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卷心菜》旋果

22、独行侠 长翅膀的人

　　「长翅膀的人不想家。」

　　“彭灿宇，你他妈别想吃肉了！”

　　付若泽咬牙切齿地把小胖哥往外拖。

　　小胖哥一边顺溜地跟着走，一边哀嚎，“别啊付哥，付大爷！我成天在家吃草，就指着跟你吃两口肉吊命呢！”

　　两人走后好一会儿，教室里才重新骚动起来。

　　“付神深藏不露啊，背着我们搞学习！”何轩“腾”一下站起来，冲大家挤眉弄眼。

　　教室里顿时笑起来，向葵笑得最欢。笑了一会儿，又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不愧是付神，只能仰望啊，你们谁能学到一点钟？”

　　孙梦乐了，拍拍她同桌的肩膀，“嘿，我们吴圆没学到一点不也考第一吗？”

　　吴圆正在专心致志啃包子，闻言茫然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大家的目光都射在她身上，一时间呛住了，连连咳嗽。孙梦赶紧把水递过去，她灌了好几口才缓过来，耳朵都开始泛红，“应该没有吧，我英语听力好几个没听清……”

　　何轩看她喝水，也觉得有点渴，又喝了一口可乐，“就是，那胖子说的靠谱吗？他怎么知道我们班的成绩？”

　　吴圆连连点头，嘴角还沾着一点包子屑。

　　向葵也将信将疑。吴圆是个存在感很低的同学，向葵对她的了解只是能把名字和脸对上号，其他人应该也差不远。她长得挺高，但瘦得过分，像营养不良似的，脸色有点蜡黄。性格也挺安静，在班上不太能听到她的声音，表现不拔尖但也不调皮捣蛋，眼镜是中规中矩的细框方形，连马尾也扎得低低的，一点不打眼。

　　这样的一个人，能够超过付若泽？怎么想都不可能吧。向葵自顾自摇头，她对吴圆能有点印象，是因为她没有参加入学考试，因此成绩都计0分，在排名表上是最后一个。她估计其他同学能记住她也是同一个理由。

　　“彭灿宇是他们班学习委员，还是广播台的，广播台不就在教务办公室旁边吗？”一个参加了广播台的女生说话了，“而且他小学就消息灵通，比付神还有名呢。”

　　学习委员廖雪拍拍手，“好了，大家别闹啦，午休铃都响了。是真是假班会课不就知道了吗。”

　　教室重归平静，大部分人趴在桌子上午休，还有少部分安静地各做各事。向葵没有困意，就拿出本子练习画画。何轩没安分到两分钟就转过来，摇晃向葵和田恬的桌子，“哎，来打赌呗！付神和吴圆谁考第一？”

　　向葵被他晃得画歪了一笔，还没来得及开口，被吵醒的田恬就抢先敲了何轩一下，“你多动症啊？”

　　“赌不赌，赌不赌？”何轩继续晃着桌子，“一瓶可乐。”

　　向葵问，“你押谁？”

　　“我当然押付神啦。”何轩给向葵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

　　田恬立刻接话道，“那我押吴圆。看你那小弟样儿。”

　　何轩猴急地拍向葵的桌子，“向葵，你呢？快点，一会儿付神回来了。”

　　向葵想了想，觉得那个小胖哥似乎是和付若泽很熟，不像说谎，而且她心中隐隐想看到付若泽吃瘪的样子，于是开口道，“我也押吴圆。”

　　“嘿！两瓶可乐进账。”何轩比了个OK的手势，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去。

　　没过一会儿，付若泽从教室前门进来。何轩狗腿地凑过去，“付神，我刚打赌押你第一呢。”

　　付若泽没理他，径自趴在桌上睡觉。何轩讨了没趣，也老老实实午休了。当然，作为一个疑似多动症患者，他的午休不会是睡觉，而是以一种奇妙的姿势趴在桌上偷偷看摊在大腿上的武侠小说。

　　整个五班都焦急地等待着，熬过了一下午，班会课终于到来了。

　　宋桃丽老师拿着一张薄薄的排名表，先是数落了一顿班级平均分，说出名言“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继而喜气洋洋地点班上那几根好苗苗，尤其是把付若泽和吴圆狠狠夸了一通，诸如大家要向吴圆学习，平时闷声不响考试就见实力，考年级第一！也要向班长学习，有实力又有自信，年级第二，成绩很稳定！说完宋老师看了一下排名表，话锋一转，不过还是沉稳不足，看看下次能不能考回第一。

　　其实任凭宋老师夸得天花乱坠，底下没有一个人在欣赏她的表演。所有人都在心里感叹吴圆这匹黑马，当然何轩独自追加感叹自己损失了两瓶可乐。

　　向葵注意到付若泽脸色不太好看，憋出来的“无所谓”用力过猛，反而显得不甘心极了。她又看向吴圆，吴圆倒是开心得不加掩饰，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看上去不像平时的木讷普通，反倒显露出一丝灵动。

　　付若泽优秀得过分，总是带着自己的光芒招摇过市，但他似乎是个可以一眼看透的人。而吴圆不同，她的光芒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只在特定的时刻才会传递到外面来。向葵觉得好奇，她想知道是什么裹着吴圆，想知道吴圆是否也可以坦然地发光。

　　向葵没想到，了解吴圆的机会来得这么快。

　　这次月考，向葵仍然成绩平平，甚至比入学时下降了十来名。蒋文明自然失望，却没有对向葵采取什么措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向葵有些不适应，后来才知道，奶奶生病住院了，蒋文明和向东方忙得焦头烂额，顾不上她。

　　向葵的奶奶今年刚过完六十大寿，谁知天一冷就生了病，也说不清是哪里病，总之是这里病一点那里病一点，着了一回凉以后全都显了症状，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今年轮到姑姑照顾爷爷奶奶，但姑姑离婚后境遇不好，还要拉扯两个小孩，整天忙得像个陀螺，也顾不上照顾他们，平时饭都是老两口自己煮的。今年姑姑去外地打工，向东方说要把他们接来，自己在阳台搭个床将就将就。老两口心疼女儿又心疼儿子，执意单独留在姑姑的小房子里。

　　爷爷已经七十有余，独自照顾住院的老伴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自己也累得够呛。向东方过了好几天才知道他妈住院了，急匆匆赶去医院，气急攻心把老两口数落了一番，和蒋文明轮番去守床，生意又不能丢，半个多月来白天黑夜都基本没得睡觉，全靠绷着精神坚持下来。

　　奶奶出院后，向东方放不了心，又跟蒋文明提起把老两口接回家里的事。蒋文明当然有点不高兴，“我们一个小套二，来了就只有我们睡阳台。”

　　“我们年轻人，将就一下也没什么……”向东方和她商量。

　　蒋文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妈只有你一个儿子啊？你弟一年能回来几天啊，住院都不问一下，爸妈全靠哥哥姐姐养！”

　　向东方不赞同地说，“妈不让打电话，他天远地远的能知道吗？远华在外打拼不容易，我当大哥的能多担一点是一点。”

　　“向芳打拼就容易啦？你就容易啦？”蒋文明牙尖嘴利，继续发泄着，“你弟说是出息了，出息了就让爹妈跟着享福啊？人家一个人出息，哪管爹妈兄弟？”

　　“蒋文明！”向东方有点生气了，罕见地叫了蒋文明的名字，“那是我爹妈！你实在不愿意睡阳台，让向葵住校不就行了？”

　　“向东方！”蒋文明不甘示弱，“那是你爹妈！我爹妈也没来住啊！向葵凭什么要去住校，住校没人管考不起大学你负责？”

　　“我负责就负责！”

　　“你怎么负责？你就会耍嘴皮子，我管孩子你一点忙都帮不上！”

　　“反正我必须把爹妈接过来住，你看着办吧！”向东方甩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向葵在外补课，没能听到这场争吵。当她晚上回家时，蒋文明在独自收拾卧室，时不时在阳台比比划划。

　　“妈，你干嘛呢？”向葵疑惑地问。

　　“搬东西，爷爷奶奶要搬过来了，我和你爸在阳台隔个小房间。”蒋文明没看她，仍忙着手上的活儿。

　　“阳台那么小？你们多挤啊。”向葵看了眼客厅的阳台，有点担忧，自告奋勇道，“要不我睡阳台吧，我一个人没那么挤，东西又少。”

　　“你一个小孩睡什么阳台？”蒋文明瞟了她一眼，“你给我好好读书。”

　　晚上向东方回来，看到蒋文明在收东西，没说什么，只是跟着收拾。向葵又跟向东方说了一遍自己的想法，自然是被向东方驳回了。

　　向葵家很快就架起了一个窗帘和衣柜隔开的小房间，向东方和蒋文明从较为宽大的主卧钻进了那个逼仄的小空间，爷爷奶奶则互相搀扶着搬进了大儿子的家。

　　自此以后，每天下午向葵放学回家，打开门就看见曾经那个干净明亮的客厅变得昏暗，爷爷奶奶总在阳台那边看来看去，在饭桌上提出要自己去住阳台，让向东方和蒋文明住回主卧。通常向东方会结束这个话题，扯到向葵的学习上；而蒋文明会悄悄撇嘴，然后每天在那个窝棚一样的空间里结束一天的辛劳工作，迎接第二天的到来。

　　向葵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每当她把视线投向阳台，就有一些从未有过的想法在她脑子里盘旋。为什么我们的房子只有两个房间，为什么蒋文明和向东方辛辛苦苦买了房子却只能睡在阳台，为什么三伯和姑姑要背井离乡。向葵讨厌那个昏暗的客厅，讨厌蒋文明掀开帘子侧身钻进小房间的动作。这种讨厌，甚至让她心中生出了一点对三伯的怨气来——她不敢怨姑姑，因为姑姑过得很艰难。而三伯不一样，她从小就听说三伯很有出息，考了重点大学，独自去海市发展，过得很体面。

　　后来，向葵决定要去住校。不管蒋文明怎么反对，她都坚持要去住校。

　　“住校的话能上晚自习，而且能节约路上的时间，我下次考试一定能进步！”向葵最后是以这个理由获得蒋文明的同意。

　　搬进学校的那天，是一个周日下午。蒋文明帮向葵收拾了一个大大的行李袋——向葵没有行李箱，因为她从没出过远门——向东方帮她提着大包小包下楼，准备开车送她去学校。

　　向葵即将开始宿舍生活，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激动。她小心翼翼地打开301宿舍的门，这会儿已经是饭点，宿舍里空荡荡的，首先引入眼帘的是六张干净的床，料想是刚检查过卫生。向葵找到自己的床，还好，是下铺。她吁了口气，又找到自己的桌位，把东西放下，开始整理。套床单被套的时候，向葵可犯了难，讲文明担心她冷，给她带了很大的被芯，套起来有点麻烦。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咔嚓声。向葵转过头去，是吴圆。吴圆又在啃包子，看见向葵她明显有点发愣，过了两秒才恍然大悟，“嗨，向葵。原来新室友就是你啊。”

　　“嗨！”向葵看到吴圆是她的室友，心里也很高兴。看到她手里的包子，向葵问道，“你没去吃饭吗？”

　　吴圆的脸一下就红了，“吃了，没吃饱。”她两口吞掉剩下的包子，走到向葵床边，伸出手来牵着被单，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帮你吧。”向葵道了谢，两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收拾妥当，双双坐到凳子边休息。

　　吴圆看着向葵又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好奇地问，“你不是外地生吧？怎么住校呢。”

　　“家里爷爷奶奶搬来了，不够住。”向葵扭过头回答，“你是外地生啊？”

　　吴圆点点头，“我一个人来这边读书，平川真是大城市啊，街道楼房都修得太漂亮了。”

　　闻言，向葵有些惊讶，“你一个人？那会很想家吧？”

　　吴圆想了想，“还行。”

　　看着吴圆的脸，向葵突然觉得，她大概会和三伯一样，独自去往一个很远的地方。那种地方，她去不了，向东方也去不了，她估计连拽得不行的徐由风也去不了。那种地方，只有不想家的人才能去。

　　吴圆从书架上拿过一本习题，翻到折页的地方，提笔开始看题。向葵见她开始学习，不敢打扰，转回身继续收拾，尽量放轻手脚。

　　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想也没用，想也不能回去啊。”

　　向葵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