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卷心菜》旋果

5、苦瓜脸 打是亲，骂

　　「打是亲，骂是爱。」

　　逃跑得很不体面的向葵绕到了社区广场的另一边，生着闷气等到了刘怡。

　　“向葵！”刘怡举着一包软糖对向葵挥手，两人顺利汇合，“我们去那边新修的图书馆吧，那儿有好多漫画书！”

　　刘怡所在的小区已经在锦程路坐落多年，因此她对这一带很熟悉。向葵初来乍到，还没仔细探索过附近，有刘怡来做导游再好不过，于是欣然应允。

　　社区图书馆是为了响应全民阅读活动建起来的，里面的设施很新，分门别类设置着几个阅览室，居民凭身份证可以借书，门口有两三个工作人员负责借还登记。里面的书不算多，但胜在分类齐全，且大多是通俗读物，让阅览室多少吸引了一些读者，不至于门可罗雀。

　　刘怡领着向葵去找书，向葵好奇地张望着，抬头一看却是「政治·历史阅览室」。胸无大志的小学生向葵吓坏了，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正要开口询问，却看见刘怡轻车熟路找到了历史书架，蹲在地上从最底层的柜子里搬出五六本历史巨著，然后伸手往深处一捞，扯出四五本《乌龙院》来。

　　向葵也蹲过去，“你藏的？”

　　刘怡得意地点头，“漫画书可火了，我们没身份证，没办法借走。你以后把想看的藏在这些没什么人看的书后面，就不怕别人抢走了。这里要一个月才整理一次书架呢。”

　　向葵的眼神带了些崇拜，和刘怡一起去阅览室看漫画。这一看就沉迷进去，哈哈哈地笑了两个钟头。

　　“向葵，七点半了，我们走吧。”刘怡看了眼挂钟。

　　向葵争分夺秒地翻着漫画，“再等等。”

　　刘怡等了两分钟，“现在走吧？”

　　“再等等，马上就走。”向葵眼珠子飞快地扫着漫画，不为所动。

　　又等了两分钟，刘怡只好上手抢漫画，把恋恋不舍的向葵拖出阅览室。看到黑下去的天空，向葵才清醒过来向家里飞奔，祈祷爸妈今天能晚点回来，至少让她把先把书摊开做个复习的样子出来。值得庆幸的是，由于即将迎来期中考试，蒋文明给她放了一星期的复习假，回家不用写额外的练习册。向葵想，蒋文明有时候还是讲道理的。

　　最终向葵安全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家中，接连打开了客厅大灯和书桌台灯，翻开书本，以一副伏案用功的模样迎接了晚归的蒋文明和向东方。当然，直到卧室的灯被蒋文明关上，向葵的心都还留在阅览室的乌龙院里。

　　而103室温暖昏黄的灯光一直亮到午夜。

　　徐由风在房间里学习，摊着一桌子的奥数书和草稿纸，专心致志攻坚克难。他今天状态不太好，思路总是被窗外微弱的噪音打断，以致闹钟准时响起时伸手去按的动作有些烦躁。

　　他甩甩脑袋，呲牙咧嘴地做了套脸保健操，端了杯热水往丁芸的房间走去，敲了三下房门。听到里面传来“进来吧”的应声，徐由风笑着问，“今天不太睡得着吗？”

　　“帮隔壁班代课，他们进度快一些，我得备备课。”丁芸回答。

　　“代课？”徐由风把手上的热水递过去。

　　丁芸点头，“嗯，罗老师要去家访，就帮她代一天课。”

　　“哦，我就是怕你太累了。”徐由风解释。

　　“嗯。”丁芸笑道，“快睡吧，明天还上学呢。”

　　“我再等会儿，正好还有几道题没做完。”

　　丁芸无奈地点头，“知道啦，我会尽快的。”

　　徐由风“嗯”了一声，回自己房间去了。

　　写字台上的一堆草稿纸散落着，徐由风收拾了一下继续解题。窗外仍然飘着些细碎的声响，家长教训小孩的声音也透过后院的矮墙，落进了徐由风的耳朵里。

　　我爸就这么教我的。他想起自己在傍晚脱口而出的话。也没什么心思继续解题，徐由风掏出ipod来塞住耳朵，等待隔壁房间的灯暗下去。

　　就这样，他又度过了平常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向葵被家里的电话铃叫醒，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接，她被吵得心烦，迷迷糊糊跑过去接，听筒里却传来蒋文明的声音。

　　“你把厨房里的粥热一下，吃了快去学校，别迟到了。记得把碗也洗了。我们最近生意有点忙，早上走得早，来不及叫你了。”

　　向葵“哦”了一声，看看时钟已经快七点了。等不及加热，她赶紧把锅里温热的粥舀出来吃了，不情不愿地洗了锅和碗筷，飞奔去了学校。

　　没想到走进教室第一个撞面的是章杰。他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吊儿郎当的样子，心情似乎挺好，脸上也并没有刘怡所说的被父亲教训的痕迹。他冲向葵吹了个口哨，走到自己座位去。

　　向葵在心里抱怨了两句，看来罗老师只是拉着他训了训话，仍然没能给他实质性的惩罚，说不定连家长都没联系。

　　教室里很平静，大家准备着早读，时不时小声交谈。赵喆一如既往地早早面朝窗户趴着睡觉——也可能并不是在睡觉，谁知道呢。大家的视线统统被他的后脑勺拒绝，谁也别想去探寻他的内心世界。

　　李薇薇也一如既往地翻开书看着，似乎并没有被昨天的事影响心情。即使章杰和附近的几个男生大声讨论着《拳皇》里的大胸美女，时不时发出下流的笑声，她也没有被影响。现在向葵已经知道，这些事她忍受了好几年，只是这学期和章杰同桌，很多事没有闹得全班都知道——照刘怡的话说，过了半学期才出现美术课上的事，这简直是个奇迹。

　　向葵不解，“既然这样，罗老师干嘛还让李薇薇和他同桌？”

　　刘怡像看傻子一样看她，“这些事罗老师怎么会知道？你以为高老师是为了李薇薇去通知罗老师的吗？她是看赵喆和章杰打了一架才去的，不然最多嘴上批评两句就完了，也不会有人为了她去告状的，她很自私，跟谁都玩得不好。罗老师根本不会知道。”

　　“李薇薇不去告诉罗老师？”

　　刘怡又像看傻子一样看她，“你原来学校大家会向老师告状吗？其实罗老师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章杰又不能被退学，他只会报复李薇薇。你以前不是你们班老大吗，怎么这种事都不知道？”

　　向葵沉默了。

　　她突然明白自己原来根本不是老大，她只是乐鱼乡小学里幸运的一份子而已，哪怕声称自己是老大，也不会遭到挑战。

　　她终于隐约感觉到，她看到的世界，并非世界的全貌。

　　教室里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章杰终于发现自己的笔袋消失了。当整个上午的寻找无果后，他开始想到自己被报复的可能。

　　他狐疑地看了同桌一眼，李薇薇正在改昨天的作业，没有理会他。章杰嗤笑了一声，转而走到赵喆的桌边，用力踢他的桌角。

　　赵喆抬起头来，以为他因为泼水的事还要找他麻烦，故作镇定地说，“你干嘛？”

　　“是不是你偷了老子的笔袋？”章杰恶狠狠地盯着他。

　　知道跟自己无关，赵喆放下心来，语气也平静下来，“没有。谁偷的你找谁去。”说完又趴回了桌上。

　　章杰又踢了一下桌角，提高了声量，“是不是你偷的！”

　　这声音传到了向葵耳边，她想到昨天下午赵喆的眼神，有些担心自己被供出来。好在，他好像已经忘掉了这件事，只知道重复自己没有偷笔袋。

　　赵喆也生气起来，大声回答，“我没有！我为什么要偷你的笔袋！”

　　章杰想想也是，赵喆这个傻子根本不会使坏，让他偷东西都是难为他。于是他挥起拳头吓唬了赵喆一下，看到赵喆害怕地缩起脑袋，这才满意地走开了。

　　他坐回自己座位上，不屑地看着李薇薇，“那是你偷了我的笔袋？想报复我？”

　　李薇薇没有理他。

　　章杰觉得没趣，他最初找上李薇薇的麻烦是因为她外表邋遢又沉默寡言，全班都讨厌她，找她麻烦不会被别人告状。其实升上三年级之后，李薇薇每天都穿着洗得很干净的衣服来上学，也从没碍过谁，但章杰就是看不惯她杂草一样的自然卷，也看不惯她的黑皮肤和阴森森的眼神。李薇薇从来没有正面反抗过，所以这次笔袋被偷让章杰觉得很新奇，更想去找她的茬。

　　“你都敢报复我怎么不敢承认啊？怕被打吗？”章杰继续挑衅。

　　李薇薇仍然没理他，只是把凳子往旁边移了移。

　　章杰再次嗤笑，“你吃了狗屎运，老子不打女人。不过——”

　　他飞快抢过李薇薇的课本，从中间撕成两半后扔到垃圾桶里，冲她大声喊，“你不是最宝贝这破玩意儿了吗？整天翻来翻去也没见你考第一啊？我怕你看着伤心，做个好事帮你扔了吧，不用谢！”

　　李薇薇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走过来，离垃圾桶比较近的向葵已经把撕成两半的书捡起来了，上面沾了些豆浆和鸡蛋壳，李薇薇一把从向葵手中扯过课本，回到自己的座位。

　　章杰看了向葵一眼，冲她“切”了一声，“原来你是个管闲事的？”

　　刘怡把向葵拉开，小声指责她，“你干嘛帮李薇薇？你看她谢谢你吗？她就这么一个人，活该。”

　　向葵没有回话。等到课间操的时候，她悄悄把李薇薇拉到没人的地方，有些气恼地质问她，“你明明没拿章杰的笔袋，为什么不说？”

　　李薇薇抬头看她一眼，“你干的？”

　　向葵没回答，继续发泄自己的情绪，“他都把你英语书扔垃圾桶里了，你都不反抗？你这么软弱大家当然都欺负你！”

　　李薇薇的脸绷紧了，“你以后少管闲事！”

　　向葵气急，只觉得自己好心被当驴肝肺。刘怡说得对，这个苦瓜脸，她活该被欺负！

　　放学后她仍然气鼓鼓的，只能溜去社区图书馆，用《乌龙院》来安慰自己行侠仗义的心。

　　这一安慰，就是一星期。

　　向葵装着满脑子的乌龙院上了考场，自知分数将要创新低，却只能强颜欢笑面对一脸期待的蒋文明。担惊受怕的情绪让她决定破罐子破摔——反正周末分数出来后也要挨训、家法伺候、加作业一条龙，多一个没写这周课外作业的罪名算什么，还不如趁这会儿享受最后的好时光，什么课外练习册都见鬼去吧！

　　做好了心理建设，向葵的心再次飘向了漫画书，每天下午五点半在社区图书馆准时报道。向葵把李薇薇的事抛之脑后，把期中成绩抛之脑后，甚至把她那同样考完期中的发小江洋抛之脑后，度过了愉快而短暂的后考试时期。

　　每天晚上七点半，向葵的屁股就像粘在了凳子上一样。这几天爸妈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的胆子愈发大了起来，刘怡已经越来越叫不动她了，只好自己先回家。

　　众所周知，忙碌是有尽头的，放纵是没有尽头的。反叛的第四天，六点半就到家的蒋文明发现那个让自己感动的伏案苦读的女儿不见了，只丢下一个孤零零的书包。什么情况一目了然。

　　她和向东方分头去找，一个去社区广场，一个去对街的菜市场。蒋文明女士气急败坏，一边担心，一边在脑海里闪过教训子女的一百种方法。

　　此时，向葵终于看完了手上那本新的《乌龙院》，准备起身回家——八点，不算晚，前两天爸妈都九点后才回的。

　　然后在社区广场的拐角处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向葵！狗崽子站住！”

　　听到那熟悉的嗓音，向葵的嘴角瞬间翻了个跟头，成了标标准准的苦瓜脸。

　　她在短短一秒钟内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大概这就是转角遇到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