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事 欲说还休》亦良词

33、坐看今夜关山月

　　那日看着几个年轻的士兵在大雨中跪着，落雪不免多了几分恻隐之心。她拿着大大的油纸伞在雨地里蹒跚着走着，很费力地把伞罩在他们的头上。他们几个没有说话，一直给落雪使眼色，落雪像是没看见一样，小声地说：“别怕，我看到你们的教头睡了才来，我还带了些吃食呢。你拿着伞，我给你们掏出来。”
　　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敢接伞，落雪单手打伞去怀里掏点心时差点把伞掉在地上，但是却被人接住了。落雪以为他们想通了，也没有在意，拿出点心来就急急地往他们嘴里送。落雪把点心喂完了，才有时间看谁在给自己撑伞，一看之下，手里的纸也掉了，结结巴巴地叫着：“我，我……我梦游。”
　　刀疤脸看着落雪和跪着的人，冷冷地问：“可怜他们？”落雪听罢点了点头，想伸手去接伞刀疤脸却把伞举得更高了，落雪赶紧低下了头。
　　“如果他们记不住今天所犯的错，来日在战场上要死的可就不止他们几个，而是关乎上万人的性命。”刀疤脸说着又狠狠瞪了那几个年轻的士兵，他们听罢跪得更起劲了，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有多严重。
　　“也是，在训练时传错将令是该罚，可他们已经跪了6个时辰了还不够吗？跪得时间太长，对膝盖不好，明天可能都不能走了，还可能会留下病根。”落雪说着，声音也急了起来，“先生说仁者爱人，人必爱之。”
　　“你。”刀疤脸听到落雪喊了声“先生”不由得说了个你字，转而对着那几个士兵说，“有贵人给你们求情，今天就饶了你们，如果还有下次必当严惩。”那几个年轻的士兵彼此看了一眼，虽然不知道这个贵人是谁，但还是给他们叩了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泡个热水澡，让厨房的师傅做些浓浓的姜汤喝了。”落雪看着大雨中他们瘦弱的身影，不由得大声喊了几句，刀疤脸看着落雪的脸只能等她一起回去。
　　第二日落雪还没有睡醒就被十一师兄摇醒，刀疤脸已经等在了外面，落雪上了马，跟着他们一起来到了金都外的一个村落。那是个不大却很安静的村落，有鸡鸣狗吠、有早晨的推门声、有老妪的叫骂声……但是他们却来到了一个很大的院落里，里面杂草丛生还有一些虫叫蛙鸣，雾气散落在青草上像一层层的纱。
　　“我们来这里作甚？”落雪看着不明所以地问了句，“难不成这是我新的私塾所在地。”
　　“落雪真是聪明。”刀疤脸说着，拍了拍手，“嗖嗖”几声，落雪就看到一个戴着自编草帽的孩童从草里站起来，然后又是“嗖嗖”几声，落雪转身又看到了几个顽童。这种杂技般的显身方式把落雪吓得一个激灵，不由得倒退了几步，躲在了十一师兄的怀里。
　　“参见先生……”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声音让落雪觉得那都不是属于孩童的，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陌子玉摆摆手，那些孩子瞬间向门外走去，十几个孩童竟然走得悄无声息，落雪想了很多次，最终想到了希特勒的少年护卫军。那些湿湿的衣服证明，他们不仅淋了一夜雨还很熟悉这种训练的环境。
　　“他们是这村里的孩子吗？”落雪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很尴尬地问了一句。陌子玉点点头，然后向前走去，落雪小跑着努力跟上顿时来了兴趣，拉着他的衣袖说：“先生，快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是护卫营殉职战士的遗孤，这里的人都会些功夫。这里原本是王府的田庄，为了不让人欺负他们，就把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也收拢了来，组建了这么一个村子，农忙时帮着耕种，闲时习武读书。”陌子玉说得很简单，但落雪知道里面有很多的故事不被人所知。
　　但是落雪瞧着那些孩子的模样，不由得问了一句：“这些孩子以后不入军营就会进入王府对不对？他们要么是将才，要么是谍报人员，在以后的战事里定会起到重要作用。”
　　陌子玉看着这个聪明的小狐狸不由得点了点头，说了句：“还觉得昨晚那几个士兵罚的重吗？易洛的谍报网也急需新人填充起来，这样才能掌控全局啊。”
　　“先生，很多事情都要慢慢来，对于士兵的培养也是如此，有个词是过犹不及哦。”落雪说着，俏皮地笑了笑，跑着去熟悉这个注定不平凡的小村庄。
　　那日吃着刘家婆婆做的早餐，落雪发现之前因为被落雪偷跑出府而消失的侍卫和丫鬟竟然在院子里伺候，她才知道府里的人因为自己的任性换了一批又一批，不是真得被赶出了王府而是被送到了这里来。陌子玉召集了所有孩童训话，并教授了他们一套新的拳法，他们的接受能力都非常强，没有几遍就完全掌握了所有招式。落雪看着他们和自己的年龄相差无几竟然能这么厉害，不由得从自己的荷包了拿了些珍珠奖励给他们。
　　令落雪最吃惊的事，还是那个年龄最长的退伍老兵竟然拿来了一个账本硬要给落雪看。落雪想到以往影视剧中当家主母查账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紧，尤其是看到他手上的伤疤时忍不住浑身都哆嗦了一下。每一笔的进账和支出都记录得非常清楚，看着银钱一条条的去向，落雪大概了解了这个村子成员的构成，也了解了这个村子一年需要多少银钱。她终于明白，为何王府里始终不能留存大量金银的原因了，而像这样的村子又有几个呢？
　　落雪回到护卫营后再也没有觉得刀疤脸对士兵的严厉是做错了什么，她反倒觉得自己和他们比起来什么用处都没有。落雪在沉闷过后是更加刻苦的训练，对于自己的要求和战士们相同，只是她年龄尙小，也不是什么根骨清奇的练武奇才，所以效果不大。但谁也没有轻看这个小孩，反而觉得她是个不错的孩子。
　　北朝以游牧为主，所以喝奶茶是日常习惯。简阳王不知为何，从小喝鲜羊奶都会拉肚子，所以北朝特别为他装备了一桶桶清澈的泉水。本来使团的人一直都是相安无事的，但是那日一早巡逻的侍卫却发现在水桶旁躺着为他们做饭的师傅。一时间大家都如临大敌，不仅暗暗加强了守卫，还偷偷把厨师的尸体抬进了简阳王的大帐内。随军军医检查过后发现厨师竟然是中毒而死，而毒药还是北朝极寒之地生长的断肠草。
　　检查过所有食材后都没有找到毒源，最后把目标放在了仅剩的两桶水中。看着那变黑的银针，简阳王冷冷地让人把水看护了起来。除去跟着离阳王和朝阳公主的人外，大营里只有一百多个人，易洛集合了剩下的所有人分配具体事宜。他们个个身怀绝技，是特地从护卫营中选出来的人。
　　消息很快就被传了出去，可汗遣人来询问时为了撇清关系还带来了拉水的人。简阳王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所谓的的无头公案，事出蹊跷必有因，查清楚究竟是哪几方势力在此盘踞着也就能搞清楚是谁想对自己不利了。而易洛和白杨则仔细审查了一遍留在大营里的人，最终还是借着由头赶走了几个人。朝阳公主和离阳王过来探视时简阳王正躺在榻上，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安抚着朝阳公主和离阳王。让他们两个都不好意思说要回到自己的营帐去，只能对着跟来的丫鬟婆子或者侍卫说：“七皇兄受惊后身体虚弱，榻前需要有人陪护，近几日暂时不回去了。”北朝的夜越来越冷，那月色也愈发深沉，而月下满是思乡的人。
　　北朝朝廷表面上允许了他们的行为，但私底下还是加强了北朝和大胤王朝关口之间的盘查和戒备。好巧不巧的是朝阳公主此时被查出有孕，三皇子以此为由便也要来大营中陪护居住。朝阳公主面对着七皇兄想将她送走的执着和对三皇子的爱是矛盾的，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整天在大营里摔桌子砸板凳，闹得大家也不安生。
　　北朝的大皇子早就有南侵之心，他眼看着三皇子带着朝阳公主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素有七煞阎罗之称的简阳王扶持着，让他心急如焚。北朝上下早就分成了几派，而拥戴大皇子的将领最多，相对而言支持三皇子的人却少之又少。如果有人能在简阳王的队伍里安插人是多么难得的事，可这个人却办了一件这么蠢的事，只是杀了个厨子就打草惊蛇了，让北朝的人多少觉得有点惋惜。本想把三个人都当成人质的北朝主战派，看着三个人都躲进了南朝大营，都恨得牙痒痒。
　　朝银帝看着密报眼睛早眯成了一条线，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无论如何他都希望简阳王能带着弟弟和妹妹平安回来，也希望那两个孩子能吃一堑长一智。郝公公看着信鸽北行，不放心地让心腹小厮偷偷去了趟京郊护卫营。陌子玉一边感叹当初北行是步险棋一边替在北朝的一行人担心，虽然准备了行军用品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单是粮草就是个问题。
　　如果不是半夜被十一师兄摇醒，落雪还没有意识到夜色已凉。她睡眼惺忪看着冷月无声，不禁打了个寒颤抱怨道：“干嘛啊，师兄。我才睡下怎么又要起床啊。”
　　“刚收到军情急报北方边境需要人手支援，大帅亲自点名让你跟着去历练历练。”十一师兄急急地说着，替落雪穿着上衣。落雪一听要去边境转一圈，瞬间来了精神，看到师兄自己的衣服都没有整理好便笑着说：“师兄，你看你的衣服都穿翻了。”
　　十一师兄不由得看了自己一眼，才发现自己连鞋子都没有来得及提，他赶紧蹲下身子整理自己的衣着。当两个人背着行李出来时，外面早就站了黑压压的一群人，落雪抹了下脸，心里头怪不好意思的。那些战马训练有素不发一声，每个人身上的钢刀寒气森森，英气逼人的队伍让落雪看了觉得甚是欣喜。
　　很多人都觉得带个小家伙真是累赘，等了这么久才出来，真是浪费时间，可看着小家伙和主帅共乘一辆车马又不敢说什么。落雪做好了骑马的准备，但是看到简阳王那辆宽大的马车后便心里松了一口气。本以为是星夜兼程，但是马车悠哉悠哉行走的程度不亚于坐绿皮火车。落雪哪里知道，早有几千人的队伍先行了，陌子玉之所以走得慢是在征集粮草，为深入北朝复地做准备。一行人除了休息之外都在慢行之中，也算是马不停蹄。越走夜里越冷，看着寒鸦点点在空中翩飞、树叶摇摇掉落一地、天空高远视线辽阔，旅人的心也有些远离故土的苍凉。落雪才明白王维为何写“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都护军书至，匈奴围酒泉。关山正飞雪，烽火断无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