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卷心菜》旋果

7、热心市民 这个忙我帮

　　「这个忙我帮定了。」

　　“你们俩谁先说？”

　　向葵和章杰分别站在罗老师办公桌的两侧，低垂着头不说话。

　　章杰阴沉地盯着水泥地面，像是要把脚下轻微的裂缝给盯得炸开。而向葵靠着墙壁，眼睛时不时朝左前方瞟——见鬼，103室的堕落天使怎么会在这儿？

　　来送药的孝顺儿子徐由风正等着丁芸下课，没想到会在这儿撞见楼上的小屁孩儿，还是在办公室挨训的小屁孩儿，有些幸灾乐祸地撑着头看戏。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

　　罗老师赶到现场的时候，向葵已经冷静下来，章杰却还在气头上，挥舞着四肢放狠话，很有肇事者的风范。这让她对这场冲突有了些猜测。于是她转身面向章杰，“你真是一点不遵守约定，哪一次能坚持上一个月？本来今天要去你家家访的，正好把这事儿一并聊聊。你说吧，为什么又欺负同学？和高年级的小混混打架打腻了，学会欺负女同学了？”

　　章杰猛地抬起头来，“得了，大不了又是一顿打。”

　　“我必须和你家长好好聊聊，上节课开会，没来得及管你们，四十分钟也够你们反省了吧？”罗老师不满他的态度，语气严厉，“章杰，我对你太失望了。”

　　“是她先动手的！”章杰有些激动。

　　罗老师诧异地将目光转向向葵，“向葵，真的吗？”

　　向葵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坐在丁老师办公桌后的围观群众徐由风也诧异地抬了抬眼睛。

　　罗老师只好接着追问，“那你为什么动手？”

　　“他故意伸腿绊李薇薇，还不让她出座位！”

　　“帮助同学是好的，但应该打架吗？”

　　“章杰他、他经常欺负李薇薇！”向葵着急地说，“他上次还往她背上贴纸条说她和赵喆是一对，还撕她英语书！罗老师，我原来觉得你是个很关心同学的好老师，现在看来根本就不是！我一个转学生都知道章杰欺负李薇薇好几年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章杰做了坏事被他爸打伤了你看得见，你就去关心他；李薇薇忍受欺负你看不见，你就不关心她有没有遇到麻烦，反正她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罗老师的反应出乎向葵的意料。不论是她的妈妈还是江洋的爸爸，他们都在说自己要有威信，哪怕有错也没必要认错，因此向葵觉得被学生指责的老师一定会暴怒。但罗老师仍是温柔地笑笑，又带着赵喆和章杰打架那天的复杂眼神，“你说得对，老师不够称职。老师以后会改正的。”

　　向葵被这种温柔感动了，却不相信它真的有用。但与此同时，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反抗是不是有用。她想到李薇薇的眼神，那种看着一个麻烦的眼神。

　　“你们互相道个歉吧，回去写500字检讨。”罗老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让向葵把李薇薇叫过来。

　　向葵有些不情愿，但也说不出合适的理由。总不能说我见义勇为过后后悔了吧。只好磨磨蹭蹭地去了。

　　敲开教室门，代课的老师朝她点点头，让李薇薇出去了。这个老师向葵不常见到，却觉得有点眼熟。

　　李薇薇平静地走出教室，没有等还站在原地的向葵。向葵回过神来，三两步跟在她后面。她还在生气，因此一句话都没有跟李薇薇说。两个人一路沉默。

　　罗老师似乎已经跟章杰谈过一轮了，他看上去冷静不少，只是盯着地面发呆，根本没看李薇薇。103室的那个中学生仍趴在旁边的办公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的训话现场。

　　罗老师深深地看了李薇薇一眼，向她道歉，“李薇薇，老师要跟你说声对不起。膝盖还疼吗？”

　　李薇薇摇头，“没有，罗老师。不疼。”

　　罗老师重新看向章杰，“章杰，道歉。”

　　章杰抬起头来对李薇薇道了个歉，不算敷衍，但也绝不真诚。他的心思好像飘去了其他地方，对这里的事情并不关心。

　　罗老师叹了口气，“李薇薇，下周我也去你家家访，好好聊一下，今天我赶去见章杰家长，你先回去上课吧。”

　　李薇薇应了一声，走出办公室。向葵也想跟着走，却被叫住了。

　　罗老师拿过一沓数学卷子给向葵，“你把这个拿到班上去发，今天大家要带回去家长签字。对了，你的卷子在最上面，下半学期要努力啊。”

　　向葵心里一跳，差点把这茬忘了。她看着卷子上鲜红的65分，忐忑起来。走到门口时，她悄悄把自己的卷子抽出来，往墙边的作业本堆里一扔，迅速离开了办公室。

　　能躲一天是一天吧！

　　上完最后两节课，向葵正收拾书包，却发现一片阴影挡在面前。

　　是李薇薇。她说，“向葵，我、我们谈谈吧。”

　　向葵跟着她走出教室，走到楼梯拐角僻静的角落。

　　李薇薇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来，叹了口气，“我让你别管我的事了吧。”

　　在她开口之前，向葵还抱有一丝小小的期待。或许李薇薇终于被她的好心感动，会真诚地跟她道谢。这句话浇了向葵一头凉水，她冷冷地说，“我以后不会管了。”

　　李薇薇又叹了口气，笑起来， “谢谢你，但是真的没用的。我不想连累你。”

　　这是向葵第一次见她笑，再加上听到了等待已久的道谢，她的语气平静了一些。“为什么没用？正是因为反抗，罗老师才会知道，才能管他。”

　　李薇薇摇头，“罗老师管不了他的。坏蛋是管不住的，有一次高年级的混混围堵他，他拿砖头砸了人家的头，那个人在医院住了一星期。但章杰还是好好的，谁能管呢……”

　　“罗老师要去家访了，罗老师以前只是不知道，现在她会帮你的，罗老师——”

　　李薇薇打断她，“罗老师、罗老师，章杰的确听罗老师的话，但是也就听那么一会儿。章杰就是个苍蝇，只有不理他才能安静一会儿，你越理他越起劲——赵喆不泼他水也不会被打，这几次要不是你掺和事情也不会闹大，最后疼的还是自己。”

　　“你这是歪理！”向葵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难道就活该被欺负吗？”

　　李薇薇硬生生地说，“被狗咬了难道还要咬回去吗？”

　　“是我我就咬回去。李薇薇，我看不起你。”

　　李薇薇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回了教室。

　　下了课的丁芸老师碰巧路过，躲在旁边听完了两个小孩的对话。她摇了摇头，加快回办公室的脚步。

　　徐由风终于等到她，仰在椅背上挥挥手，“嗨，丁老师。”

　　“徐同学把翘的课都自学完了吗？”丁芸拍拍儿子的肩膀，笑着说。

　　“运动会呢，上什么课？”徐由风装蒜，然后晃晃自己的书包，“药拿到了。”

　　丁芸和徐由风一起回家，刚出校门没多远，就看见向葵走在前面，踢飞了许多无辜的小石子。徐由风想到她在办公室里挨训，觉得有些好笑，想逗逗她，就拉长了嗓子喊，“喂，楼上小孩儿！辣条——”

　　向葵听到这声音有点耳熟，转过身来，怒视着徐由风。过了两秒才想起来问，“你怎么在我们学校里？”

　　徐由风没回答，倒是丁芸先开口，“你住我家楼上呀？要不要和老师一起走？”

　　这下向葵明白了，多半是丁老师的儿子。难怪看着丁老师有点眼熟，奇了怪了，温柔的丁老师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坏心眼的儿子。

　　向葵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跟那个小心眼一起走，那人指不定怎么嘲笑她呢。但她又不习惯拒绝老师，最终还是挪过去，站到了丁芸的旁边。

　　丁芸想起了放学时听到的对话，所以叫来向葵，想开导开导她。

　　“你叫什么名字呀？好像是你帮助了同学，很勇敢。”

　　“我叫向葵。”向葵不高兴地回答，“她又不觉得我帮了她。”

　　“你是很热心的小孩，这很好。”丁芸笑着说，“但你也要理解你的同学。她也是很勇敢的。”

　　向葵忍不住反驳，“她哪里勇敢？她就是太软弱了才一直被欺负！”

　　丁芸又笑了，柔声说，“她不想被这些烦心事打乱，所以选择忍耐。处在那个情境中，她选择了最简单的自保方式。为了更重要的事情，选择忍耐也是很勇敢的。”

　　徐由风见缝插针呛了一句，“超勇敢的，把别人不吃的亏都吃了，感动中国。”

　　丁芸不赞同地看了徐由风一眼，“小云，我们说好不要为这个再吵架。”

　　徐由风轻举双手，“我从没跟你吵过。我不说了，不打扰你教育学生。”说完就快步走到前方，只留一个懒散的背影。

　　向葵不太听得懂丁芸的话，想了半天才抓住一个重点，于是问道，“为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为了爱的人，比如为了实现梦想，有很多很多。”丁芸摸摸向葵的脑袋，“我想，你的同学是一个读书很用功的孩子。”

　　向葵很惊讶，“您怎么知道的？”

　　“她不是软弱，只是为了追求更好的未来而暂时忍耐。”丁芸这会儿却没再看向葵，而是把温柔的视线投向自己儿子单薄的背影，“她不快乐，只好拼命抓住眼前唯一的机会。”

　　向葵仍是听不太懂，但也不打算追问，因为她觉得就算追问下去自己也听不懂。

　　到了分别的时候，徐由风扒在门边叫住上楼梯的向葵，“喂，你干嘛帮你那个看上去就不会领情的同学？图什么啊？”

　　向葵举起拳头，“见义勇为你懂不懂？人和人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小心眼？”

　　徐由风眯着眼睛看她，“好吧，向大侠，拜拜。”

　　向葵“哼”了一声，转身上楼。

　　吃过晚饭后，到了蒋文明验收成绩单和向葵算总账的时间。有了昨天的经验，向葵早已打好了腹稿，这会儿顺顺溜溜地向蒋文明讲述了一个自己见义勇为后在办公室作证并接受表扬因此把卷子落在了办公室的故事。蒋文明半信半疑，看她一脸诚恳不像瞎编，答应等她明天带回卷子再算总账。

　　向葵连连点头，心想明天的故事我都编好了，就说办公室打扫清洁把我的卷子弄丢了，很真实，很可信。

　　蒋文明把她支走，拿过自己的包开始真正的算账工作。没一会儿就被门铃声打断了。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心里琢磨这么晚会是谁。往猫眼里看到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周周正正的男孩，也就放心开了门。

　　“阿姨好，我住在您家楼下，算是和向葵认识。”徐由风摆出一个完美的三好学生微笑，“我妈妈是您女儿学校的老师，我去她办公室时看见向葵的卷子落下了，就帮忙带回来了。”

　　蒋文明接过那张对折的试卷，高兴地向他道谢，“同学谢谢你啊！赶巧要家长签字，正愁着呢。”

　　徐由风摆摆手，继续笑着，“不用谢，邻里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阿姨再见。”

　　蒋文明对这个小伙子的印象很好，锦程路上还有这么热心的邻居，很少见啊。她笑着和徐由风告别，关上了大门。

　　门对面很快传来激动的吼声。“65分！？向葵，给我过来！”

　　徐由风心满意足地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