,松软的卷发随着他侧头的动作滑动,露出了白皙的额头。
门外已是白天,但古董店开在街道的角落,偶尔才会路过一个人,倒算得上是一处静地了。
与晏二方如释重负的放松不同,鹤青山重新站回了柜台旁。
他从身后的一个箱子里拿出了之前打磨好的零部件和另一堆铁块,低下头仔细打量着。
所有的部件都已经完成,剩下的只有拼接了。
晏二方不知何时起已经站在了他的身旁,离得不远不近,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跟着打量。
这堆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东西就这么平铺在桌面上,旁人无法看出它们最后究竟会被拼成什么。
“这是什么?”晏二方果不其然地问道。
鹤青山的手指在那些部件的空隙间划过,正欲开口,店内忽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的风铃声。
“嗨,W,我们……”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子推开了店门,他的左眉处有一道浅疤,在看到柜台旁站着的另一道黑色身影时,他脸上暖阳般的笑僵了僵。
晏二方听到声响后抬起头,眼眸是一如既往的漆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你堵着门干嘛!W,我和K来……”
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少年把西装男子往里推了推,脑袋从店门处露了出来。不过,在对上晏二方眼神的瞬间,他刚咧开的嘴就又闭了回去。
店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鹤青山早在有人推开店门的时候就收起了那些部件,等他放好箱子回过头来时,看到的就是三人间这副相对无言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