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艳阳泣 ...
-
近来寒凉了许多,日子不知道是否过到了暮秋。只知道这样的天气懒在床上总是惬意的,不过牧香远都起的很早,这全是拜隔壁所赐。
楼上扣床板声又响起的时候,牧香远正蹲在天井里玩花。过了一会艳阳在楼上叫到“多多死哪里去了。”
最近艳阳总是吵的要死。
可能多多还在偷懒没起,良辰从后面跑出来,急急忙忙的往楼上赶。
一阵噼噼啪啪砸杯子的声音过后,良辰又急急忙忙的跑下来,拿了烟膏送上去。
牧香远蹲着玩了一会花草,觉得腿有些酸胀,索性站了起来。他平常不怎么运动,又是个懒骨头,大部分时候都是死摊在椅子上面。所以站也站不久,蹲也蹲不久。楼上还在闹着,摔东西的声音吵的旁边小屋的尤蝎月也出来了。尤蝎月这个人喜欢洋货,穿着的睡衣也是一个丝面的高腰裙,头发剪得短短的十分爽利,如果走在外面别人肯定以为她是学堂里面的小姐。
尤蝎月踩着拖鞋下了楼,走到了牧香远的身边,神情也是十分疲倦,看来是给刚刚的声音吵醒了。
“艳阳这边又闹什么。”
“可能是想吃大烟了。”
尤蝎月皱着眉头说“住他隔壁真是受罪,还好客人都不在这里过夜。”
在点春堂,像谢满庭那样会在小倌屋里过夜的是绝无仅有。牧香远想到每次谢满庭他在自己面前都是做小伏低的摸样脸上有些发热,又想到他次次来都是赖着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心中不免又啐他是泼皮无赖。
楼上的吵闹还没止,良辰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跑到牧香远和尤蝎月面前急急的说“艳阳说自己肚子疼,抽了烟也止不住。”
尤蝎月翻了个白眼往楼上望去。只丢了一句“疼就疼吧,过一会不就好了。”
牧香远看良辰的额头上面磕破的一层,冒了些小血丝,脸上也多了一个巴掌印,就拉着他说“去后院敷点药去,然后喊多多来伺候他,多多来了,他那肚子就不会疼了。”
良辰将信将疑的去后院喊人。不一会多多拿了一盒烟膏往楼上跑去,楼上的吵闹声才止了。
尤蝎月拉着牧香远的胳膊问“你怎么知道多多一去他便能止了疼。”
牧香远望着尤蝎月却只是笑了笑,烟膏总是多多煮的,那个孩子是个精明人,人太精明了又怎么可能永远屈居人下任人使唤。
尤蝎月似乎也有些了然,不在追问,打了个哈欠上楼去睡回笼了。有些东西又何须挑明。
良辰敷了药,端了干净的水送往了楼上。这小孩没什么歪歪的心思十分乖巧,牧香远也喜欢他,可惜小孩却很怕牧香远,望向自己的时候眼神胆怯可怜的很。
牧香远看见他这副摸样,心里总是不住的在想,几年前的自己大概也是这样的吧,以前做小奴的时候也常被鸨妈用鸦片签烫,不过实在是因为自己闹的厉害,每次被烫的疼了就偷偷的哭,有一次被凤娘看见了,骗自己说只要涂上糖茶块就好了,结果自己还真的傻傻跑去夕双燕的房里偷,被抓到了以后又一顿毒打,结果反而伤更重了。
也曾试着偷跑,不想在这种地方呆着,这个营生总让人觉得恶心,终于有一次跑掉了,也没带什么钱在外面混了几天,后来实在熬不住就又问路问了回来。这里虽然时常被打过的像猪狗,可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妓堂里的人在外面没有谋生的手段过的却是猪狗不如。
出了这个门又有哪里能吃的饱穿的暖。
过了几日,雨水多了些,天气也渐渐转凉,让人有些措手不及,大家都换上了长衫。听说街面上的日本人凭空多了很多,唧唧呱呱的总能听到那些番话,大家都惧怕的很。陆良玉不亏是个儒雅文人,还有心思往点春堂送了几盆三色的菊花。这里怕是没有一个人能有他那样的闲心,闲钱和闲情。
谢满庭很久都没来了,隔壁的艳阳依旧如往闹的很凶。每天早晨牧香远都被雨水声和艳阳的叫骂声闹醒。醒了便咒骂几句下楼去找良辰帮他做点吃的。
堂子里每天还来的的客人只剩了那个肥头大耳的钱老爷,也没人往日的趾高气昂,终日就是对着大家说去南方的车票又涨到了多少票子,昨天说的价码是六条黄鱼一张车票,扯的离谱,他是凤春花的熟客,牧香远也懒得理他。这些日子无论对谁来说总归是不太平的。
次日清晨雨水才停,整个院子都还是湿漉漉的,鸨妈就站在天井那里,骂声从院子里一直通上了天,难得有这个架势,不知道又是什么大事,牧香远慌的连粉都没涂匀就跑下了楼。就看见艳阳躺在了天井里,整个人泡的白白的,眼睛睁着很吓人。牧香远被吓的卡在楼梯那里,不敢下去。
艳阳死了。
其实艳阳闹了也有半个月了,每次都说自己肚子疼,怎么吸大烟也止不住,这半个月里本来生意就差,他有是日日的闹腾,众人都烦的很。都诅咒他早点死了算了,不过真看见他死了,又都觉得难受起来。其实大前天下午的时候,多多就发现艳阳不在房里。就去报给了鸨妈,鸨妈当时只是抽着鸦片,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冷哼:“怕什么,他吃过这个东西,这辈子都离不开点春堂了,他要是逃了,谁又能供的起他。”
当时大家都猜他是去了燕子巢,唾弃是个烂货,好好不在屋子里面呆着,还要去那种地方吸。万一在那边被人堵下了,也就和夕双燕一样的下场。结果艳阳到了晚上也没回来,第二天银宝出去打探也没找到他人。
清晨的时候被巡警和几个泥腿子给弄回来的却是一具被泡胀了的尸体,那几个人走的时候还索了一大笔银子说是领尸钱,鸨妈恨不得把艳阳的尸体切碎了仍出去喂狗。此刻一腔的怒气没处发,站在天井里面叫骂,众人听到了都纷纷赶到楼下在长廊那站着。凤春花和善筝正好离得近,鸨妈拿起手上的烟杆就是一顿抽打,下手狠的要命,凤春花被扇了十几个耳光,捂着脸逃到了牧香远后面。善筝穿着花盆底到处跑,结果跌在了台阶上面崴了脚,额头撞的鲜血直流。鸨妈也是发了疯,点春堂的几个牌子年纪都渐大,买的几个新人又还小,只有艳阳今年才十五岁,正是大把捞钱的时候,今天却躺在这里涨的像个泡水的馒头。雨水把天井里面的石砖洗刷的很干净,看上去冰冰凉凉的。
众人也不敢去惹她,最后鸨妈抓着了多多一个劲的打他,嘴里还叫骂着小贱人,多多被打的个半死,鼻血糊了一脸,凄惨的很。鸨妈也哭的稀里哗啦,她总是这样,好像这个堂子里她是最委屈的人。
楼里妓姐小倌毕竟少,没几日多多就住进了艳阳的屋子,在十一岁的岁末被一个六十岁的陈姓商人开了苞。
楼里的人都以为他会在□□的那天寻死觅活,毕竟谁初遇到这脏事都是要闹一闹的,可是那个孩子却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不但不抗拒甚至还有些期盼。他一直都在等这一天,可以接多多的客人,可以挣多多的银子,可以像那些人一样嬉笑怒骂,以后只有他欺人再也没有人欺他。
那老头被多多弄的五迷三道,每次来楼里排场都很大。多多正式挂牌一跃当红,鸨妈见了他也是眉开眼笑。每天扣床板的声音还是会响起,只是门里享受的门外伺候的都已换了人。
至于艳阳过了几日,大家也不在提起了,这个名字随着他的人一起在堂子里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