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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刺猬的心 话都不通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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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都不通还敢妄想悲欢相通。」
想象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蒋文明拽着她的手臂,一言不发,脚步如飞地回了家。
到家后,蒋文明才转过身来瞪着向葵,但声调和巴掌都没有抬起来,“这么晚不回家,你干嘛去了?”
向葵有点发愣,她并没有演练过被抓包后的说辞,这会儿只好结结巴巴地回答,“家里有点、有点闷,出来转转……”
“经过同意了吗?”
“我就转一圈就回去,就没……”
蒋文明不耐烦地打断她,“你是不是不想回家了?学不下去就离家出走?”
性质上升到“离家出走”后,向葵更慌乱了,急忙摆手否认,“我没想离家出走,真的!我就是出来——”
“谁找你出来的?”蒋文明再次打断她。
“同学……”
“哪个同学?”
“就一个同学……说了你也不知道。”
“我问你哪个同学?”
向葵知道蒋文明问不出答案不会停,只好坦白,“刘怡。”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晚上出去玩的?”
“今天是第一天……我考完试想放松一下。”向葵低着头,试图挽回一下。
“你都考完快一个星期了,接着编?”
“真的,今天是第一次!”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数到三你还不说实话,我就去拿家法了?”蒋文明指着她的鼻子尖,“三,二——”
“真的是第一次!我没骗你!”向葵梗着脖子说。
蒋文明没有接着数,转身去主卧的衣柜顶上拿出“家法”——两根装修时剩下的长条木板。正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的向葵一时间骑虎难下,僵硬地半蹲着,做好了逃跑的姿势。
“来,反正你皮又痒了!”蒋文明把木条往手上拍了两下,又去抓向葵的手臂,“手伸出来!”
正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向东方终于从菜市场赶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打开大门,看见向葵站在屋里才松了口气——并赶在蒋文明下手之前拦到两人中间,扯出向葵的手掌象征性打了两下,故意压低声音,“你认不认错!下次还敢不敢不征求同意就跑出去?”
这两巴掌听着声音清脆,实际上一点也不疼,向葵赶紧顺着台阶下,“我错了,下次保证不会这样了!”
这种把戏已经上演了很多次,蒋文明看到向东方又去护着,气不打一处来,心里的怒火也不知道该冲谁比较有用。她瞪了向东方一眼,把木条扔到沙发上,“每次我教育孩子你就护着,我看你最后护出个什么东西来!”
继而又把警告的眼神投向向葵,“反正你明天发成绩,看这狗改不了吃屎的样子也考不了几分,我们明天再来算账!”
如果是其他女孩,听着这些话可能就很委屈了——向东方跟老婆提过很多次意见,你教育孩子就教育,别骂得那么粗俗,一是孩子听着受不了,二是容易跟着学。蒋文明就当听了个屁,说这点挫折都受不了还活什么活,再说谁敢跟着学一句试试,看我治不治得了那张嘴。向葵以前也提过意见,说妈你骂人时能不能文明点,不让我说脏话自己还成天不离屎尿屁的,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还用上了她看电视新学的俗语。蒋文明冷笑一声,说这话不是很明白吗,州官和百姓能一样吗?
长此以往,向葵的耳朵磨出了茧子,任凭蒋文明骂得怎么难听,心情也不太受影响。只是还是怕挨打的痛,并且常常腹诽蒋文明这个名字起得真是见了鬼了。
家里火热的氛围逐渐平息,向东方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向葵拉到一边进行家庭教育。“你知道你妈为什么生气吗?”
“因为我不认真学习呗。”向葵不假思索地说。
“你再想想。”
向葵只想了三秒钟就放弃了,“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哪次不是因为学习?”
“学习是一方面,其实你妈也不是完全不让你玩的。”
“她本来就不让我玩!”
“你上次要踢毽子,你妈不还是让你买了吗?”
“那是我运气好捡到——你怎么知道我有毽子?”向葵惊讶地问。
“那花瓶我也觊觎过,藏那什么,咳,私房钱”,向东方敲她的脑袋,“再说了,你以为头一低地上就是钱?那是你妈拉不下脸直接给你,故意给你扔下的!”
向葵有些疑惑,“她为什么?”
“说你认认真真写作业,表现可嘉。”
向葵顿了一下,又梗着脖子说,“那还不是因为学习!她只关心学习。”
向东方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个榆木脑袋。下次出门必须打个电话给我们,就你一个孩子,你妈得多担心?”
“这有什么担心的,我就在小区附近转转。”
“你知道附近没有人贩子?要知道你什么时候在哪儿,出了问题才能及时发现啊。”
向葵还想反驳,但向东方用眼神制止了她,让她赶紧写作业,自己去下点水饺,“看吧,把你妈惹生气了,今晚没饭吃。”
向葵死鸭子嘴硬,“我还不稀罕吃呢。”
当然,如果肚子不叫,这句话会更有说服力。
与鸡飞狗跳的楼上不同,103室的母子正在享受温馨和谐的晚饭时光。较为和谐的晚饭时光。
丁芸敏锐地发现今天的晚饭有什么不对劲,总体来说是难吃程度上升了一级。具体表现为,本来就放多了水的米饭更黏了,本来就多油的炒青菜更油了,本来就少盐的冬瓜汤更淡了。徐由风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她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不满吗?”
徐由风夹了一筷子青菜,平淡地“嗯”了一声。
“什么不满?”
徐由风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你怎么又帮人代课?医生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能太劳累!”
丁芸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罗老师的家访换时间了,上次没代成,请我明天下午帮她代一下。”
“课都让别人上了,协调能力这么差,领什么工资。”
丁芸莞尔,“你怎么这么刻薄啊?”
“还是刻薄点好”,徐由风呛了一句,忽而又想到了什么,“那你明天去不了医院了?药都吃完了。”
“嗯。周六去吧,不着急这一天。”
“不行,药得按时吃。学校明天下午运动会,我请个假,中午去医院取了给你送过来。”
丁芸无奈地笑笑,“真的没关系。妈妈已经好多了,新工作也顺顺利利的。”
徐由风埋头吃饭,用沉默宣告讨论结束。
丁芸盯着那颗固执的脑袋,压住已经涌到嗓子口的一声叹气。
“明天学校真的是运动会?”
“嗯。”徐由风夹了一筷子到丁芸碗里,“难吃你也将就吃吧。”
周五,是徐由风最讨厌的日子,但也是他心中排名第一的重要日子——那个好不容易排到的该死的专家号,把复诊的日子定在了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
其实他对周几本身没什么计较,丁芸病好些后找了个小学老师的清闲工作,即使有时候工作日走不开,把时间挪一下,他请个假翘个课去取药也可以。但是为什么偏偏是周五,他最讨厌周五。
有句话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句话很对。在徐由风看来如此糟糕的周五,却是向葵心目中排名第二的好日子。第一名是周六,最后一名是周四。按向葵的话说,周六是休假的开端,可以放心大胆地玩,自然是最好的;周四是工作日的末尾,偏偏后一天还要上学,又累又没盼头,还总是倒霉——比如这周四出去玩就被蒋文明抓包——自然是最坏的;而周五卡在中间承前启后,送走了最坏的日子,又要迎来最好的日子,于是排名第二。
但是这一天,向葵和徐由风的对周五的讨厌相通了。
向葵的周五伴随着对期中成绩的提心吊胆开启,一到学校就被抽查了不会背的古诗,刘怡悄悄翻书想替她作弊被老师逮了个正着;课间操被后面的同学撞到膝盖,在全班面前摔了个狗啃泥;以及下午又忍不住管了李薇薇的闲事,成功被罗老师传唤到办公室喝茶。
笔袋事件之后,章杰找李薇薇麻烦的频率并没有增加,程度也没有加剧,仍然是口头辱骂和胡萝卜恶作剧这类把戏。这天中午李薇薇要去还餐盘,章杰故意把凳子往后退,抵住后桌不让她出去。李薇薇照常没理他,往周围看了看,把空着的后桌使劲往后推,空出了一个通道。章杰继续把凳子往后退,把那个通道也堵住——此时他的前方空出很大一片空地,他伸长的脚抵不住,李薇薇拿着餐盘飞快走出去了。
向葵注意到那边的动静,已经观察了一会儿。看到章杰骂脏话,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章杰敏锐地转过头来,瞥到她的嘲笑。想到那天向葵的多管闲事,章杰心里烦躁起来,决定要给李薇薇点颜色看看。
于是他朝过道里伸出腿,挡住李薇薇回座位的脚步。李薇薇想绕道却绕不开,转而决定跨过去。章杰猛地一抬脚,把李薇薇绊倒在地上。膝盖磕到地上的声音响到向葵都听得清清楚楚,李薇薇“嘶——”了一声,低头揉自己的腿。
向葵气愤地站起来,章杰挑衅地冲她喊,“向葵,你不是可牛逼了,来管啊?”
李薇薇也朝向葵看了一眼,那眼神一如既往的冰冷,没有丝毫感激。
这一眼彻底点燃了向葵胸中的怒火,她不明白李薇薇为什么可以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仿佛她是个麻烦。她的怒气中夹杂着一丝委屈,但自己却没察觉到,也就没办法朝李薇薇发泄,只好一股脑用来对付章杰。
向葵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头脑中一片空白。上一次有这种感受时,她打碎了家里的梳妆台,还抓着蒋文明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那里至今都留着淡淡的痕迹。向葵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一个同学故意绊倒了另一个同学,这似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世界的每一天都会上演无数次这种无聊剧情。但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狠狠地抬腿踢章杰的腿,拳头也揍在他的肚子上。
章杰惊呆了,不敢相信向葵的挑衅,那神情和被赵喆泼了一脸水的那天如出一辙。他回过神来反击,和向葵扭打到一起,刘怡率先发出一声尖叫,周围的同学赶紧来拉开两人。向葵个子高,力气也不小,跟章杰打起来不落下风,各挨了几拳就被一堆同学拉开了。两个人都喘着粗气,用粗俗的语言对骂,向葵此时十分感谢蒋文明那些并不文明的言传身教。
周围的同学劝着架,挡在两人中间,阻断他们怒视对方的视线,以免事态再次失控。
向葵的心跳逐渐平复。她抬头扫视着周围满脸担忧的同学们,那其中并没有李薇薇的身影。
章杰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就是个管闲事的。我妈说得也没错,我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向葵的心一下子冷下来,觉得自己很可笑,像喜剧片里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