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卷心菜》旋果

18、风已吹过 毕业季。

　　「毕业季。」

　　这段插曲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向葵因此在下一个盛夏带徐由风去了乐鱼乡。或者说是江洋把他带去的。

　　暑假之后，向葵升上六年级，在期中考试中崭露头角，考进了班上前十。蒋文明、向东方，包括丁芸都很高兴。倒是旁边削铅笔的徐由风不小心割了手，心情不太美丽，一边在药箱里翻创口贴一边说，“考第十就第十，还说什么前十。”

　　向葵已经学会不和他一般见识，自顾自地在丁芸的指导下写数学题。

　　徐由风贴好创口贴，顺便检查药箱，把那些过期药物都拿出来，单手拢着要出门扔掉。药盒比较多，他半路上没拿住掉了一个也没发现。那药盒正落在向葵脚边，她喊住徐由风，弯腰把它捡起来。

　　是没太见过的药，向葵好奇地读上面的字。堪堪把药名看清楚，那盒帕罗西汀就被徐由风一把抢过。等向葵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徐由风已经出门了。他抢的那一下手劲很大，向葵腹诽他太没礼貌，不高兴地撇撇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无关紧要的小事。

　　开学时照例重新分了座位，向葵和刘怡不再是同桌，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向葵曾经试图找刘怡和好，第一次她并不领情，高傲地越过向葵，用更大的声量叫小涛去玩；第二次她冲向葵冷笑，从家里带了一整桶脆香米到班上发，唯独没有向葵的份。向葵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干脆也赌了气，决定再也不要对她示好。她曾为这件事睡不着觉，内疚自己伤害了刘怡。但这内疚一天天变了质，她又觉得她们扯平了，因为刘怡也伤害了她。既然如此，那就绝交好了。

　　小学生向葵善恶分明，她勇敢而坦荡，做成了很多事，但尖锐的善意也给出了很多伤害，对李薇薇，对蒋文明，对她生活中的每一个人，这些伤害与她从其他人那里受到的伤害一样，并非出自本心，却切实地发生了。向葵人生中第一段破碎的友谊正是囿于这尖锐的善意，她隐约开始明白，自己应该把它打磨得平滑一些，就像牙医磨平她过于锋利的虎牙。

　　她也头一次感受到生活的讽刺。这讽刺的开端无比平凡，不过几十个粉笔字。罗老师不知从哪里找了一道比较基础的奥数题，把它誊抄到小黑板上，拿进教室里作为家庭作业。她说，“这是一道奥数题，很有难度，看看我们班有几个同学能做出来。”或许是“几个”这样的量词很入耳的缘故，班上大部分人都暗自较起劲来。几个尖子生很快解了出来，他们大多上过几节奥数课；随后向葵也解了出来，因为丁芸给她讲过类似的题目，不算很复杂，只是有个比较巧的思路。

　　临近放学的时候，章杰也解了出来。李奇惊呼杰哥牛逼。他故作随意地把笔一摔，“这题很简单嘛。”罗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表扬章杰，说他脑子很灵活。这天以后，章杰突然转了性，开始对数学感兴趣，每天都抱一本小学奥数习题集找李奇讨论，连赵喆都懒得再招惹。教室里仍然回响着他夹杂着脏话的粗哑声音，但内容从使坏的炫耀变成了解题的争论。章杰的成绩逐渐从吊车尾变成了中游水平。

　　而在章杰成为进步分子的这段时间，向葵听说李薇薇在上个暑假转学了。她上个期末没能考到年级第一，但她妈妈还是带她走了。章杰醉心于那些能凸显自己智商的数学题，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期末的调研考试向葵考得不错，她紧张地打电话给江洋，得知他也考得不错，这才放了心。蒋文明和向东方的生意仍是忙，但他们还是抽了一天时间出来，陪向葵去海洋世界，并且终于补上了那部电影，当然，爆米花是没有的。向葵第一次走进电影院，直到坐到座位上之前都很拘谨。多年以后，她已经不记得那部《马达加斯加2》的内容，但进场时的紧张感却依旧清晰。向葵讨厌那样紧张的自己，她在心里默默想着，长大以后我要去遍世界上所有的地方，成为一个站在哪里都能很自在的人。

　　夏天，向葵毕业了。拍毕业照那天，因为身高的原因，刘怡被罗老师从第一排拉到第三排去，刚好站在向葵的旁边。刘怡没有拒绝，但也没有跟向葵说话。

　　同时还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江洋也搬家了。乐鱼乡的居民将在今年陆续搬空，江洋他们家是最早一批搬进安置房的，那里离乐鱼乡有一段距离。这意味着江洋去鱼馆帮忙的时间将大幅减少，毕竟把儿子从鱼馆旁边的家里喊过来帮忙和把儿子从十几公里外的家里带过来帮忙，这两者之间有微妙的差异。江洋爸爸断然不会为一时便利让江洋误以为经营鱼馆是他的主要任务，因为这可能使他轻视读书。因此，江洋突然拥有了很多独自在家的空闲时间。

　　毕业之后就是上初中的事。如蒋文明所愿，向葵考上了锦程初中。她兴奋极了，觉得自己的教育战略取得了第一个阶段性成果，那么接下来的目标会依次实现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又穿上了三年前打折购入的那条大红连衣裙，带着向葵去按103室的门铃，给丁芸送了几箱优质时令水果去表达谢意。其实上学期调考之后，向葵就不再到丁芸这里上课。丁芸觉得受之有愧，连连推辞。蒋文明坚持要送，最后以自己工作忙碌，劳烦丁芸假期偶尔照看向葵为由才送出去。

　　丁芸向来重承诺，答应下来之后就时常叫向葵下去坐坐。每次去的时候向葵发现徐由风也坐在一旁，猜想是因为丁老师记得蒋文明说想让她吸收平川一中的学习氛围。丁芸还是在外做着一份家教，她不在的时候，向葵挤眉弄眼地问徐由风，“你这个暑假也做家教和代写作业吗？”

　　“嗯。”徐由风随意点头，似乎觉得向葵不值得提防。

　　向葵好奇地问，“初中生也可以当家教吗？”

　　“有熟人就可以咯。”

　　“那你教谁啊？幼儿园小朋友吗？”

　　徐由风的笔尖停住了，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学生。”

　　向葵有点惊讶，“像丁老师教我一样？”

　　“嗯。”徐由风敷衍地回答。其实他是给熟人家刚上一年级的小儿子做启蒙辅导，那家的男主人看着徐由风长大，觉得他的视角可能比大人更贴近学生。这些事弯弯绕绕的，徐由风不想跟外人多说。

　　哪知他这位仗义的邻居就动了歪脑筋。向葵想到江洋的担忧，他说自己不知道上初中以后能不能学好；又想到江洋刚搬了新家，像她那时候一样没有玩伴。

　　“我有个朋友刚考上了你们学校，那你能教他学习吗？”向葵兴奋地问。

　　“不能。”

　　“那我就跟丁老师说你当家教赚钱。”

　　“……”

　　“他人很好，你不会讨厌他的！”向葵眼看有戏，飞快地补充道。

　　第二天，向葵就把江洋拽来了。

　　“云、云哥，你好，我是江洋。”江洋有些羞涩地摸着脑袋，按照向葵教的问好。

　　徐由风没在意他的称呼，只是打量他两眼，点了个头就径自走开，继续皱着眉钻研那本写满洋文的杂志。

　　这下江洋更紧张了，向向葵投去求助的眼神。

　　“没事儿，他就这德性。”向葵小声安抚他。

　　向葵领着江洋走进去，江洋小心地放好鞋子，光着脚走到沙发边坐好，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地拿出书来。

　　徐由风看得好笑，人高马大一个男孩，反倒是小心翼翼极了。他放下手上那本杂志，从沙发上站起来。

　　江洋的肩膀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动，害怕惹恼了徐由风。半晌，却见他提了一双拖鞋放到他脚边，“虽然你不像是会着凉的，还是把拖鞋穿上吧。”

　　“谢谢。”江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羞愧，头埋得更低了。

　　向葵倒是很不客气，拍着江洋的肩膀说，“你有问题随便问他，他都会！”说完又凑近了小声说，“而且他不敢惹我。”

　　徐由风耳力极好，这句话自然落进了他的耳朵。他抬起眼皮看了向葵一眼，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

　　当然，江洋那天下午一个问题都没问。他连话都不敢跟徐由风说。

　　辞别徐由风后，江洋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向葵，你的邻居看上去好凶啊。”

　　“是吧？”向葵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鼓励他道，“没事，他不打人的，而且我看他也打不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