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卷心菜》旋果

4、逃跑虽可耻 铜墙铁壁买

　　锦程小学五年级二班的班主任罗老师是一个典型的中年女教师，每每踏着最后一声上课铃优雅地走进教室。她总是穿着套裙，单手抱着两本书，和蔼的眼神向教室里扫视一圈，然后走上讲台。

　　她的套裙简洁而朴素，却时常配上一枚胸针，初夏则是一朵栀子，或者两枚黄果兰。罗老师身上总是萦绕着温柔的气息，似乎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真正地激怒她。

　　这样的罗老师在周一的早晨走进教室，教室里弥漫的却是低沉的气息——她带来了下周期中考试的消息。哪怕信使是温暖的罗老师，大家也完全没办法如沐春风。

　　刚刚清理完桌面的向葵倒吸一口凉气，被嘴里残留的芥末味刺激得咳嗽起来。

　　下课后，她苦闷地撑着头，向刘怡表示自己想要直接穿越到下下下周。

　　“为什么是下下下周？”

　　“因为这周要复习，下周要考试，下下周出成绩被我妈揍，下下下周估计伤能好。”向葵掰着手指头，适当夸张了一下——蒋文明揍人揍得很有技巧，疼死人又好得快。

　　刘怡小心翼翼地问，“你成绩很差吗？”

　　向葵噎住了，这让我怎么回答？虽然一直在70-80分数段往返跑，只在小学一年级大家都逼近满分的时候考过一次81，但是直接承认自己成绩差岂不是很没面子？

　　她咳了一声，“不差，主要是我妈要求高。”

　　刘怡露出了感同身受的表情，“我妈也是，烦死了。”

　　向葵试探性地问道，“你一般考多少？”

　　“90分上下吧”，刘怡说，“但最近几次都只考了八十几，我妈就急了。你呢？”

　　向葵给自己取了个最高值，矜持一笑，“我也是八十几。”

　　“哎，管它呢！今天放学后去广场玩吗？”刘怡将期中考试抛之脑后，“才发现我们就住隔壁小区！”

　　向葵住的锦绣城小区南边有个社区广场，广场外就是一条公路，公路对面过一个天桥就是刘怡家所在的小区，天桥边上是一个菜市场。

　　向葵因为没有零花钱的缘故，从来不去这种充满了糕点春卷鸡腿味的地方。再加上搬家后没有玩伴，蒋文明布置的功课也多，她养成了放学就回家的习惯，也就从来没和刘怡遇到过。

　　这是到锦程小学后第一次有人邀请她出去玩，向葵很心动，但是一想到下周的期中考试和自己勾勾叉叉对半分的练习题，她有点犹豫，“下周要期中考试了，还是等等吧？”

　　刘怡继续劝她，“哎呀没事，从明天开始复习嘛！”

　　蒋文明放在衣柜顶上的两根家法在向葵脑子里直晃悠，她压下躁动的心思，拒绝了刘怡，“不行不行，我会完蛋的。”

　　刘怡失望地转过头，开始背下午要抽查的古诗。

　　见状，向葵也翻出语文书来背古诗。她担心刘怡生气，背诗背得心不在焉的，时不时瞟一眼刘怡的神情。刘怡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趴在桌上念念有词。

　　向葵松了口气，往前抽了抽板凳，打算认真背诗。

　　一群男生在教室后面打闹，吵得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还推推搡搡的，向葵的座位在最后几排，很容易被误伤。刘怡今天被撞到好几次了，虽然撞得不重，但反反复复惹人心烦，向葵只能把板凳使劲往前挪。

　　没多久上课铃响了，后面那群人呼啦啦散开，她俩再次被误伤。向葵抓住桌角保持平衡，听到一阵哄笑，心里的不爽越积越深。

　　要是在乐鱼乡小学，我可就拍桌而起了，可惜还没拉起一帮好兄弟，我妈最近又火力升级。向葵遗憾地想。

　　这节是美术课，美术老师高老师是个年轻女老师，压根镇不住场。在小学生眼中，什么课节数多什么老师就牛，一天好几节的说明地位高，好几天一节还老被占用的说明地位低。像美术音乐卫生这种处于小学生鄙视链底端的课，课堂秩序向来乱糟糟，要是老师性格软，更是堪比运动会现场。

　　高老师看着底下一群捣蛋鬼，也提不起什么上课的热情。她把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并拢，捻起一根粉笔，敷敷衍衍往黑板上画了一个卡通人，让大家照着画。那卡通人面若银盆，酷似阿衰的同桌大脸妹。

　　向葵在底下草草画着，心思早就飘向了下一节体育课。教室里仍然很吵闹，活似几百只苍蝇在嗡嗡飞行，时不时夹杂点哄笑声。

　　高老师早就坐在讲台边上，拿出小镜子来观察自己的美貌，不再理会她的学生们。听到底下断断续续的哄笑声，高老师终于抬起头来，“你们在笑什么？”

　　没人回答，但笑声又大了点。

　　高老师只好挑了个笑得最不加掩饰的人来问，“你在笑什么？”

　　被叫起来的人叫章节，据向葵观察，是这个班的刺头。章杰假咳了一声，用很揶揄的语调说，“高老师，有人说要当赵喆的女朋友！”

　　底下又是一阵哄笑。

　　向葵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厌恶。

　　赵喆是五年级二班很特殊的存在，他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墙角，他不需要交作业，也不需要应对老师的课堂提问。哪怕他上课睡觉睡到口水流出来，也不会被责骂。

　　向葵转学来的时候很羡慕他，以为他家里有什么关系，或者是校园恶霸，所以没有人敢管他，享受着整个班的人都无法享受的自由。但这份自由应该是有代价的吧，向葵想，因为他像个透明人一样。没有一个人找他玩，也没有人对他有期待，他会觉得孤独吗？

　　后来向葵才知道，这份自由的确有代价。

　　真正的代价是，赵喆是一个有智力缺陷的孩子。

　　位于课程鄙视链底层的美术老师要负责整整三个年级的美术课，上课的时候根本分不清底下的学生谁是谁。或许罗老师跟她交代过要关照赵喆，也或许没有，总之高老师是记不得的这个名字的。她只是听到“女朋友”这个词，本能地示意章杰坐下，不想多说。

　　章杰却站着不动，“高老师，你不问问是谁说的吗？”

　　“我不想知道，你坐下吧。”

　　赵喆慢了半拍才从窗外的景色中惊醒，明白了大家在戏弄他。他着急地站起来，大声说：“我没有女朋友！我没有！”

　　章杰却故意喊了一句，“是李薇薇说要当赵喆的女朋友！”

　　教室里的哄笑声顿时大了起来。

　　高老师加重了语气，“我让你坐下！”

　　章杰一边坐下一边说，“真的，高老师，她怕别人和她抢，背上贴着张纸条炫耀呢，写着‘我才是赵喆的女朋友’！要我说他们俩真的郎才女貌，一个二百五一个丑八怪，谁忍心拆散他俩？”

　　教室里的笑声彻底压不住了。

　　高老师被吵得头昏脑胀，用力拍着讲台，“安静！都给我安静！”

　　赵喆听到别人在笑他，有点不知所措，随后神情变得愤怒，拿起桌上的水杯大步走向章杰的座位，拧开瓶盖，用力往他脸上泼去。

　　章杰没想到赵喆敢朝他泼水，一时间躲闪不及，被泼了满头满脸。他顿时恼羞成怒，按着赵喆的肩膀就朝他肚子挥了拳头，把赵喆打翻在地。

　　事态急转直下，高老师赶忙叫周围的男生把两个人拉开，又是让班长去通知班主任，又是让大家保持秩序，“现在还在上课，你们要翻天吗？全部给我闭嘴坐好！”

　　骚动渐渐弱了下去，向葵担心地看向李薇薇的座位。

　　李薇薇一言不发，背过手去扯下后背上不知何时被贴上的纸条，沉着脸把它撕成了碎片。她没有理会高老师的命令，径直走到垃圾桶边，把满手的碎纸屑扔掉。

　　高老师没有制止她。

　　没过几分钟，罗老师就赶了过来，脸上一贯的优雅忘在了办公室，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点着急，有点生气，又有点别的向葵看不懂的东西。

　　章杰当即被叫去办公室作检讨，伴随着清脆的下课铃声，美术课堂恢复了平静。高老师叹了口气，宣布下课。

　　刘怡悄悄骂了一句，“活该！”

　　但是向葵觉得，罗老师最后还是会原谅他吧。

　　罗老师凭什么原谅他呢。

　　下节是体育课，大家都很快跑去操场，刘怡也拉着向葵要走。

　　“刘怡，你先去吧”，向葵抽回手臂，“我还有两句诗没背完，待会儿来找你。”

　　刘怡点点头，“行，你记得别迟到啊。”

　　教室里只剩下赵喆一个人。他捂着肚子，安静地趴在自己的桌子上，脑袋一如既往地朝向窗外。

　　向葵走到章杰的桌子前，快速地抓起他的笔袋和图画本，藏在外套里面。她看了看四周，赵喆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看了她一眼后感觉很无聊似的把脑袋转回去了，继续盯着窗外。

　　向葵揣着章杰戏弄别人的作案工具，径直走进了女厕所的隔间，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她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转身往操场跑去。

　　周一下午没有托管课，体育课后就是放学。章杰直到放学也没回教室，罗老师也迟迟没有出现。最后是隔壁班的女老师来帮他们放的学。

　　刘怡一边收着书包，一边继续撺掇向葵出来玩。想着爸妈最近都是晚归，好动的天性逐渐占了上风，她一跺脚，“好！明天再复习！五点半在社区广场见，我可以玩到七点半。”

　　刘怡高兴地点头，“那走吧，从今天开始我们放学可以一起回家。”

　　回家路上，向葵还在想美术课的事，“今天下午章杰真的太过分了！”

　　刘怡叹了口气，“我们班男生都该把赵喆供上，要不是他吸引了章杰百分之七十的火力，不少人都得被他欺负。我们班女生也都该谢谢李薇薇，虽然大家都不喜欢她，但要不是她吸引了章杰剩下百分之三十的火力，我们估计也会被捉弄。”

　　“就没有人能管他吗？”

　　“管啊，一星期去八百回办公室，检讨写了一大叠，下次还敢。”

　　“他爸妈不教训他吗？”

　　刘怡抿了抿嘴，“他请了家长回去就一顿打，都被打习惯了。我看他就是欺软怕硬，被他爸揍了就来学校欺负同学。”

　　向葵也跟着叹了口气。

　　“哎呀不说他了，你记得五点半来社区广场哈，我往这边走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分手的地方。

　　向葵应了一声，赶紧回家写作业，准时去了社区广场。刘怡家离这里稍远一些，向葵站在公路斑马线边上等了她一会儿。

　　百无聊赖地等着，突然发现斑马线上那个过街的人有点眼熟。

　　皮肤白得没血色，穿着黑白相间的校服，黑色双肩包……这不是堕落天使吗！

　　向葵激动地拦着他，“站住！”

　　堕落天使好像被这一声吼震住了，全身抖了一下才看过来。

　　果然是他！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长得像很善良，手上还提了几袋菜冒充孝顺儿子，没想到那么坏！

　　徐由风眯了下眼睛，认出是四楼那个小屁孩儿，立即换了个松垮垮的站姿，微微一抬下巴。

　　像是懒得开口，最多只能用下巴示意一下你有屁快放的样子。他手上提的塑料袋里还突兀地钻出一小截弯折的大葱叶子，从口袋里弹出来的模样像极了主人下巴抬起的弧度。

　　向葵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质问他，“你整我？你往牛奶里加了芥末？”

　　徐由风一脸淡定，诚实点头，“最辣的那种。”

　　“你老子就教你这么报答帮你的人的？”

　　徐由风再次点头，表情真挚，“我爸就这么教我的。”

　　向葵有点噎，“我的辣条砸到你是我不对，但是你也太小心眼了吧？我给你道个歉不就完了吗，你心眼能有你买的这苹果大吗？”

　　徐由风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苹果，重新抬起头来，“我估计没有。我心眼应该只有绿豆那么大，今天便宜买的，又小又瘪的那种。”

　　长期混迹在争强好胜的小学生中，向葵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自损八百的招数。

　　偏偏对面的人还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很期待她回复的样子。

　　打又打不过，而且自己理亏在先。过了老半天，她只好憋出那句经典的逃跑台词，“我今天还有事，改天你等着！”

　　徐由风目送着她的背影，十分贴心地提醒道，“小心车辆，慢点跑啊！”

　　这世上吵架的准则就是，只要没脸没皮，就能刀枪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