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不快乐之日 想和窗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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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和窗外的树站在一起。」
由于担心坦白的结果影响心情，向葵专心致志地准备着期中考试，打算在考试结束那天找刘怡说清楚。
那一天算不上是向葵成长过程的转折点，但在她的童年记忆中不可抹去。
但是向葵从未向任何人提起那一天的心情，因为她的痛苦相比起她的幸运来说不值一提，甚至到了为这份实实在在的微小痛苦感到羞愧的地步。
仔细想来，那一天的确不同寻常。
向葵结束了期中考试，正在忐忑地等待成绩，希望能让向东方兑现那个“想要什么都给你”的承诺。她想让向东方和蒋文明带着她去外面旅游，她还没去过平川市外面的地方。如果蒋文明不答应的话，向葵考虑到这一点，还想了个次一点的要求，让他俩带她出去玩一天，一天就够了，去游乐场坐云霄飞车，去看上次没看成的电影，去吃肯德基。
但是向葵考试那天就感觉不好。她脑子里全是向东方的承诺，拿到试卷也在走神，好不容易才集中到题目上，心脏却还怦怦跳。
她觉得自己可能得不到这个奖励了，但又心存侥幸，上次只努力了一下就考到85分，这次努力了这么久怎么会进不了前20名呢。向葵紧张又期待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出成绩那天。
清晨，蒋文明和向东方来不及叮嘱她吃早饭，匆匆忙忙要出门。向葵端着碗追过去，“爸，我今天出成绩！”
她看到向东方身体僵了僵，然后听他问道，“是吗，那你考得怎么样啊？”
“不知道。感觉不是很好……”向葵试图以情动人，为自己降低点奖励门槛，“但是我这一个多月真的特别认真！我能不能——”
向东方打断她，“出成绩再说嘛，你要考进20名爸爸肯定奖励你！我们走了啊。”
说完就关了门，把向葵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隔绝开来。
向葵心里觉得怪怪的。向东方开口之前，她看到他鼓起的胸口瘪下去，舒了一口气。那样子，像是因为要奖励向葵而感到紧张，听她考得不好才放松下来一样。向葵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向东方只是走得急，气还没喘匀。
但这个想法一旦在脑子里生了根，她就没办法不在意。
到学校后，向葵心中的焦躁只增不减。刘怡坐下来和她打招呼，她也心不在焉，只是一个劲地按着左手的食指关节。
“你怎么这么紧张啊？今天数学课在第三节，罗老师那会儿才拿成绩单来。”看到向葵的小动作，刘怡笑话她。
听到这话，向葵也觉得自己太夸张了，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向葵扭头看向刘怡，她从书包里拿出文具和早读课的书本，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意。索性都是紧张，要不然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向葵想。
于是她把刘怡叫到教室外面去，刘怡摸不着头脑，跟着她走到楼梯间那个僻静的拐角。
把人拉出来倒是一气呵成，真到临开口时向葵却扭捏起来，盯着水泥地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到底什么事啊？”刘怡还没记熟课文，忙着回去背书。
“我，我……”向葵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没事我回去了啊？”
“等等”，向葵拉住她，“我，就是，嗯，巧克力……”
刘怡疑惑地眨了下眼睛。
“我们以后去超市能不能不要偷拿巧克力了？偷东西是不对的！”向葵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终于说出了口。
刘怡眼睛瞪得老大，这会儿也忘了眨。
向葵紧张地盯着她。
她终于反应过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好半天才冷笑一声。
“谁稀罕和你去超市？不去拉倒。”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向葵急了，“我们还是可以一起去，只是——”
“只是别偷东西？”刘怡说，“关你屁事！看不上我就自己走远点，干嘛还来我跟前讨嫌？”
“我没有看不上你！”
刘怡又笑了一声，“那我看不上你行了吧？你放心，以后我不会偷巧克力给你吃了。以后我们别一起玩了。”
说完她铁青着脸转身欲走。
向葵去拉她的手臂，被一把甩开。向葵站在原地，心里很难过。她不敢抓着不放，也不敢抬手再抓。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心里涌上一阵后悔。
向葵站在外面平复心情，等到鼻子不再发酸，才向教室走去。她到座位上坐下来，发现刘怡把摊在两人桌缝附近的文具全部都搬到了另一边，连凳子都往外移了不少。刘怡不理她，她不敢凑过去说话和道歉。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
大课间之后，罗老师抱着一沓试卷和成绩单走进教室。她的脸上洋溢着喜色，说明大家这回考得很不错。这让向葵暂时从和刘怡的友谊破裂中走出来，心里又冒起了期待。
“这次班平均分有很大进步，成了年级第一，值得表扬！”罗老师的话引来台下一阵混着起哄的掌声。
向葵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罗老师抬起手来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着，“尤其是有两个同学获得了很好的成绩，要特别表扬一下。李奇考到了班上第二，年级第五。还有李薇薇同学，这次考了年级第一！大家为他们鼓掌！”
这次的掌声就显得稀稀拉拉了。李奇悻悻地瞥了李薇薇一眼，他第一次考到这么好的成绩，本应好好享受一下同学的崇拜，没想到和李薇薇的名字并列，掌声明显不及他的预期。
与此同时他也有点惊讶，李薇薇竟然真的慢慢考到了第一名。大家合伙排挤一个普通的透明人同学似乎还有点理由，但年级第一明显不属于“普通的透明人”这个范畴，再排挤就生出了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好像大家嫉妒她似的。
大家怎么可能会嫉妒她？一个爹妈不管所以性格奇怪的穷鬼，被排挤了好几年才把衣服头发收拾干净，只能拼命读书成为尖子生才获得老师的一点关注——这种人有什么值得嫉妒的？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李奇一点也不嫉妒李薇薇，甚至仍然看不上她。因为他知道，就算李薇薇成绩比他好，日子也不会过得比他好。
“还有几个同学进步很大，也要特别表扬一下。”罗老师继续说。
向葵期待地竖起耳朵，紧盯罗老师的口型，希望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但是希望落空，罗老师的目光没有落过来，也没有念到“向葵”这两个字。
下课后成绩单贴到了公告栏，向葵挤到最前面，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没过几秒钟她就找到了，然后失望地退出去。因为她是从20名开始找的，往上数了5个就知道没戏，又开始往下数，最后在24名的位置看到了自己。
说来挺巧，刘怡的成绩又一次下滑，刚好考了第20名。向葵觉得羡慕，刘怡要退步到被狠狠批评才是20名；又觉得担心，希望她能好好学习回到原来的位置；最后觉得后悔，刘怡今天肯定也很紧张，自己还去说那么煞风景的话，怪不得她会生气。
向葵再次觉得自己不是学习那块料，上学期期末只是运气而已。她又想到清晨向东方长出的那口气，心头的怪异转变成不甘，今晚把这个消息带回去，他一定会控制不住笑出来吧。如果顺带说出刘怡跟她绝交的事情，连蒋文明也会控制不住笑出来的。
知道奖励打了水漂，向葵开始安分上课。但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学习劲儿泄了下去，课听得马马虎虎的。向葵情绪低落，中午吃完饭也懒得去玩，只是趴在座位上休息。认真学习那时候，向葵觉得教室里很安静，从书本里抽身出来，她才发现教室里的嘈杂也变得烦人。
李奇那边的吵闹声尤其大。他桌边围了几个人，起哄让他请客，李奇说我又没考第一请什么客？大家又起哄，说那让章杰请，他考第一了，倒数的。章杰说去你妈的，老子发烧缺考一门。和章杰玩得最好的王鑫也开口了，说真的杰哥，你爸不是调外地了吗，这还不该请客？章杰说请个屁，可不就调外地吗，走之前还给我揍进医院了，读书读书读个锤子书！李奇附和，那是杰哥不想读，杰哥这脑子要想读早考前几名了。众人又笑。
听到这里，向葵嗤笑一声。
笑了一会儿，王鑫又开口了，说李薇薇还真能考第一，没看出来还挺牛。章杰压着嗓子说话，但他平时吼惯了，声音一点儿不小，连向葵都听了个一清二楚。他说，人家悬梁刺股，我上回偷听到罗老师打电话，她妈说只要她这学期考第一就接她走。众人又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人家是想跑。又有人说这话说得，是全班第一还是年级第一啊，是期中第一还是期末第一啊？章杰不再压着嗓子，说她妈听着就是个牙尖的泼妇，估计是全部第一呗，等着吧，老子天天骚扰她，看她期末怎么考第一。
这话落进向葵的耳朵，让她坐不住了。她转头往那边看，章杰似乎是想跟他的小弟们演示一下怎么个“骚扰”法，站起来往李薇薇那边走去。
李薇薇注意到他的动静，把桌上的书本试卷都收进鼓鼓的书包里，连拉链也拉上了。见状，章杰不屑地笑了两声，“别怂啊年级第一。”李薇薇没说话，只是警戒地盯着他。这眼神好像让章杰很有成就感，他走到李薇薇桌边，“可以借年级第一的卷子订正一下吗？我错了好多啊，得看看学霸的标准答案！”
“老师说下节课讲卷子。”李薇薇把书包护在身后。
“老师讲但我懒得听啊，抄卷子多快。”
“你可以去借李奇的。”
“那他只是老二啊”，章杰瞪着眼睛，手撑上李薇薇的课桌，“你到底借不借啊？”
李薇薇沉默了几秒，从书包里翻出两张试卷，“上课前还我。”
章杰一把扯过卷子，“谢啦。”
李薇薇已经开始埋头看书。章杰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卷子夹进作业本，然后把作业本扔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他冲王鑫他们挑眉，引来一阵笑声。
向葵目睹了这一切，她一方面觉得章杰很幼稚，一方面觉得他很恶毒。这两张卷子对李薇薇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他却故计重施把它们扔进垃圾桶。她腾的一下站起来，刘怡看了她一眼，重新偏过头去。
向葵快步走过去，指着章杰的鼻子问，“你干什么！”
章杰见又是她，也不动怒，“怎么又是你？这回我丢我自己的本子还不行啊，我本子用完了不该丢吗？”
李薇薇注意到这里的情况，沉默着走到垃圾桶边，伸手想把卷子捡回来。
章杰挡开她的手，“哎，不是说好借到上课前吗。”
李薇薇躲开他的手，换了个角度去够那个本子。又被章杰挡住。
向葵眼疾手快扯住章杰的手臂，“李薇薇，快！”
章杰骂了一句，一边想挣脱，一边伸脚去踹垃圾桶。但李薇薇快他一步取走了作业本。她看了章杰一眼，把自己的卷子拿出来，然后把那个作业本重新扔进垃圾桶。
对面两个人都看愣了。
“操！”章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东西像垃圾一样被再次扔掉了。其实这作业本对他来说毫不重要，但不知怎的，这个画面让他一瞬间气血上涌，使了更大的劲推开向葵，握了拳向李薇薇的方向挥。
李薇薇躲开了，这让章杰的愤怒更加剧烈，他红着眼睛又要挥拳。向葵没想到章杰这么容易被激怒，担心李薇薇受伤，情急之下先对着他的肚子来了一拳。章杰吃痛，也不在乎对手是谁，只想发泄掉心中的怒气，又转身和向葵扭打起来。
这一幕十分熟悉，无论是章杰的表情还是拦架的同学的面孔，向葵想。只是这次李薇薇也混在里面，不知道是因为章杰伸手去抓她，还是周围的拥挤让她走不掉。急急忙忙赶来的罗老师也很熟悉，这次她把三个人都带回了办公室。
这场架向葵其实打输了，她基本没有怎么打到章杰，自己倒是被踢了好几脚，去办公室坐了好一会儿腿骨还隐隐作痛。下巴边上也被章杰的指甲划了道小口子。
向葵已经不记得罗老师在办公室说了些什么。她只记得他们在办公室里度过了整个午休，直到上课才被放回教室。她记得那天不是晴天，闷热但是天上灰蒙蒙的，罗老师的脸也灰蒙蒙的。
她想，大概罗老师看到的她的脸也是灰蒙蒙的，毕竟这是让她打不起精神的一天，从清晨到现在没有一件好事发生。向东方好像觉得她很麻烦，刘怡要和她绝交，努力准备了一个多月的期中成绩很烂，李薇薇考了第一也要被欺负，她和章杰打架打输了。这一天如此漫长，她觉得不应该再有更糟的事情发生了。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读令人昏昏欲睡的课文，站起来发言的同学说的话也很无趣，向葵听不进课，趴在桌上安静地等待下课，等待放学，等待睡觉，然后崭新的一天就会到来。大概是听闻向葵挨了揍，英语老师纵容她的动作，没有向她扔粉笔头。
向葵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盯着那扇和她隔了好几列桌椅的窗户。窗外没有风，但嫩绿的树叶仍然轻轻晃着，生机勃勃的模样与沉闷的天气格格不入。
向葵突然有点理解了赵喆，曾经他终日面朝窗户趴在桌上的那个略显神秘的姿势。她焦躁了一整天的心逐渐放空，脑中混混沌沌，周遭的一切仿佛都离她远去。她感觉自己快要融化到窗外的自然中去，和那些树站在一起。
天上常有麻雀飞过，还有不知道什么鸟也在飞过，间或传来几声鸟鸣，穿透玻璃进到教室里，为英语老师矫揉的发音配上自然的和声。向葵放空的心又添了一丝紧张，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让她发晕。她使劲闭了闭眼睛，重新看向窗外。
天空中，飞鸟有力的振翅发出扑簌扑簌的声响。
向葵感到天旋地转。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不快乐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