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飘 走吧，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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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走吧，孤独地向锦程出发。」
从乐鱼乡搬走的那天，向葵扯着嗓子干嚎了足足三个钟头。
十岁出头的小屁孩儿瘦得像只猴儿，扒着家门口的柱子不撒手，任谁劝也没用。
她的母亲蒋文明女士，怒目圆睁了不多久，见她毫无收势之意，于是转身上车关门一气呵成，吩咐向葵爸爸发动那辆红色小面包车，“向东方，开！”
等向葵一骨碌站起来，只剩一串白色尾气飘在乐鱼乡的清澈空气中。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轻云若缕，空气中渗着玫瑰的残香。那是一个平凡的乐鱼乡的清晨。
在无数个这样的清晨里，向葵抓着书包奔跑，从窄小的泥巴路一路往下，经过斜坡、经过画家的新居、经过新修的沥青公路，与她的玩伴一起冲进学校。
向葵不想离开这里。她，向葵，乐鱼乡最神气的小孩儿，手下带着十来个跟班，每家每户都能叫出她的名字。她穿着那双十五块钱的塑料拖鞋，踏遍了乐鱼乡的每一寸土地，带领一群小毛孩儿上山下河，冬捕麻雀，夏摘莲蓬，终于混成了这一片的老大，为什么要离开？
向葵舍不得那些呼风唤雨的日子，也舍不得池塘里田田的荷叶。
但世界的运转自有规则，风一吹，人就只有跟着飘的份儿。不管向葵怎么想，她终究还是搬家转学了。
她转去的锦程小学位处锦程路中段，名气不大，学生不少。
学校面积狭小，总共三栋楼，中间围着一个小操场，跑个800米得转上四圈半，几十个学生小马驹似的挤在一起，扬起满天的灰尘。
向葵左看右看，哪哪儿都不喜欢。四层小楼太过老旧，墙面上贴的白色瓷砖发黄得厉害，操场里层的水泥地面凹凸不平，外层甚至是泥土地面。
她嘴巴往下一撇，脸皱成个包子：“妈，我不想转学……”
蒋文明甩了甩新烫的小卷发，瞪了向葵一眼，扯着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校门。
向葵嫌弃锦程小学又小又旧，蒋文明却不这样想，她对这所学校满意极了。锦程路地理位置刁钻，往东一伸脚就划归郊区，往北500米就是绕城高速，唯独锦程路中段转了个诡异的弯，紧贴着平川市的边缘线，勉勉强强保住了城区路段的地位。锦程小学不偏不倚建在那转弯处，虽然设备老旧师资匮乏，却凭借优越的战略位置分配到可观的重点初中保送名额，而它保送的初中又分配到可观的重点高中保送名额，给城郊结合处的摸鱼娃们提供了一条进阶之路。在蒋文明眼里，这就是活生生的潜力股啊！
就这样，向葵就被塞进了锦程小学五年级二班，开始了在锦程路的新生活。
“大家好，我叫向葵！”向葵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用粉笔在黑板上鬼画桃似地涂了两笔名字。
那时候向葵因为营养过剩而发育良好，站在讲台上几乎要和班主任一般高。由于常年不顾日晒雨淋去偷邻居家的莲蓬吃，体格也很好，说出这句话来，一下就有了刺头学生的气派。
班主任老师眼皮一抖，看了看给向葵预留的座位，周围一圈皮孩儿。这还得了，刺头碰刺头，不争老大就联手啊。毕竟是有十来年管理经验的老教师，班主任伸手指着教室右后方的女孩儿，“李薇薇，你不是近视了还没配眼镜吗？你搬到前面窗边来，向葵坐你的位置。”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缩了一下肩膀才抬起头来，小声说：“罗老师，我看得清楚……”
“你要看得清楚，期末能考成那样？上学期让你换座位你就说看得清楚，结果黑板上的原题都写错。老师是为了你好，你坐到前面来听课也方便。”
名叫李薇薇的女孩儿埋着头犹豫了一会儿，把刚发的课本码进书包里，搬到窗边去了。向葵好奇地盯着始终没怎么抬头的李薇薇，她好像出门很匆忙，衣领和头发都没好好打理，外套帽子的一角塞在里层鼓鼓囊囊的，自然卷的头发乱糟糟扎在一起。李薇薇到新位置坐下后，吊儿郎当的同桌吹了个口哨。
回到座位上狼吞虎咽了一顿之后，向葵无聊地左右张望。报到这天不上课，下午做个总结就能放学，这会儿窗外很无聊，她看得昏昏欲睡。
眼皮将闭未闭之时，突然看到走廊上多了个人影。是个十几岁的男生倚在墙边，看不清脸，穿着黑色短袖和长裤，像是贪图凉意地把半截手臂贴在墙面瓷砖上，手肘处擦得泛红。
“皮肤好白啊……”向葵觉得羡慕，抬起自己的手肘看。嗯，很健康。
“向葵，吃糖不！”她的同桌刘怡拍拍她，递了一罐糖给她选。
向葵选了颗白色的，道谢后立刻转回脑袋看窗外，那个身影却已经消失了。
“刚刚在做梦吗……”向葵喃喃道。
这边向葵适应着新的学校生活，另一边蒋文明也没闲着，跑去书店买了一堆教辅资料回来，整整齐齐堆在客厅茶几上。向葵背着比铅球还重的新书回到家，鞋脱了一半就看到茶几上那堆洪水猛兽，吓得当场穿鞋想跑。奈何蒋文明听见开锁声就从厨房出来，提着向葵脖子上的红领巾往茶几走。
向葵苦着脸，“妈，干嘛呢这是……妈，这、这不太合适吧，这……多贵啊！”
蒋文明把她挪到茶几前坐好，“这几本，语文卷子、作文书、数学套题、英语练习册，都是你这学期要写完的。”
“我就考70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写得完啊！”向葵慌了。
这时候向东方端着玻璃茶杯从房间里走出来，见状默默退回去坐到了餐桌上等着开饭。向葵赶紧用眼神向她爸呼救，她爸瞥了瞥她妈，眼珠子挪回去，继续喝茶了。
晚上十一点，本该是向葵在梦中飞檐走壁的侠义时刻，这天她却在茶几前埋头抠手——实在是写不出来这强化冲刺题。正抠得昏昏欲睡，突然有个影子在她面前晃，惊醒过来发现是她爸。
向东方比了个“嘘——”的手势，鬼鬼祟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来。向葵疑惑地打开，发现是被她妈藏起来的参考答案，顿时两眼放光，压低声音对向东方说，“爸，够义气！下次私房钱我帮你藏！”
向东方咳嗽一声，“你这孩子，睡晕了吧？什么私房钱、哪儿有私房钱，我哪里有什么私房钱？”
向葵一边抄答案一边问，“我妈受什么刺激了？太吓人了！”
向东方叹了口气，“当时选拆迁补贴她不是不要安置房吗，想把房子买到城里让你以后上平川一中。结果今天刚领了新户口本回来，就听说安置房楼盘附近马上要新修一个学校，挂牌平川一中分校，增加了好多保送的名额，但是要生态新区的户口才可以。这名额得从别的地方匀，锦城初中的名额被匀走好几个，给你妈气得，晚上做饭把好好儿的五花肉给剁成了肉丸子。”
“平川一中？那是我能考上的吗？”向葵张大嘴，“我妈成天做什么美梦呢！”
向东方压低声音，“她吃了这亏指不定怄多久呢。反正这两天你别惹她，要小心行事。”
向葵撇撇嘴，谁让她成天想往城里跑。什么城里人更文明，瞧不起我老师同学，自己以为自己多聪明呢，她读书时候考几分自己不记得吗。还指望我考第一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