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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再见乐鱼乡 桃实之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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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实之肴。」
一周之后,江洋又去拜访了徐由风。徐由风仍然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也没表现出恶意。江洋在向葵的怂恿下,鼓起勇气去问了一道数学题。徐由风扯下耳机,伸手拿过他的习题册,“铅笔。”江洋赶紧把手里的铅笔也递过去。很快,徐由风就一边写关键步骤一边给江洋讲题,讲完把铅笔还到他手上,“懂了吗?”他讲得很快,江洋有点没跟上,却不敢说,只是点头。徐由风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讲又拿回铅笔,放慢速度再讲了一遍,往上面添了几个步骤。江洋听懂了,恍然大悟地点头。徐由风这才重新把铅笔还给他,“没懂就说没懂。”
江洋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大概是觉得这人只是个纸老虎,此后江洋来得越来越勤,问起问题来也更加理直气壮。起先只敢问一个问题,渐渐的增加到两个三个,后来干脆直接抱着一堆问题来找徐由风。徐由风也没想到这人害羞只羞一阵的,打扰起人来一点都不客气。他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一时好心,就应该冷脸到最后,吓得他不敢拿着那些没有挑战性的问题来烦人。
“向葵说你马上升平川一中初中部?”徐由风有些狐疑。
“不是,是平川一中初中部在生态新区的分校,差很多的。”江洋又不好意思起来。
“哦。”徐由风心下了然,半晌又补充道,“差不多。”
江洋知道他只是客气一下,感激地笑笑。徐由风反倒有些不自在,自己起身去厨房里找冰牛奶喝。
假期快结束的时候,江洋要请向葵和徐由风去江家鱼馆吃饭。向葵欣然应允,徐由风觉得平白让小学生请吃饭不太像话,就推辞了。
江洋坚持要请,说很感谢他教自己学习,他现在看书都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徐由风心想哪有那么夸张,仍然推辞着。向葵才不管他的推辞,拉着就往公交车站走,“你不去肯定会后悔,江洋他们家的剁椒鱼头火锅在我们那儿可有名了!只有没吃过的人,没有只吃一次的人!”
江洋点头附和,半晌又担心徐由风把期望抬得太高,赶紧摆摆手说,“也没有那么好吃的。”
“那到底好不好吃啊。”徐由风挣开向葵,自己揣兜走着。
“好吃,就,还比较好吃吧。”江洋想了半天也没措好词。
说实话徐由风对这个剁椒鱼头火锅的味道没报太大期望,直到他走进鱼馆。
满屋飘香,辣椒的辛辣混着鱼汤的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鱼馆里装饰简陋但很干净,冷气也足,没有火锅店的闷热。等鱼头火锅上桌,向葵得意地挑着眉毛看他,“我没说错吧!”
江洋料理完火锅,又去后厨盛了一盘清香扑鼻的脆桃子出来,“云哥,刚去山上买的脆桃儿,你尝尝!”
徐由风吃火锅吃得冒了一层薄汗,不客气地拿了个大桃子啃起来。
向葵狼吞虎咽了一阵,也停下来歇了歇,和江洋抱怨起蒋文明的高压教育,说自己的生活整天就是学习学习,太扼杀天性了。江洋笑笑,“你这样说阿姨会伤心的,她也是为你好。”
向葵翻了个白眼,“难道成绩不好就过不好吗?我觉得做人最重要的是要善良勇敢,要有很多朋友,一起追求梦想——就像路飞那样!”
徐由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向葵不高兴地瞪他。
“你妈是对的。”徐由风嘴角还带着笑,他想了想才说,“你说的都很美好,但美好的东西可能只会被别人吃掉。”他像做示范似的,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上的桃子。
向葵很不屑,“歪理。”
徐由风没和她争辩,只是继续吃桃子。
过了一会儿,江洋又去后厨说要添些菜。向葵吃着碗里的鱼头,看见对面的徐由风吃饱喝足似的靠在椅背上,神态悠闲。正想揶揄他饭量小,向葵就看见他的脸一瞬间冷了下去。向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什么异常。只是今天生意太好,门口站着好多客人,其中有一家人尤其显眼,男女主人各自抱了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两个男孩穿着一样的衣服,俨然是一对双胞胎。向葵一直很想有个兄弟姐妹,不由得羡慕地多看两眼。等她转过头来,徐由风的神态已经恢复正常。向葵想,可能是自己看错了,毕竟徐由风一直都是那张死鱼脸,谁能看出他变了脸色才有鬼。
只是向葵没有看到,那个抱着双胞胎的中年男人路过这里时,肩膀也微微震动了一下。
江洋端了几盘蔬菜和豆制品回来,又帮着把它们下进锅里,弄完后才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
徐由风却突然扔了筷子,说了声“我吃饱了”就起身离开,往鱼馆后方走去。
江洋在后边喊他,“云哥,那后面是鱼塘!”
徐由风没回答,他从正忙碌的那个通道往后面走,服务员在给刚坐下的一家人上菜,徐由风在桌边停了几秒才侧身挤过去,大声说“借过”。他看到了那对双胞胎,长得白胖,正在座位上吵闹,那年轻女人轻声哄着。双胞胎不谙世事的双眼黑葡萄似的,好奇地看着他。徐由风别开视线,径直往鱼塘走去。
他站在鱼塘边上,望着远处的田地和房屋。他知道那些房屋只是空旷的水泥架子,里面不会有人再住下去。徐由风放慢了呼吸,让带着腥味的空气完全胀满胸腔,再把它们全部吐出来。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房子,外表美丽,内里却早已不是一个家。
一双脚站到了他的脚旁边。徐由风没有动,他知道他会来找他。即使这双脚在世界倒塌的那天都没来找他,但他还对他存有最后一点期望。
“小云,最近还好吗?”
徐由风没有回答。
“你妈的病,最近还好吗?”
鱼塘并不静谧,甚至还有些喧闹。四处坐着钓鱼的客人,他们闲聊、叹气、骂脏话、欢呼。
徐由风费了很大的劲才笑出来,把那句积压了好几年的话送出嗓子眼,这过程太复杂,让他的声音都哑了。
“你真的关心吗?”
徐由风突然觉得说话又变得简单了起来,他很顺畅地质问道,“她在家里整晚整晚地哭,你不是装作不知道吗?那天只要路上再堵半小时,你的目的就达到了,真可惜。”
“……钱够用吧?”
“你觉得我们平白分走你不少钱,谁也不欠谁?”徐由风咬了口桃子,嚼碎了咽下去,“早知道会在这儿碰到你,我何必跑到陈叔那儿软磨硬泡?他家孩子蠢得要命,随他。但他还真够朋友啊,怎么都不肯告诉我你的新家。”
那双脚又沉默了。
他又咬了口桃子,轻轻笑了,“怎么,怕我跑过去放火啊?”
小孩清脆的嗓音在喊爸爸,这声音越来越清晰。徐由风知道,那个女人找来了,但她没有出声。
那双脚沉默地随着那清脆的嗓音离开了。
徐由风独自站了一会儿,觉得好笑。
那天下午,江洋和向葵带着徐由风去绿道骑自行车。
“这里,还有前面那一片,以前都是玫瑰花田。”向葵左手松开车把,跟徐由风介绍,“春天风吹起来的时候,整条路上都是香的。”
远方有个小女孩,向葵眯起眼睛认了认,兴奋地拨响车铃,“许小暑!许小暑!”
远方的那个人影定住,转过头,看清来人后也是兴奋地挥舞手臂,“向葵!”
向葵招呼江洋加速,去和她汇合。许小暑是她久未见到的玩伴,在向葵转学之前,她就先一步从乐鱼乡搬走了。她走得很突然,神秘兮兮的,没人知道她们一家人搬去哪儿了,当时向葵还埋怨了她好一阵。现在偶然碰见,她早把埋怨抛之脑后,有一箩筐的话想跟她说。
徐由风没心情追他们,慢悠悠地骑过去,那几个小学生已经坐在旁边的小茶馆里聊上了。
名叫“许小暑”的小姑娘长得白净可爱,和向葵、江洋不像一块儿长大的。向葵也正和她说,“你搬去哪儿了啊,这么久不见!”
“向葵,我很想你。”许小暑拉着她的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搬走,好像是和我那个在外地上学的堂哥有关,搞不明白。我昨天去找你,才听说你也搬走了……”
江洋擦了擦汗,“现在很多人都搬走了,以前我们的那些基地也围起来了,不然我就把他们都叫出来一起玩。”
向葵摆手,瞥了徐由风一眼,“算了算了,徐由风肯定和我们玩不来,嫌我们幼稚,指不定黑脸呢。”
徐由风没理她,去买了几瓶冰镇饮料来,拧开了递给他们。
许小暑接过饮料,有点脸红,“谢谢哥哥。”
徐由风笑了笑,没说话,窝到一边去闭目养神了。
向葵紧紧盯着许小暑,不对劲,不对劲。她顺着许小暑飘忽的视线看去,可不是弯弯绕绕落到徐由风身上嘛!
向葵压低了声音,“许小暑,你干嘛呀!”
“他,他好帅啊……”许小暑有点害羞,步子却诚实地往徐由风那边挪了挪。
“哈?”向葵也跟着凑近了点,左瞧右瞧,“帅吗?”
她确实从来没考虑过徐由风帅不帅的问题,准确来说,她从来没考虑过周围人的长相,至于自己长什么样,更是连镜子都没怎么仔细照过。
“帅啊!”许小暑压低了声音,表情却很兴奋,“我明年可能又要搬回平川了,你到时候要多叫他出来玩啊”。
“……”向葵又仔细端详了徐由风的脸,虽然还是没品出到底帅在哪儿,但能让许小暑这么惦记,想必是帅的吧。看了半天,她觉得有点无聊了,又瞅了瞅江洋,问许小暑,“那江洋帅吗?”
许小暑想了想,“还可以,但不是我喜欢的那挂。”
向葵又问江洋,“许小暑漂亮吗?”
江洋点头,“当时班上有一半的男生喜欢她。”
“哈?我怎么不知道!”向葵瞪大了眼睛。
“你每天忙着玩,哪儿关注这些啊。”江洋笑起来。
向葵眼珠子转了转,“那你是不是也暗恋许小暑啊?”
江洋眨了眨眼睛,极力否认,一边摆手一边眼神乱飘,“我、我没有!”
“切,骗人”,向葵看他一副少男怀春的样子,故意要为难他,“那你喜欢谁啊?”
“我,我没有喜欢谁……”江洋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
“说一说嘛,小气鬼!”
徐由风听不下去了,又觉得射到脸上的目光如炬,只好咳嗽了一声,坐起身来。
许小暑这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
徐由风伸了个懒腰,“江洋,你带我骑车去附近转转吧。”
“好,云哥!”江洋嗖地一下立起来,松了口气。
向葵看他这副样子,不再为难他,转而又问许小暑,“许小暑,那我算漂亮吗?”
“你不是漂亮,你很帅啊!”许小暑说,“我们班女生都可崇拜你呢,有你罩着特有安全感。”
徐由风一条腿跨上自行车,远远地问向葵,“喂,向葵,走不走?”
向葵还没来得及回味这句话,下意识回道,“走!走!许小暑,我过几天再来找你玩,拜拜!”
“拜拜!”许小暑也跟她挥手。
向葵跑了几步,蹬上自己的自行车,又转过头,咧嘴一笑,“比比谁骑得快!” 话音未落,她的车就冲出去。
江洋赶忙跟上去,“向葵,等等我!”
徐由风仍是落在后面。他骑得并不快,但热风争先恐后地扑到他脸上,带来被炙烤的错觉。徐由风望着那些倒退的房屋,它们很快就会被拆掉,肉身会成为碎石然后消失,但永远在记忆一隅与曾经的居民同在。
向葵和江洋的笑声零零碎碎地飘向远方。
徐由风禁不住想,他们的童年又会在什么时候消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