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事 欲说还休》亦良词

28、却话西山落雪时

　　易洛本以为简阳王会回府，可是白杨只是又带人多搬了张榻而已。夜色清明，寒风嗖嗖地吹着孤零零的树枝，寒鸦偶尔低鸣几声让失眠的人更觉孤寂，除了在外面来回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只有灯火独明。听着易洛在矮榻上辗转反侧，简阳王没有理会，觉得让他陪自己住在这简陋的房子里是应该的。躲在偏房的白杨已经带人守了几夜，希望今晚会有收获，前几日北朝带来的牡丹玉簪被人偷了，至今没有找到贼子，他叹息着好事多磨，叹息着多事之秋，叹息着自己只有在寒风中受冻的份……
　　落雪很纳闷，按说简阳王看到那四句话应该回府了，可她等了几天都不见人影便暗暗叫来十一师兄去打探。看着纸条上的短短几句话，落雪只是写了两封信让他带给简阳王和易洛。
　　郝公公早就来问落雪想如何度过这金钗之年的生辰，落雪迟迟没有回复，他只能按照以往朝阳公主的旧例回禀了朝银帝，然后在落雪生辰那天早早让人把需要的物品送到了简阳王府。虽然没有广发请柬，但是那天来简阳王府送礼的车马却一拨又一拨，累得老管家和白杨一直站在大门口迎客。后院花园的空地上早就准备好了茶点和表演，女眷看得正欢，男宾客也相谈甚欢。作为正主的落雪在冷雪轩里正打扮着，因为今天要行金钗之礼，所以发饰也要变，她正对着那一个个金钗发愁，不知道选哪个好些。
　　此时一个脸生的小厮来到冷雪轩，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红木盒。落雪打开看时，里面躺着一只落雪至今为止看到过最精美别致的白色镶玉的钗奁。那小厮看着落雪从眼睛里冒出的喜悦，便乖巧地答道：“这钗正是为王妃准备的，如果戴上肯定能光耀全场。”所有人都喜悦的看着，竟然忘记了追问这是谁送的，不约而同地认为这钗肯定是王爷准备的礼物。
　　“吉时已到，请主子移步吧。”周嬷嬷打心眼里开心地说着，落雪带着众人向大殿走去。
　　陌子玉作为先生此时也站在了帘子后面看着，按照关系亲疏，这种象征着成人之礼的生辰是要有长辈在堂的。众人都知落雪是孤女，所以堂前坐着的除了易洛外还有皇族的一个老太妃，而这易太妃便是出自从前的易府。她头发虽白但精神很好，落雪一见便觉得十分亲切，而和她并肩而立的是高阳王妃，做为皇嫂她早早就被请了来帮着张罗这一切。为了赞许她的和睦之风，朝银帝还下旨赏赐了她许多布匹和玩器，所以此时她的脸上都是喜悦之色。
　　“真是吾家有女初长成，戴着金钗的落雪越发漂亮了。”高阳王妃说着代替了周嬷嬷的位置，伴着落雪来到殿前。落雪以礼要一一行礼却被易太妃拉住了，她慈爱地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所以在堂前你最大，不必如此啦。”
　　“曾姑母不要这样宠她，否则日后没了规矩再被人耻笑了去。”易洛说着，站起身扶着易太妃坐下，继续道：“还不快行礼拜见易太妃。”落雪看了看，按照年龄位分一一拜过，最后又对着高阳王妃道：“落雪谢谢王妃嫂嫂，因为我而受累。”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嫂嫂可是很喜欢你的哦。”高阳王妃听罢心里也很感触，她说着还用手绢擦了擦眼泪。简阳王看着这一幕心下也戚戚然，他走过来搂了搂落雪的肩，然后说了句：“吉时到了，行插簪礼吧。”
　　礼乐响起，落雪听着似曾相识，按照周嬷嬷的指示对着上堂拜了三拜，由易太妃亲手插上了那只熠熠生辉的金钗。
　　“哐当一声”不知什么东西落了地，众人回首看到大殿前的烟霞公主花容失色，丫鬟也惶恐地指着落雪。
　　“公主，简阳王妃的金钗怎么……”那绿衫婢女没有说完就被烟霞公主打了一巴掌。
　　“公主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吗？”另一个绿衫婢女赶紧跪下道。
　　“胡闹。”一个穿着白色狐皮裘衣的男子厉声说着从外面走进来，紧接着就对着简阳王及众人拱手道，“各位，我替胞妹向大家赔礼了。”
　　“天啊，她们头上戴的金钗真的一样，谁真谁假啊？”一直站在旁边的朝阳公主趁机叫了起来。落雪看着其他官家小姐已经在窃窃私语了，她不由得摸到了头上的那只钗。简阳王冷眼看着，淡淡道：“今天是本王妃的金钗之年日，三皇子及公主如果是来祝贺的我很欢迎。”易洛冷眼看着她们三个上演这出戏，默默走到落雪旁边，扶助了她弱小的肩。
　　“皇兄，莫不是你借鉴了烟霞公主的金钗给这个丫头片子也做了一个相同的金钗，她们今天的发饰和衣服也很像呢？”朝阳公主很没有眼色地说着，还在落雪和烟霞公主之间比划了一下。大家一看，果然如此，但是效果却天差地别。落雪还是个没有发育的孩子，身上的穿戴略显繁琐，那钗也过于大了些。但是烟霞公主却美若天仙，不戴面纱的她明眸皓齿，冰肌雪白又充满成熟女性的美，任那个男子都会想多看两眼。落雪看着她的美，觉得此生如果有这样一个情敌真是上天的惩罚。原本就爱面子的落雪，看到自己成了东施效颦里的东施，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也不知道拉着的是谁的手，只是紧紧地攥着。简阳王能感受到落雪的生气和紧张，因为他的手指被落雪紧紧地攥着，甚至有些疼。
　　“老奴该死，这是老奴为王妃推荐的。”周嬷嬷说着跪了下来，“请王爷处罚。”落雪一看就急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替罪羊啊，但是也太冤枉了。
　　她走到周嬷嬷面前扶起她，然后转身看着烟霞公主，静静地道：“既然金钗之礼已毕，那这金钗也无用了。”看着落雪拿下那只金钗，一点点地摘掉上面的金色配花，很快它就变成了一支白玉兰簪，然后笑着对简阳王道：“谢谢王爷的礼，臣妾很喜欢，那就麻烦王爷亲自给我簪钗吧。”
　　简阳王虽然也不明白落雪的举动但还是很配合地笑着接过那支簪子，一边低头簪花一边笑道：“真是调皮，看，都把客人们吓着啦，让人以为我们偷了别人的东西似的。”
　　看着这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神默契地配合着，软玉温香地含情脉脉，烟霞公主只是紧握着拳头，高声道：“前些日子，我朝至宝牡丹玉簪被盗后来又被贼人原物归还，原来是王爷为了给王妃一个惊喜借用而已啊。那为什么不告知我们一下呢，害得我皇兄既不敢言又费了很多人力去追寻。”
　　“还请公主慎言，这钗是王妃早早就画好图后请王爷亲手制作的，如果不信我现在就去拿王妃的图纸。”周嬷嬷现在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说着向小青示意了一下。不多时，小青便拿着图纸走来，还在中间举着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三皇子身旁，拱手奉上了图纸。
　　“王爷，请恕小妹的任性，王妃真是有才之人，画工很是精湛呢。”三皇子是聪明人，脑子转得也快，看着小王妃明眸善睐，言辞无暇便谦恭地说。
　　“三皇子客气了，都是小误会我陪您去宴饮吧，时辰也到了。”不等简阳王回复，朝阳公主已经快言快语地说着，还走到三皇子身旁等着。三皇子和烟霞公主借坡下驴，只是一欠身就走了出去，这场闹剧表面上就这样被掀过去了。
　　“各位，我们也去吧，听说府里准备了上好的歌舞表演呢。”高阳王妃及时补了场，搀着易太妃就走，其他人也对着简阳王及落雪欠了欠身离去了。
　　“王爷。”周嬷嬷看四下无人便拿出了那个小厮送来的木盒。简阳王接过来看了看，皱着眉说：“人抓住了吗？”
　　“在地牢里关着呢。”白杨赶紧补了一句。
　　“别让他死了。”简阳说完拉着落雪的手又道，“我陪你去换身衣服吧。”
　　落雪点点头，只是抱着他说：“最好不要伤人。”简阳看着落雪，虽然不是娇媚可爱，但还是觉得她最好，他温柔地点点头，只是递了个眼神给易洛而已。
　　“看来丢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府了。”陌子玉虽然没有参与这次行动但还是补了一句，然后跟着易洛走了出去。
　　“先生？”落雪喊着本想说些什么，但只收到陌子玉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眼神。
　　晚上终于清静下来，落雪穿着大氅在假山外等着去审问的简阳王，小青在一旁哈着气陪着，时不时说一句：“王妃，我们先回去吧，太晚了，天也冷。”
　　“王妃，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出来呢？”
　　“王妃，你明天还要去学堂呢，快去睡吧。”
　　小青的话终于把等得不耐烦的落雪引得也焦急起来，简阳王他们出来时正看到两只来回踱步的小鸭子。
　　“手冷了吧。”简阳王走过来拉着落雪的手说着，给白杨递了个眼神便向后山走去。
　　“怎么样，知道幕后指使是谁了吗？”落雪不理会两个人的怪异，急急地问。
　　“小毛贼而已，就为了骗点银子花，你就不要记在心上了。”简阳王说着，语气有几分诚恳，让落雪觉得他们费了半天气力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实在无趣就不想再理会了。
　　“这么冷的天，你要带我去后山吗？”落雪好奇地问着，不解地看着灯火明灭间的后山。
　　学堂里灯火通明，陌子玉正在那些孔明灯上大挥笔墨，五师兄也在帮衬着上色。花瓶里的寒梅是易洛折的，几杯浊酒早已温好，几碟小菜也端上了桌，那演皮影戏的装备也摆在了那里，还有落雪写过的戏本子……
　　落雪欢快地跑过来，围着陌子玉看那硕大的孔明灯，上面竟然写了许多句雪花和梅花的诗词。
　　“来看看你的功底如何，让大家也看看你的身手。”陌子玉一边说一边把笔递给简阳王，落雪看着两大美男如此这般，不由得抱着看戏的心理说：“如果你能写首诗送我，生日礼物我就不要了。”
　　“落雪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你是怎么想到引蛇出洞这一招的？让烟霞公主自露马脚。”陌子玉不理会两个人的逗趣，很是好奇地问。
　　“这还不简单。”落雪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简阳王和易洛，继续道，“妾有情郎无意，可不就惹得人家姑娘要想办法了。可是这样留人也太笨了些，自编自演丢了牡丹玉簪。试问有多少人能知道它的存在，又有多少人会去偷一个戴也不能戴，卖也不能卖的簪子。况且还是在重重保卫下的上林苑，难道那些侍卫都是吃干饭的吗？所以不用动脑子，就是掰着脚丫子也能想到这是监守自盗的事……”
　　落雪越说越觉得他们几个笨，眉飞色舞间把众人说的脸色一阵比一阵阴沉，直到陌子玉有点听不下去故意咳了几声，她才停了下来，然后想起来自己才十二岁，这样严密的逻辑思维能力好像是有点不符合现在的身份。
　　大家看着落雪戛然而止的演说，都不免多了几分尴尬，易洛懒懒地说了句：“行了，你的故事写得不错，要不要看看我们为你准备的贺礼啊。”落雪这才找到了下坡的台阶，躲着简阳王一脸问询的眼神，去看皮影去了。
　　当孔明灯被一个个点燃时，落雪看着夜色多了几分温柔，每个孔明灯上都写着大大的毛笔字，那蝇头小字是多少人渴望得到的书法啊，上面的画是多么精美啊！落雪微闭着眼许下了一个小小的愿望，她希望这些孔明灯能飘到需要人的手里，这样就不辜负他们的心意了。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落雪第一次捧着酒杯畅饮，可是才喝了一口她就醉了一样，不由得背出了记忆中的诗词。师兄和陌子玉在天南地北地聊着，似乎再也不会有这样温馨放松的时刻了。他们听了落雪的背诵没有觉得吃惊，只是赞叹着“好词、好词。”可是接下来落雪的醉态就不让人喜欢了，她好像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口子，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刚才的话题，让几个人大男人叹了口气把落雪扔给了简阳王，继续去梅园饮乐去了。
　　简阳王的耳根子不由得也红了起来，看着身子歪斜的落雪他赶紧去抚，果然她身子一歪就瘫软在他身上，他只能把她抱在怀里送回冷雪轩。夜空开始落雪，他看着弱小的落雪简直会怀疑落雪是不是返老返童的仙人，不仅很能说还说得头头是道。
　　“简阳，记住，以后我都不想公开过生日了，真是太麻烦了。”突然落雪在他怀里嚷了一嗓子，随即捧着可爱的简阳王就亲了几下，好像在吃什么东西一样喊着，“真香，真香。”
　　一路上惹出了不小的动静，下人只得赶紧回避，生怕因为看了不该看的画面而被主子恼了。被折腾了一晚上的简阳暗暗发誓再也不能让落雪饮酒了，她这耍酒疯的样子也太吓人了。一想到落雪醉酒后趴在别的男人怀里亲别人脸的样子，简阳王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揉着自己有些微疼的额头，让同样伺候了一晚的周嬷嬷等丫鬟也下去休息。
　　越是接近黎明天气越冷，寒气袭人的冬夜让在廊檐上上夜的人忍不住一直打着哆嗦，在睡梦里呓语着什么。偶尔睁开眼观察鼠影的大花猫也蜷缩在火炉旁，睡得不是很安稳。院子里的鸟雀和家禽也在干草铺成的窝里动来动去好像在做梦似的。猫头鹰的眼睛最亮，盯着窗子里的灯火想发现些敌情。落雪又要了一次水，简阳王睁开眼从汤婆子里倒出来些水喂到她的嘴巴，还用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