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卷心菜》旋果

8、植物大战园丁 种花不开花

　　「种花不开花，种果不结果。」

　　向葵的生活更加乏味起来。

　　蒋文明在数学试卷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再次坚定了搬来锦程路的核心任务是让向葵考上锦程初中、平川一中和重点大学，成为体面又文明的城里人。

　　卷子上硕大鲜红的65分把她从生意红火的喜悦中扯出来，决定要扫清向葵学习路上所有的阻碍，首当其冲就是加强监管。蒋文明开始自我反省，这两个月来虽然买来了练习册给向葵做，却没有认真监督她写作业的过程。练习题上字儿倒是写得挺满的，正确率却不乐观，她决定要加大奖惩机制。于是，这个奖惩机制由惩罚开启了。

　　蒋文明一改从前回家倒头就睡的习惯，亲自上阵监督向葵每晚学习。她信不过向东方，上梁不正下梁歪，向葵就是被她爹给带坏的！向东方总想给向葵一个快乐童年，两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联合起来跟她对着干。在蒋文明看来，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童年快乐了留着以后痛苦吗？她宁愿做个恶角。

　　她想得很好，但仍是忙于生意，做不到和向葵同时回家。蒋文明担心向葵接着和那个刘怡出去玩，开始往家里座机打电话确定向葵的行踪。向葵在家里老实待了几天，估摸着蒋文明的抽查时间，又开始和刘怡溜出去看漫画。那一天，向葵家的座机从六点开始每隔十分钟响一次，一直持续到七点半。向葵回去看到那一连串未接来电，怕得眼前直发白。电话又开始响，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蒋文明已经懒得吼她，只是让她今天多写一个半小时练习册。

　　那天晚上向东方从进家门开始就有点蔫儿，对向葵的求助毫无回应，反而帮着蒋文明取来了家法。

　　“考60分还有脸出去玩？”

　　“是65分！”向葵斤斤计较地反驳。

　　“每天装着用功学习，让你写点作业就不乐意，嘴巴撅到天上去，理由一箩筐！人家江洋每天自己就知道学，这次考了班上前五呢，人家怎么就不唧唧歪歪的？”

　　蒋文明的声音提了起来，向葵却不知怎的松了口气。故作平静的蒋文明才是最可怕的。那晚她被结结实实揍了一顿，觉得章杰说他“不打女人”好像也没错，她打架挨的那几拳跟今天比起来简直像是蚊子叮。

　　说起章杰，向葵终于见识到了刘怡说的那种场面。章杰来上学的时候鼻青脸肿，头发都被剃了一截。罗老师看了他一眼，让他去讲台抱作业——罗老师总爱让章杰发作业，这本应是课代表和班长的活儿，但章杰从来也没推辞过。他伸长了手去抱那堆作业本，罗老师问，“你手怎么了？”章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还有点瘀血没消，他不耐烦地回答，“挨打了呗。”向葵注意到罗老师又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下课后刘怡神秘兮兮地说，罗老师家访过后，章杰被他爸用绳子吊起来打了一顿，毕竟以前他惹事从来没惹到老师上家里来。向葵以为自己会很幸灾乐祸，其实心里也没多好受。她把原因归结为自己也刚被蒋文明揍了一顿，可能和他有点同病相怜。

　　罗老师给章杰换了座位，让他独自坐到了最后一排靠门的那一侧，和赵喆一左一右，活像五年级二班的两个门神。搬座位的时候，赵喆好奇地朝这边瞅。等章杰收拾好坐下来，赵喆才明白章杰和他一样被流放到教室后面的专属座位，于是他盯着章杰哈哈笑了几声。

　　“笑什么，二百五？”章杰瞪了他一眼。

　　赵喆大概是觉得被流放的章杰没什么了不起的，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笑你！你才二百五！”

　　大概是因为身上还在痛，章杰没什么挑衅的心情，骂了句“操”就没再理赵喆。

　　赵喆观察着他的反应，愈发觉得章杰没什么了不起的，像赢得胜利一般傻笑两声，也把头转回去了。在这个动物开始冬眠的季节里，赵喆却像是终于睡醒了似的，不再终日面朝窗户趴在桌子上，而是拿着新买的水彩笔在纸上花花绿绿地画，有时候还会拿出硬壳的图画书来看，在课上发出不合时宜的咯咯笑声。大部分老师都无视他，但罗老师会出声提醒他安安静静地玩，他总是答应着，安静一段时间，又开始咯咯地笑。啊，对了，教美术的高老师也会出声提醒他，因为她至今也不知道赵喆的特殊情况，只是一视同仁地拍着讲桌，不耐烦地让大家保持安静。赵喆被吼了也不觉得委屈，只是把逗他笑的图画书收起来，拿出水彩笔来画画。

　　向葵曾经跟刘怡感叹过，“赵喆的水彩笔是36色的哎，盒子上还写着英文！他的图画书看起来也很高级！”

　　刘怡见怪不怪，“他家应该挺有钱的，以前家长会他妈妈经常来，总穿西装踩高跟鞋，还化妆呢，可有气质了。”

　　“那他怎么……”向葵问。她无法把痴傻的赵喆和一个那样的妈妈联系起来，虽然没有特意去猜测过赵喆的家庭，但她潜意识里总觉得是一个不太好的家庭，因为她在看到赵喆时总会有一股难以言明的优越感。即使她成绩差，但赵喆可是智力有问题呀；即使她转学来只能和刘怡玩到一起，但谁也不会和赵喆做朋友呀。那么，向葵下意识想，即使我妈妈是个不讲文明的卖水果的，赵喆的妈妈应该更差吧。

　　当然，年幼的向葵无法看清这份想法。并且，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无法看清自己内心深处这份隐秘的想法。

　　刘怡少见地叹了口气，“生出来的儿子是这样，能怎么办？”

　　向葵又问，“那她为什么不送赵喆去特殊学校啊？”

　　刘怡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附近没有吧？”

　　向葵不明白，即使她是个只考65分的孩子，蒋文明也可以为了她从乐鱼乡搬到锦程路。为什么穿着西装踩着高跟鞋的赵喆妈妈，却不能为他寻找一个新的地方生活呢。

　　晚上吃饭时，向葵忍不住问了向东方这个问题。她不想问蒋文明，原则上讲，她其实还在和蒋文明单方面冷战，虽然蒋文明压根不搭理她。

　　向葵没等到向东方对赵喆妈妈的声讨，他喝了口茶，思考了一下，回答说，“可能是想让他早点适应正常社会。”

　　向葵不解，“适应大家对他的鄙视吗？”

　　向东方点头，“毕竟这将是他生活的常态。”

　　向葵半懂不懂，继续声讨，“他妈妈就是不切实际，他根本适应不了！还给他起这么个名字，你知道吗，我们今天学了‘喆’这个字，老师说这个字是‘智慧’的意思，全班同学都在笑话赵喆，说他这个名字取得是缺哪儿补哪儿！”

　　向东方惊讶了一下，“是吗，这字儿是智慧的意思？我原来一直以为它指双倍的吉祥呢。”

　　向葵撇撇嘴，“没文化！”

　　向东方笑，“嘿，我女儿有文化就成了。”

　　接下来的半个学期，章杰都没有去骚扰李薇薇，这让向葵多少有了一丝成就感。她忍不住老往李薇薇座位边转悠，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最好能从她脸上看出不好意思来，要是有感谢就更爽了。

　　李薇薇依然不爱搭理人，只是埋头学习和休息。她期中考试考到第四名，让向葵大跌眼镜，这时她才回想起开学那天罗老师说李薇薇因为座位在后面掉出前十的事，那时她只觉得这理由蹩脚，没想到李薇薇真的那么厉害。罗老师再没提起这件事，向葵猜想是因为换座位的问题让她心里有愧。

　　章杰的家访结束后，罗老师也开始叫李薇薇去办公室抱作业，这倒让刘怡有些忿忿，“她翻身了？怎么感觉罗老师最近很喜欢她？”后来李薇薇戴上了眼镜，被章杰为首的同学嘲笑是“非洲四眼田鸡”，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无视。向葵想，大概罗老师也去李薇薇家家访了吧，所以她才戴上了眼镜。

　　有一个周末，蒋文明带着向葵去江家鱼馆吃晚饭。向葵兴奋坏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江洋。倒不是因为她被蒋文明看得紧，而是江洋太忙了没时间。

　　“你周日下午不是不上课吗？”向葵握着电话线，有些不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客人变多了，我得留在家里帮忙。”江洋说。

　　“好吧。”向葵心里埋怨，嘴上却说不出来。

　　向葵坐在桌上，完全没有胃口，草草扒了几块鱼就给江洋使眼色。

　　江洋专心吃着饭，感受到向葵的视线，就放下筷子，“爸，我吃饱了，我去鱼塘看看。”

　　江洋爸爸挥挥手表示同意。

　　向葵把碗筷一放，跳下椅子追过去，“我也去！”

　　“你才吃几口啊！”蒋文明在后面喊，但也没拦着。

　　向葵跟着江洋在鱼塘边走着，好奇地打量他。两个月不见，江洋似乎长高了点，硬硬的头发茬立着，却不显得张扬。向葵薅了把他的头发，“你爸看着温柔了点哈？”

　　江洋点头，“期中考试以后，他就没那么凶了。”

　　向葵有些羡慕，“真好，我期中考得可差了，现在天天被盯着学习，还被我妈揍了一顿。”

　　江洋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说，“那你期末争取考好点。”

　　向葵乐了，“嗯，那你也考好点！”

　　江洋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不知道，这次的题比较简单。”

　　向葵冲他嘘了一声，不满他这种炫耀成绩的行为。

　　两个人绕着鱼塘转圈，向葵跟他讲着最近上学发生的事，江洋没有做出什么评论，只是听她讲。向葵讲累了，问他，“你呢？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江洋想了想，摇摇头。

　　向葵又问，“一件都没有？不会吧！”

　　江洋又想了想，“啊”了一声，“有一个！我要开始打篮球了。”

　　向葵白了他一眼，“这哪儿有趣了？你体育课不经常打吗？”

　　“不是，学校建了个篮球队，老师选我去了。”江洋解释。

　　向葵有了点兴趣，“真的吗？挺厉害啊你！都还有谁啊？你们训练吗？”

　　江洋仔仔细细跟她讲着。这下换成向葵安静听着了。

　　两家父母终于结束了饭桌上的聊天，开始招呼自己孩子了。

　　蒋文明把向葵叫回来牵着，一边等向东方把车开出来，一边跟江家父母寒暄。

　　江洋爸爸聊得意犹未尽，这会儿还喷着酒气发表见解，“我们挣钱有什么用，还是要儿女出息才抬得起头！弟妹，我说句真心话，管孩子呀，还是得狠心才有成果，你看江洋不就是！”

　　蒋文明很认同地点头，往向东方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也这样说！就是家里有个人争着，管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江洋爸爸再次发表见解，“这孩子还是得一个人管！我家就是我管，没有她插手的资格，这才能管得好！但你是个女人，得给向老弟一点面子，你们俩之间还要多沟通啊！”

　　蒋文明附和着，道别后拉着向葵上了小面包。

　　一上车她就呸了一声，抓着向东方问，“你说家里你做主我做主？”

　　向东方不知道她又闹哪一出，顺着答，“你做主你做主。”

　　“我做主你觉得没面子吗？”

　　“哪儿能啊”，向东方哄道，“你面子就是我面子！”

　　蒋文明又哼了一声，这才满了意。半晌又补充一句，“那我管孩子你少护着！”

　　向葵坐在后座咧了咧嘴，敢怒不敢言。

　　因为见到了江洋，向葵回家后有点兴奋得睡不着觉。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她下床拉开窗帘，想看看外面的灯光。一低头，她发现一楼荒废已久的后院摆上了许多花盆。天气早已转凉，大部分花盆都光秃秃的，小部分还垂着几朵蔫哒哒的花，被冷风吹得一晃一晃。

　　向葵忍不住腹诽，这个季节买花回来，傻了吧唧的。

　　还种在外面吹冷风，根本就不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