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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幼稚伤痕 幸运的人可 ...

  •   「幸运的人可以痛吗?」

      徐由风感到天旋地转。

      地震了,他当即反应过来。

      课桌传来细密的抖动,讲台上的吊灯也晃动起来。老师变了脸色,赶忙叫学生们护住头部躲到课桌下。教室里瞬时骚动起来,肢体撞到桌椅的闷响此起彼伏。初中生们较为镇静,没有尖叫吵闹的情况发生。

      或许这镇静只是迷茫,毕竟他们此前只在教科书和日本动画片的紧急播报上了解过地震,连电视也鲜少提及这种可怕的灾难。他们中的大多数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正抱怨好动的后桌又在摇晃自己的椅子。惊闻地震的消息,他们只好听从老师的指令行动。

      徐由风迅速抱头蹲下,在脑海中想象自己被压在砖墙里的画面,然后就担心起丁芸来。好在震感逐渐弱下去,暴怒的地面恢复了平静,也没有出现墙体倒塌吊灯砸落之类的可怖景象。他松了一口气,真幸运,不算非常强烈的地震。随后,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紧张地往操场集合,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余震。

      领导老师们聚集起来维持秩序,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周围有几个悄悄带了手机的学生小声骂着,说没有信号。徐由风也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果然没有信号,网络也连不上。断了外界的信息,又联系不上丁芸,他心里生了些焦躁,小范围踱着步子。

      很快,班主任回到队伍前方,表情沉痛地通知大家,邻市发生了惨烈的地震灾难,平川市算不上安全,未来十几天都要警惕余震危险。学生们的表情也沉痛起来,他们只能比对刚才的震感来猜测邻市遭遇的灾难,觉得那应该是非常惨烈的,但谁也不明白那惨烈究竟是一幅怎样的景象。作为老牌的重点中学,平川一中的建筑质量非常过硬,在这场地震中连一扇窗户都没裂开,缺乏外界信息的学生们站在整齐漂亮的绿茵操场上,只能凭借有限的想象力来理解这场灾难。

      接下来的几小时大家都在操场上忐忑地等待,断断续续传来几波余震,让学生们更加忐忑。带了手机的学生不再遮遮掩掩,在操场上四处寻找信号,想要给家里报个平安。徐由风也一刻不停地给丁芸打电话,刚开始是无法接通,后来干脆无法拨号。等到一个多小时后,这通电话终于打了出去。

      丁芸的声音很焦急,“小云,你还好吧?”

      徐由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闭眼稳了稳心神才回答,“我没事。你呢?”

      丁芸的语速很快,“我也没事,但要组织学生疏散。你别回家,在学校操场等我来接,站在空旷点的地方。”

      不待徐由风回答,电话就断线了。

      听着“嘟——嘟——”的忙音,徐由风有点愣神。这时候他才长出了一口气,知道丁芸安全就放松了下来。他又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讯录底部的一串号码映入他的眼帘,他的手指在那串号码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他合上手机塞回兜里,被一个老师叫过去清点班级人数。那老师管教务工作,只认得他是开学典礼上初一年级的学生代表,料想他是班级骨干,得是个班长副班长的职位,再不济也该是个学习委员,理应认真负责,差遣这种同学能够放心。班级闲人徐由风应了一声,转头就去找班长干活儿,眼睛绕了一圈没找着,心下又烦躁,索性自己清点起同班同学的人头来。数完一遍,又难得尽责地又核实一遍。

      心下烦躁不减,憋闷的感觉逐渐攀爬,让他脸上变得冷漠,皱着眉踩碎了脚下一块碎石。揣在兜里的手重又拿出来,对着手机上那串号码看了许久,他终于按下拨号键。

      这一次,老天爷没有为他接通。

      徐由风摁掉电话,再次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放松抿得死紧的嘴角,把胸中的憋闷又咽了下去。

      又等了一会儿,基本没有余震了,学校开始疏散学生。大部分学生都有家长来接,但也不乏独自回家的。毕竟中学生的肩膀已经开始长得宽阔,不再让父母们终日提心吊胆地保护了。

      徐由风打算直接去锦程小学。小学的状况又不一样,老师应该会等到学生都离开才下班。他一个人等着也心神不宁,不如去找丁芸一起行动,商量接下来这段特殊时期的生活。

      他到锦程小学的时候已经快六点钟,学生基本都被接走了,校门口没什么人,只两个门卫坐在边上守着。徐由风说明来意,门卫大爷就放他进去了。锦程小学的操场很小,徐由风很快就找到了丁芸,快步走过去。丁芸在操场的西北角,和班主任一起陪着一个抽噎的低年级学生。

      她看见徐由风,略有点惊讶,又松了口气,“也好,你在操场等我吧。这个学生的爸爸路上堵了一会儿,马上赶到,我把他送走再去办公室收收东西,然后我们一起回。”

      徐由风点点头,看了那学生一眼就走开了。他坐到靠近校门一角的偏僻花坛边,开始考虑接下来是睡车里还是搭个帐篷,车里有点挤,但帐篷没车里安全,机动性也不强。不过不管是睡车里还是搭帐篷,晚上回去都得赶紧收拾行李去占个好地段,接下来还得去超市抢购方便食品和水。学校里的书本也没取回来,看来要放挺久的假,会不会被那些竞争对手超过,看来还得带上几本教辅。过不了几天又该给丁芸拿药了,不知道那医生还约不约得上,要是病情反弹该怎么办……想着想着,徐由风开始出神。他又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通话记录和短信信箱胡乱翻着,确认没有遗漏的消息。

      徐由风又抿紧了嘴角,然后自嘲地笑笑。自己还在期待什么呢?

      “我们班都走光了,怎么还没人来接你啊?”

      “关你屁事!”

      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徐由风望过去,才发现是楼上邻居和那天欺负同学的男学生。

      那男学生咄咄逼人,“原来你才是有娘生没娘养!李薇薇都被她奶奶接走了。”

      “你这么恶毒才是有娘生没娘养!再说也没人来接你啊?”

      “呵,看见了吗,我妈来了,就那儿!”男学生指着校门口那个匆匆赶来的身影,语气中带着炫耀。

      他的邻居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脊背弓着,眼神都凶狠起来。

      徐由风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去劝劝架,却见那男学生竖了个中指,难掩高兴地走到校门口,和他母亲一起走远了。

      徐由风想起来,那个小孩叫向葵。她蹲到地上,隔了一会儿又一屁股坐下,拔砖缝里的草玩。

      又看了一会儿,徐由风起身向那个方向走去。走近了才发现,她盘起的小腿上有些淤青。

      向葵感受到面前的阴影,抬起头来。徐由风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

      看清是楼下的邻居,向葵想到刘怡的绝交,不高兴地转了个身,面向另一边。

      徐由风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她,只当她是心情不好,于是也转到另一个方向。他低着头才能看到向葵的脑袋,问道,“喂,他说的话你当真啦?”

      向葵没理他,只埋头拔着脏兮兮的草。拔着拔着,她停了下来,奋力砸了一下地面。她的声音低低的,“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呀?”

      徐由风没说话。

      半晌,她抬起头来,眼眶憋得有点红,“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呀!”

      这次的声量大了不少,吵得徐由风耳朵都在疼。

      “……你不倒霉,你很幸运。”他也盘腿坐下来,学着拔地上的草,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今天我们谁也没资格说自己不幸运。”

      “你知道什么!”向葵恨恨地盯着他,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远处丁芸已经收好东西出来,徐由风扔掉手里那根枯草,“你快回家吧,等父母回来在外面找个空旷的地方躲着。”

      “我讨厌他们,今天特别讨厌他们。”向葵说。

      “小云!”丁芸老远就看见一大一小坐在地上拔草玩,走进了才发现那小女孩是楼上的小孩,关心地问道,“向葵,你怎么还没回家?”

      “她……”

      “我在等我妈妈!”赶在徐由风说出实情之前,向葵匆忙抢过话头,暗中瞪着徐由风。

      徐由风愣了愣,哑然失笑。

      “丁老师,你先走吧,我妈妈马上就到了!”向葵仰头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丁芸,试图增加话语的可信度。

      丁芸这才点头,“好吧,注意安全哦。小云,我们先回。”

      徐由风单手撑地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去拿花坛边的书包。

      向葵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充满羡慕。她吸了吸鼻子,又埋头去跟地上的草较劲。

      一边较劲,她的心绪一边乱飞。她想象着向东方和蒋文明被压在废墟下奄奄一息的样子,觉得担心又难过,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想象着向东方和蒋文明在接她回家的路上因拥堵而焦躁万分大吵一架,又感到一阵安慰;她又觉得蒋文明可能只是舍不得丢开生意来接她,毕竟她赚钱时那么精明,想到这里向葵的心沉了下去;然后她又开始想象自己回家被震落的天花板压在底下死去的样子,向东方和蒋文明回到家就会后悔万分,她的心中生出一股恶毒的快感。

      向葵又为这个想法感到羞愧,她想蒋文明和向东方肯定还是爱她的,至少大多数时候是很爱她的,也会为了督促她学习而熬夜,也会让她吃肯德基自己装作不爱吃,也会给她买名牌衣服自己一年到头都穿得朴素。但是向葵的脑子开始不受她的控制,蹦出来的全都是蒋文明和向东方让她伤心的时候,例如不考虑她的想法自作主张的时候,忙着赚钱把她当作透明人的时候,误会她不听她解释就打她的时候,逼着她学习剥夺她的自由的时候,强迫她交什么样的朋友的时候,还有觉得她遇到的所有麻烦都不够资格难过哭泣的时候。

      她的想法如一根失控的箭,七拐八歪地一路刺伤着主人。向葵觉得有点伤心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用尽全力才堪堪憋回去。

      正在这时,“啪”的一声,什么东西落到她面前。

      定睛一看,是一瓶冰汽水,葡萄味的。目光再往前移,是一双黑色帆布鞋,好像是叫匡威还是什么。鞋子上杵着一双长腿,黑色校裤空荡荡的,想来里面是两根竹竿。

      她抬起头,是背着书包的徐由风。向葵的视力很好,她看到一双低垂的眼睛,睫毛的阴影落在脸上,还看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是在说着什么话。但她被阳光晃得头晕,什么也听不清,只有那两片阴影印进她的脑袋里,像两只蝴蝶飞来飞去,幻化成好多片。

      那两只蝴蝶越飞越近,一只手在她面前挥了挥,“真中暑了?”

      向葵这才回过神来,看见徐由风平静的双眸。

      她捡起那瓶汽水,愣愣地说,“谢谢你。”

      “早点回吧。”徐由风直起身,“草皮都要被你薅秃了”。

      等他们走远了,向葵才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汽水。凉爽的葡萄味抚平了一点胸中的燥意,她吸吸鼻子,站起身来。她去找罗老师说了一声,自己背上书包回家了。

      回家只需要步行15分钟,但向葵长大后坚持认为那段路特别漫长,以至于她的思绪在那条路上变得无比敏捷又无比连贯,无数的场景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在这条漫长的回家路上,那些朦朦胧胧的思绪头一次变得清晰。回家后她不能大哭大闹,那只会换来爸妈的指责或嘲笑。她用幼稚的话说出的那些痛苦只会被当作是幼稚的。小孩子能有什么苦恼呢?小孩子只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罢了。正如在这场地震中,向葵今天遭受的那许多小孩子的痛苦也只是老天爷赐予的幸福的烦恼罢了。

      长大后向葵也认同这一点,但那些细细密密的小伤痕却怎么也无法抹去。它们会出现在梦中,会出现在和父母的谈话里,会出现在偶尔放空的脑袋里。向葵不相信只有她一个人藏着这些伤痕,她不相信其他人都能忘却童年那些幼稚的痛苦。

      回到家后,向葵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向东方和蒋文明照常在晚饭时间回来了。吃饭时,向葵问道,今天地震了,你们感受到了吗?向东方点头,说其实我们这儿震得不是很凶。向葵又问,你们怎么不来接我啊,你们不担心我吗?向东方笑话她胆子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再说今天这个震感一点也不危险。向葵说,哦。

      饭后,蒋文明和向东方收拾好棉被衣服洗漱用品等等行李,带着向葵到红色小面包车上过了一段时间。蒋文明注意到她下巴上的小伤口,抱怨她每天像个皮猴儿一样蹦跶,磕磕绊绊少不了。当然,他们也逐渐从电视新闻上得知这次灾难的惨烈,也明白自己躲过了什么样的危险,开始后怕起来,生意也没再去做。

      向葵看着电视里那些令人心碎的景象,明白了那天徐由风在操场对她说的话。她只好羞愧地把自己当时那些幼稚的痛苦收起来,转而感叹自己的幸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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