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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心想有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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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有时候人太念旧太念情,未必是件好事,还是像他这样没心没肺地好,最起码日子过得痛快。
太阳西斜,夜幕即将降临,程霏一行人终于踏入吴国的地界,不过距离最近的县城还有半天路程,程霏与金老板商量,就在此处扎营休息,明日天亮后再出发,晌午便可至沈余县。
这一日的遭遇让金老板身心俱疲,便欣然同意,一行人找个块空地安营扎寨,打算生火煮饭。吴地一向炎热多雨,附近无干柴可用,曹爽主动请缨,带领几人返回方才出谷的地方,那里靠山有成片的树林。
桐城与吴地本就相接,只是两城之间隔了这座大山,山体连绵千里,虽中有落金谷易通行,但多毒蛇毒虫,通行者殒命者十之有五,所以之前的车队行人由桐城入吴,宁远绕远也不过落金谷。
直到前朝,朝廷要修整直道选中此处,桐城县令只好派人伐木开道,并鼓励百姓捕蛇按照种类数量到府衙领赏,渐渐地落金谷才得以通行。
这段关于落金谷的往事曹爽并不知晓,不然他断不会主动请缨拾柴火,更不会到这个鬼地方来拾。
因为他一生除了怕死也就怕蛇了。
真不巧,世事就是这样,你越怕什么,它就偏要往你跟前凑。
这不,曹爽捡了根粗实的死木,打算将它折成三段带回去,正要下手,突然发现一条拇指粗的小蛇盘据其上,怒气冲冲地向他吐出鲜红信子,仿佛在斥责占了它的地盘。
曹爽一见,吓得魂飞魄散,只顾嚎叫忘了跑,这时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名女子,三下两下利落地捉住了小蛇,似乎觉得这条蛇没什么杀伤力便将它放回原地,小蛇一落地滋溜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曹爽回神,那女子已行至路边,翻身上马,一旁是马车,一共六辆,车后跟着两排装备精良的卫队,看样子是个远处来的大官。
曹爽没做他想,匆匆赶过来道谢,突然一阵急风,吹动了马车帷幔,曹爽抬眼一扫,心中一惊,怎么是他。
那女子很客气地点头算作回应,便策马扬长而去。
曹爽也没再折粗木,直接整根拖了回去。见程霏正在搭架煮饭的用具,找了块碎石坐到他旁边。
“方才我看见有队声势浩大的车队朝沈余县方向去了”
程霏他们车上有货,为了安全选了块距离直道不远的隐蔽空地,虽看不见道上过了什么人却能听到车马声。
“听见了,人数不少,有马,不只一匹。”
大炎号称建国八年,实际上真正平定前朝之乱不过六年。
前朝帝国崩塌之时,各地有志之士纷纷起义,各股势力相互征伐,百姓充军的充军,饿死的饿死,落金谷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成为盗贼聚集打劫之处。等战火后平息,壮年已不多见,家家户户尽是些老弱妇孺,没人可劳作耕种,田地荒芜,路有饿殍。
所以建国后炎廷一直主张与民生息,减赋税减徭役,这一两年百姓的生活才有好转,但如马这种打仗用的紧俏物资,再富贵的商户也没有两匹。
“没错,看那阵仗像是级别不低的大官,车上还有一个你我都认识的人-田据。”
程霏愣了下,疑惑道:“田据?”
曹爽点点头,“绝不会看错,就是田据,他被绑着,看样子很不情愿。”
看来聂见涯没能杀了他,那么大官为什么救下他。
程霏思来想去,突然回忆起聂见涯所说之言,“惜才”。
“炎廷!”程霏脱口而出,
曹爽一愣,“炎廷?你是说那个大官是炎廷派来的。那他为什么救田据?他被绑着,不像有旧的样子。”
弓弩为兵家利器,能制弓弩者向来备受赏识,梁王失势,炎廷不会放着田氏不用,所以一直派人追捕田氏。
“依照田据的性子,连亲生儿子都能杀,没道理不向炎廷称臣。”
曹爽听得一愣一愣,虽不大明白其中关节,至少听明白了“田据不愿意向炎廷称臣。”
不过这事他知道,当年他对弓弩一行热爱得很,连带着对弓弩世家之事也很感兴趣,打听过不少弓弩名家的八卦。
“传说田氏有个规矩,制弩技术只传嫡长子,原本田据是没有机会学习制弩之术的,他上面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兄长。但田据这个人手够黑,用了些手段把他亲兄长弄死,他就顺理成章成为嫡长子,继承了田氏。而他兄长的女儿,听说逃难之时嫁给了炎廷皇帝,现在至少是某个皇子的娘,你说,杀父之仇,能不报吗?田据不傻,他才不会投靠炎廷。”
对于曹爽热爱一行就要精于一行所有消息这一点,程霏佩服得五体投地,为了表示他的敬佩,程霏决定让曹爽煮饭。
要是曹爽喜爱上了烧饭,以后押货就不用总吃干巴巴的干粮了。
玩笑过后,程霏却隐隐担心起来,炎廷为何派重臣来吴,来的人是谁,来做什么,是不是也起了猜忌之心。
晌午,一行人押着货送到沈余县府衙,金老板主家派来接货的人已候在那里,一水的绛衣戎服,威严肃穆。
金老板忙整了整衣冠,恭敬地将货简双手奉上,为首的小将接过,略微扫了一眼,便开始查货,每辆车按个揭开葛布,一一清点后,由兵卒接过缰绳,赶车进入府衙,所有的车夫和押货人都候在府衙外,不准入内。
太阳正在高头,程霏等人上无片瓦遮挡,这会都口渴难耐。
这时,一着玄色官服的中年士人从府衙里缓缓走了过来,后面跟着四个小斯,两人抬水瓮,另两人端着陶碗。
此人正是沈余县的县令,耿安国。
见他走近,程霏微微俯身作揖,称呼道“耿县令。”
耿县令亦还礼,道:“诸位舟车劳顿辛苦,府衙已备下膳食,此处结束即可入府享用。天气炎热,请暂饮清水。”
说罢,小斯们开始倒水,让众人饮用。耿县令亲自端过一碗水,递给程霏,
“程公子,请用!”
程霏急忙接过,道谢,一饮而尽,欲将陶碗递给小斯,谁知耿县令率先接过,问道“此番路途可还顺利?前日我到精庐探望郑、沈两位老先生,沈先生还提到您,今日您便已至,两位老先生必定十分高兴!”
耿县令非本县人,五年前迁至本县任县令,为人十分好学,尤为崇尚孔孟之道,对沈先生开精庐授儒学一事十分支持,并将家中子弟送至沈先生处受教。
所以两家算得上熟稔。程霏顿了顿,答道“还算顺利,不过在县口正巧遇上一队人,车马豪华,阵仗颇大,也不知是哪个大人物。”
程霏说完,作势口渴,向小斯又要了一碗水,饮用的空档抬眸扫了耿县令一眼。
耿县令略一迟疑,低声道“是炎廷使者,昨夜到的本县,在驿馆稍作修整,今日一早便出发向郡治去了。”
程霏将陶碗还给小斯,“从炎廷至都城,途径本郡,使者怕是绕了个远路。”
耿县令若有所思,摇头道“哎,我等微末小官,哪晓得上意,只要不到沈余县,随他怎么走,去何处。”
那边,车辆全部清点完毕,尽数收入府衙,一小吏前来禀报,耿县令匆匆告别赶回去安排后续事宜。
曹爽隐身多时,见县令离去又窜了出来,道“你不觉得这县令对你有些特殊?”
程霏道“什么特殊,耿县令与沈先生交好,时常到精庐采访,所以对我熟悉些。”
曹爽认真思考一番“不对,看他方才为你倒水、接碗的模样,像是对上官那般恭敬……我看你的身份他多少知道些,以后你还是多提防点,万一哪天程钦继承了王位,沈余县就呆不下去喽。”
程霏笑了笑,无做其他。
押货的事情彻底了结,金老板按照约定发放佣金凭证,车夫和押货人以凭证可到各地牙行支取酬金,对于曹爽这样的外乡人十分方便,最起码不用背着一袋子铜钱招摇过市引各路贼匪惦记。
曹爽曾经不止一次表达过他对吴地天气的不喜,
“夏天太热,冬天太湿,春秋又太短”
所以他不在吴地定居,有活就跟着程霏走南闯北,一来一回半年一载,没活的时候,程霏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事。
此次亦然。
临走时,程霏问他要不要见一见郑堂,曹爽却说,以前的人,以前的事,只要与吴国朝堂有关的,他都不想再有交集,只程霏一个就够麻烦的了,他还想多活几年。
程霏没有强留,只是隐隐觉得这一别不知何时还能再见。
曹爽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似随意却极为认真,“兄弟,记住吴国早就与你无关,打仗也好,灭族也罢,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做了这么多年兄弟,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说罢转身离去,长街之上只余背景,渐渐模糊。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