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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精庐。 ...

  •   精庐。
      “今日抽考内容为《孟子》,按照以往的规矩,我出上一句,你们要接下一句,每人有两次机会,只要答对一次,就算合格,若是一次也没答对,就是不合格。”
      正堂之中,一知名之年的男子坐于上座,身前的书案上堆满了着色颇深的古籍,古籍之上是一根两寸宽一寸厚的戒尺。
      他轻轻推开戒尺,很是随意的从古籍中抽出一卷,想了想,说道“好,抽考现在开始,第一个,就周流同学吧!”
      话音刚落,坐在最后一排靠边位置的少年猛地抬头,愣了好一阵,怯怯地举起右手。
      “周流同学,有问题吗?”沈先生问道。
      “啊……有。请问先生,如果抽考不合格,会怎么样?”
      沈先生放下书籍,静默良久,这个问题……事先确实没有想好,沈先生一向是个表里如一的人,答道,
      “尚未想好,如果有好的建议可以提出,大家一起商议,如何?”
      少年嘴角抽动,什么都没敢说,便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
      沈先生重新另抽出一卷,打开,看了一会,似是挑选出了极为满意的一段,缓声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周流同学。”
      周流应声而起,“寡助之至,至……多助之至,……”
      右侧的同窗探出头来,低声提醒“亲戚叛之,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意礼不要私语,都会有表现的机会。周流同学?”沈先生提醒。
      外援被截断,周流只能靠自己了,一双滴溜溜的眼珠乱翻,似乎在很努力的回想。突然视线扫到对面的屋檐上,上面坐着个人,周流脱口而出“霏叔!”
      闻言,堂内的少年们纷纷起身张望,兴奋地叫人,
      “霏叔!”
      程霏闻声,微微一笑,从上一跃而下,几步跨进堂内,对着沈先生行礼,沈先生似乎也很高兴,不过碍于这帮孩子,立即正色道“啊,既然回来了,先去看看你师傅吧!”
      说罢,以戒尺敲了书案两下,厉声道“都坐好!”
      这群男孩子扭扭歪歪勉强坐了下来,一个个眼珠子却都粘在程霏身上。
      沈先生无奈地叹气,“今日就这样吧,回去好好温习功课,明日再行抽考。至于不合格的同学,就罚,就罚扎马步加端水,一个时辰。”
      话音刚落,这帮疯小子如临大赦,齐齐窜上前去,围住程霏,叽叽喳喳个不停。
      程霏跟少年们闹了好一会才得以脱身,他绕到郑堂的房前,敲了敲门,见没人应答,绕着精庐走了一大圈,终于在厨房找到沈郑二人,他刚刚要迈入门内,只听两个老顽童又斗起嘴来。
      郑堂身前围着粗布,一手执水瓢,一手抚腰,“沈老头,过来搭把手!”
      沈先生:“君子远庖厨!”
      郑堂冷哼一声,“歪理,庄子曾观庖丁解牛,如此说来,庄子即非君子?”
      沈先生辩解道:“非也,学说体系不同,不能以君子之标准衡量事外之人。再言,庄子只是观庖丁解牛,自己又没有动手。”
      似是察觉到程霏的步伐,沈先生回过头,“那帮小子肯放过你了?”
      程霏笑着摇头,“周流还是那么调皮,吵着要我带他出去见识见识。”
      沈先生很是认同,“周流这孩子,聪明有余,端正不足,不喜读书,做不正经的事情一个顶三个,简直与某人一个样。”
      郑堂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两人,重重冷哼一声,“我还在呢,麻烦以后讲坏话背着点人,至少不要让我听见。我看周流就很好,好武,人又机灵,是个打仗的好苗子。”
      沈先生一撇嘴,表示:武夫果真喜欢武夫。
      “哼……不要以为不说出来,我就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说我是武夫是吧,有本事说出来。”
      ……
      这边两人吵得不可开交,那边程霏已挽起袖子,抓起一把稻草放进灶内。
      “师傅,水开了!”
      郑堂回过神,急忙打开锅盖,白蒙蒙热气瞬间升起,扩散弥漫半间屋子,
      程霏顺势从盆中捞出腊肉,放了进去。
      郑堂一边盖上锅盖,一边与人继续吵架,程霏叹了口气,问道,“师傅,怎么是您煮饭,真婶呢?”
      “真婶?真婶的儿媳妇产子,家里忙着收秋,没人照料,告一个月假。”
      说罢继续与身旁之人“讨论”,两人讨论的“焦点”从周流到武夫再到煮饭,
      郑堂控诉沈先生,连柴火都不会烧,离开人能活活饿死……
      灶火将尽,程霏往里添了把柴,这一下,反而将火彻底压灭了,恰好被一旁“开小差”的沈先生撞见,
      “不要只说我四体不勤,你看,程霏添柴也会压灭火。”
      程霏心道不好,生怕引火上身,连忙将一旁拇指粗的木棍伸进去,撑开一条通风的缝隙,
      火势渐渐好转。
      沈先生见引战不成,随意一个撇眼,又来了个话题,得意的悠悠开口“程霏啊,是时候成家了,得找个人照顾你。”
      程霏……
      关于成家这件事情,程霏是有口难言,无心无力。
      这些年,郑堂明里暗里提过不少次,不过都被他以各种借口搪塞过去,渐渐的郑堂也就很少提了。
      程霏不是没想找个人安安生生过日子。刚到沈余县时,他和沈先生带着两个半大孩子,上无片瓦遮顶,下午立锥之地,谁家能把姑娘嫁给他这样不知根知底的外乡人。
      再后来,从了押货行当,生计钱财是有了着落,但一年里有大半载不着家,风里来雨里去,不想耽误人家好姑娘,再加上自己这么个身份......渐渐地也就没了想法。
      这时,蒸汽似是膨胀到了极点,顶的锅盖砰砰作响,郑堂回过身来,提醒到:“没看见水开了,捞肉!”
      转头冲沈先生没好气的道“你怎么还在?如此喜欢待在此处,明日的两餐你来准备?”
      这话一出,沈先生面上一顿,如临大敌,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逃离现场,速度之快,程霏见所未见。
      郑堂接过腊肉,以冷水浸泡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如果有喜欢的姑娘,还是要成个家的。”
      过了半响,又补充道,
      “哎,也不急。日子长着呢,总能遇见志趣相投的。”
      程霏心头一暖,师傅嘴上催促着让他成家,实际上只是希望他安定下来。
      无需多时,一顿餐食已准备好,有清蒸腊肉、白灼青菜、菌菇汤……六菜一汤,程霏觉得还不错。
      郑堂一声吆喝,那十几个少年一窝蜂围了上来,端菜的端菜,清扫的清扫,一会儿功夫,屋外的空地上长案、竹席摆放规整,少年们排成两排,整整齐齐的行礼,
      “沈先生、郑师傅、霏叔请入座!”
      只见沈安道堂而皇之地迈上正座,颇有一番大家长的威仪“都坐吧!”
      众小辈得到首肯后纷纷落座,立即如打仗般开动起来,不过一会功夫,案上的食物一扫而空。
      程霏举着空荡荡的陶碗楞住,身旁的郑堂叹了口气,将他面前的腊肉推了过来,示意自己吃,解释道,
      “这帮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是能吃了些。且说正值秋收,有些听学之余得帮着家里收割稻谷,不免劳累,所以.......”
      程霏夹了块腊肉,放入口中,
      嗯……真难吃,肉煮的太老,怪不得这帮小崽子将其他菜一扫而空,只剩下这个,方才他还为此感动,小崽子们把最好吃的留给自己。
      他刚要吐出。
      “粒粒皆辛苦,不许吐!”
      程霏下意识咽了下去,像小时候那样。
      程霏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挺好。
      这时,一个嘴里塞满米饭的少年,举手插话道:“沈先生,我娘叫我请几天假,说要我跟着兄长去卖粮。榭宜,今年你家还收粮吗?”
      突然被点名,名叫榭宜的少年忙将脸从饭碗中抬起来,扫了一眼众人,又将脸埋了回去:“我,我不清楚,大兄,可能是要的吧?”
      方才那请假的少年,立即放下筷子,眼睛放光,凑过来,“榭宜,我平时对你还不错吧?”
      榭宜迟钝地点点头。
      “那我和兄长就把稻米都卖给你家,你要帮我说好话,给个好价钱,知道吗?”
      榭宜摇头“……我说得不算。”
      那少年立即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董榭宜是董府幼子,传言他非董老夫人亲生,其生身母亲乃是名动一时的私妓,所以他在董府不大受待见。
      董乡绅逝去数年,现在当家的是他的大兄,董廷。
      程霏清楚榭宜的情况,帮忙岔开话题“其他人不用请假?”
      这话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了,众少年立即领悟其中奥秘,纷纷举手响应,并一齐看向正座的沈先生,目光中满是期待。
      沈安道沉吟片刻,悠悠道:“既然如此,精庐停学半月。”
      众少年一片欢呼,周流凑过来,“霏叔,精庐没有田,我和意礼不用卖粮,您能不能带我们出去历练啊!”
      程霏微叹一口气:“周流啊,你还是太天真。”
      周流不解,“我都十六了,不天真了。”
      这边,沈先生轻咳几声,提醒道,
      “注意仪态。李悝于魏国变法曾推行“平籴法”,朝廷依当年丰歉程度储或卖粮,以平均谷价。若以此推之,今年朝廷当如何?”
      沈先生话音刚落,沈周流立即抢答道,“我知道,我知道,今年是个难得的丰年,应储粮,朝廷将农家多余的粮食以低价收购,等歉收的时候,再高价卖出。这样朝廷可以挣很多钱。”
      说罢向程霏眨眨眼,仿佛在说:看在我长进这么大的份上,带我和意礼出去呗。
      程霏心领神会,夸奖道“一年不见,周流有长进。意礼,你怎么看?”
      周流右手边略有些清瘦的少年,微蹙眉头,思考片刻,答道“周流说得没错,今年是丰年,朝廷应该加大收粮量,但是价格不应过低,价格太低,农民换得的铜钱少,除去田赋、口钱、算赋等,可能所剩与歉年无差。”
      沈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夸赞道“很好。知道谷贱伤农的道理,那粮价应为几何?”
      意礼微微一顿,思考片刻,“学生不知。而且......依学生所知,本朝还没有推行此法,各地尚未建仓收粮。”
      沈先生赞同道:“没错。我朝确实未推行此法。”
      又评价道,“粮乃国之根本,百姓吃饱饭,国家才能稳定,厘清收粮贩粮至关重要。粮价过低,农民所剩无几,粮价过高,农民之外的人买不起粮食,吃不饱饭,所以粮价过高过低皆不利,重在稳定。
      至于沈余县的粮价几何,本朝缘何未建仓收粮,就由你们自己去看去想,厘清后,每人写一篇“粮论”,字数不少于五百,算作抽考。”
      众少年一片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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