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唐僧肉 遇见你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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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KTV绝对不会点的歌：遇见你的时候所有星星都落在我头上。」
来到锦程小学的一周里，她已经能和班上大部分同学说上几句闲话，但仍然融不进女生间的小团体——她不会踢毽子。踢毽子仿佛是这里的独特班级文化，下课铃一响，起码有两三拨人分别带着毽子往外跑，争夺有利地段。她的同桌刘怡是班里最受欢迎的女生，因为她总有班里最新最漂亮的毽子，踢得又好，总能带领队伍取得胜利。
向葵打电话给乐鱼乡的玩伴江洋诉苦，江洋觉得这事很简单，买个毽子就行了。
“我不是没有零花钱吗？买不了啊……”
“哦，对哦。”
向葵又问，“你能借我五块钱吗？”
江洋飞快地拒绝，“不行。你都没零花钱，怎么还我？”
向葵提高声音，“你怎么这么小气？还是不是朋友！”
江洋犹豫了一下，“我爸说了，不能借别人钱……”
向葵不说话了，她知道江洋的爸爸很凶，手劲也大。他的话对江洋来说就是不能违抗的命令，电视里说法无禁止即可为，对江洋来说却是爹没说不才可为。
有一次她撺掇江洋一起逃课，两人串供没串好，被问起食物中毒的病情时一个说上吐一个说下泄，穿了帮后双双被请家长。向葵回家被打了腿肚子罚跪，而江洋第二天淤青着眼眶来上的学。虽然江洋傻笑着说不是很疼，此后向葵再也不敢叫他逃课。
“向葵？向葵？”江洋以为她生气了，语气有点焦急。
“不借就不借吧，我找我妈要去！拜拜！”向葵挂了电话。
说是这么说，向葵是断然不敢向蒋文明要这个钱的。她感到自己考到85分之前，还是不要在蒋文明面前晃悠为妙——就像她爹要不回小叔在酒桌上借的钱，就再也不敢在家里喝啤酒一样。
为此，她闷闷不乐到这个周末。阳光明媚的周六下午，向葵昏昏欲睡地看电视。突然到访的江洋打破了沉闷的氛围，他趁上补习班外出，绕路来找向葵，给她捎了两包辣条。
他骑自行车骑得有点冒汗，擦擦脑门，“我只剩一块钱了，真的没钱借你，就买了两包‘唐僧肉’给你。”
向葵当下就笑开了，“江洋，你果然够义气！”
“行了我快迟到了，走了啊！”江洋摆摆手，又飞快跑下楼了，连门都没进水都没喝一口。
向葵抱着两袋辣条回自己房间，把其中一包小心地藏在床头柜里，用两本厚重的百科全书压好。然后打开窗户，靠在窗边拆开另一包开始享用。
她一边吃着，一边想，自己连买一包辣条的钱都没有，实在是太可怜了。不仅没有零花钱，还每天都得写课外作业，折腾到十一二点，连出门的时间也没有，更别说交什么新朋友了。她又想到江洋急匆匆跑去上补习班的背影，觉得江洋也真可怜，爸爸那么凶，考不到前五名就会被罚跑，那么努力了，周末还不能休息。
我果然是对的，向葵点点头，越努力越可怜，干嘛要努力呢！
想通了的向葵完全把蒋文明交代下来的作业抛之脑后，晃荡着手里的辣条，盘算着反正写完作业晚上也玩不了，不如一会儿看看动画片，再出门转转——要记得窗户得一直开着，辣条味道才能散干净——赶在六点前回来就行了，把选择题和填空题乱写一下就交差了。
正想着，突然传来门锁弹开的咔哒声。
完了，难道爸妈回来了？向葵吓得一抖。
这一抖，手上的小半包唐僧肉就滑落下去，在空调主机上翻滚两下，往一楼住户的后院里下了一场辣条雨。
全部浇在103室的倒霉儿子脑袋上。
若干年后，他说，遇见你的时候所有辣条都落在我头上，我看我们是孽缘。那时候向葵敢扯着他的耳朵说“你活该”，但现在只是吓得一动不敢动。
103室的倒霉儿子——徐由风——抬起头，顶着几根辣条，与惊恐的向葵对视了。
患有轻度近视却不情愿戴眼镜的徐由风眯起眼睛，正待要数清辣条雨神的楼层之时，那抹蓝色的影子飞快消失了。他抖掉头上的辣条，遗憾地念叨，“三层？还是四层？”
这边向葵躲在窗下，猫着腰溜出房间，与向东方撞了个满怀。
“哎哟我的幺女啊，你吓死你爹啦！”向东方护着手里的保温盒。
向葵心虚，可劲儿讨好着。一边把她爹扶到沙发上，一边夸赞她爹的矫健姿态。
“爸，你这会儿怎么回来了啊？我刚做完一课练习册呢。”
“你妈让我给你送饭，刚出锅的番茄炒鸡蛋。”向东方把饭盒放下，帮她把保温盒打开。
“现在都两点了？我吃过了，吃的方便面。”
“再吃一点嘛，正好你喜欢吃这个”，向东方四处转悠着，突然打了个喷嚏。
这喷嚏打得向葵心里一抖。
她的卧室正对着餐厅，没来得及关上的门里溜出了几缕混着劣质木材味道的辣条味。
向东方又仔细嗅嗅，走进她的卧室，“你还是要开开窗，透透气……唉，这窗子开着的啊？”
向葵干笑两声，赶紧把他推出来，“刚搬家是这样的，我说别买太便宜的家具吧！”
向东方不乐意谁说他家具买得不好，因为这戳痛了一个正处于中年危机中的男人的自尊心，即使这个人是他的娃。于是他小心眼地回了一句，“你有钱你去买啊。”
说完他又嗅了嗅，不对啊，家具材料再次也不会有辣味啊……
他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吃垃圾食品了？”
“没有。”向葵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根本不需要再问一遍，向东方意味深长地一笑，“我昨晚看《西游记》，说那唐僧肉老香了，不管哪个妖精抓住了可都得藏好，你说有趣没趣？”
向葵心里又一抖，“哈哈哈，有趣有趣，哈哈哈哈。”
向东方忙着回去顾店，也不再逗她，“行了，吃完把碗洗了，我走了。”
向葵连连点头，“保证洗得干干净净，争取不让您二次返工！”
只见向东方站在门边，又是意味深长地一笑，“对了，昨晚我看那《还珠格格》，小燕子交的功课一塌糊涂，皇上要打她100大板，你说有趣没趣？”
向葵心里再一抖，“有趣有趣，哈哈。”
就是可能有点疼。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刚刚参悟的人生歪道理当即被抛之脑后。什么越努力越可怜，要是交不了差，不知道会被蒋文明女士拿什么来熬肉，那才叫可怜。
向葵立刻扑到书桌前奋笔疾书，会写不会写都往练习册上填满了字儿，力图展现自己十二分饱满的学习态度，以备蒋文明女士的检阅。
抬起头来已经是傍晚七点，向葵揉了揉手腕，心想这下算是洗心革面准备周全了，一定让她妈大吃一惊，到时候再趁机要个奖励，她妈一高兴，毽子可不就到手了吗？毽子一到手，她就在家苦练，然后在刘怡面前展现自己脱胎换骨的华丽技术，成为新的毽子一姐！
向葵越想越兴奋，恨不得蒋文明下一秒就冲进家门。快回来检查作业吧，快让蒋文明冷酷的下巴掉下来吧！
于是这天晚上蒋文明一打开大门，就看到向葵双手捧着厚厚一沓练习册等在门边，跟上奏似的。
蒋文明吓了一跳，迅速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平常心，平常心，哪怕她做完一半，都算得上是阶段性胜利了。
她接过“奏折”，在向葵亮晶晶的眼神中一页页翻看，越翻越震惊，越翻越开心，越翻越挺胸抬头。然后她压住自行上提的嘴角，冲向葵含蓄地一点头，“嗯，还行。”
冷酷的蒋文明女士即使拥有两个帅气下巴，也断然不会在膨胀的向葵面前掉下来丢了威严。
“妈，我写得超级认真的！”
“嗯，乖。”
向葵立刻顺杆往上爬，“那你能不能给我个奖励啊？”
“什么奖励？”
“就……就五块钱买个毽子。”
蒋文明心想，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不行。”
“为什么啊？我都努力学习了！”向葵的声音大了起来，乖小孩的气场逐渐散去。
蒋文明敲敲练习册，“买了毽子你肯定就疯玩，不爱学习了。”
向葵试图再争取一下，“我不会，真的，我保证，我每天就玩一小时好吧，这不是也锻炼身体吗？”
蒋文明迟疑了一秒，再次拒绝，“不行。你在学校大课间和体育课都锻炼了。这事儿不商量了，十点多了，快去睡觉。”
向葵气鼓鼓地走了，摔上了自己的房门。
蒋文明往她卧室看了看，叹了口气，收拾好床边的几本练习册，放回向葵的书桌上。
洗完碗的向东方开始发愁，“真生气了。唉，你就给她买个毽子呗，学也不差那一会儿。”
蒋文明拖过背包，开始算今天的帐，“不行。对她这种的，就得高压教育才能纠正过来。”
“又不是打游戏看动画，就一体育运动而已。你这样孩子多委屈啊。”
“那她以后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你负责？又不是富二代，哪儿那么矫情。”
处于中年危机中的男人的脆弱自尊再次被戳中。向东方决定闭嘴。
第二天一早，蒋文明是被嘶啦嘶啦的噪音吵醒的。她走到客厅一看，向葵竟然没睡懒觉，坐在茶几边捣鼓一堆报纸。
“今天起这么早？”蒋文明有点惊讶，“你在干嘛？”
向葵没说话，继续捣鼓了几下，然后站起来把手里那堆报纸条一抛，抬脚踢了起来。踢了三五个后毽子落了地，她这才抬头，“我做个纸毽子，你不是抠门不给我买吗。”
蒋文明愣了一下，“管你什么毽子，反正学习落下你就等着挨揍。”
意料之外的，向葵并没有提高音量，只是说了句知道了。
小商贩向来没有休息日，向东方和蒋文明吃完早饭就走了，走之前叮嘱向葵中午别吃方便面，没营养，他们会送饭回来。
“要不让她周末跟着来店里吧？”向东方在车上提议，“店里有简易锅灶，吃刚出锅的不是更方便吗？”
蒋文明摇头，“不行。环境不好，打扰她学习。离得也不远，骑电动车回来也就二十分钟。”
半晌又补了一句，“今天中午我回来送饭。”
这边向葵在家里赌着气，趴在书桌上做练习册。蒋文明信不过她，那就让她看看到底是谁错了，看看到底是谁不讲理。这股怨气她无处发泄，只好化为学习的力量。她一心只想让蒋文明承认错误，只想证明自己不是需要监视的坏孩子，于是在书桌前直直坐到了十二点。
蒋文明回家送饭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个奋笔疾书的向葵，她咳嗽一声，“饭我给你放餐桌上了，快点来吃。我回去了。”
向葵趴在桌上没动，“做完这道题我就去。”
蒋文明点头，走出了家门。几秒钟后，向葵听到她在门外说话。
“向葵！猫眼边上沾了点脏东西，你赶紧拿个抹布出来擦一下。我先走了，你记得啊，赶快！”
向葵应了一声，不耐烦地从洗手间拿了条抹布走出去，正要擦门上的污渍，却感到视线边缘有一抹浅蓝。
她转过头去，发现楼梯上躺着一张对折的10元人民币。
“哎？哎哎哎哎哎？？”她惊喜地叫出声，飞快捡起那张纸币，“我，发财了！”
暴发户向葵喜滋滋回到屋里，一边吃饭一边打电话约江洋出来玩，“你今天下午不是自由时间吗？出来玩啊，我请客！”
江洋准时摁响了门铃。向葵左边裤兜里揣上10块钱，右边裤兜里揣上床头柜里藏着的那包辣条，愉快地出门了。
与此同时，楼下103室的倒霉儿子也出门了。
徐由风这天是去学校帮忙出校园杂志的，忙到下午一点多才被放回来，这会儿正急匆匆往家里赶。他在单元楼前和这两个小学生擦肩而过，并听到了“啪”的一声。
低头看看，是一袋零食落在了地上。他捡起来，低头时发现包装袋上写着三个大字——唐、僧、肉。
好像有点眼熟？没时间细想，他抬头想喊住前面的两个人。
定睛一看，哎？蓝色卫衣，好像有点眼熟。
一瞬间福至心灵，徐由风想到，昨天的唐僧肉还好好待在他家的垃圾桶里。
此时向葵正神气地挥着手上那张十元大钞，对江洋大声炫耀，“我捡到钱了！”
江洋只是笑笑，“你运气真好。”
站在不远处的徐由风把那袋唐僧肉攥在背后。
是吗，你捡到钱了？我捡到辣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唐僧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