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卷心菜》旋果

12、傻瓜的选择 问傻瓜问题

　　「问傻瓜问题的傻瓜听了傻瓜的傻瓜答案。」

　　念着向东方的承诺，向葵压下心里的情绪，开始为期中考试而努力。上课举手比小涛都举得多，下课办公室跑得比章杰还勤。罗老师大为感动，在班上把向葵表扬了一通，引来刘怡善意的戏弄，手臂被拍打个不停。

　　这是向葵转学以来第一次受到表扬。也是她上学以来第一次因为学习而受到表扬。她感觉轻飘飘的，心里很高兴，是一种玩得尽兴、呼朋唤友时的高兴不同的，模糊却绵长的高兴。

　　这使她学得更卖力，哪怕不得要领，回家后也强迫自己在书桌前坐上几个小时。到学校后，也不再关心周围的纠纷，一心扑在学习上。有时候跑办公室时罗老师有事不在，她也会蹭到丁芸的办公桌前，不好意思地问她“丁老师我可不可以问个题”。

　　向葵问题时的小心翼翼和替同学打抱不平时的凶恶模样完全不同，低着头压着声音，很恭顺紧张的表情。丁芸总是耐心地帮她讲解，看着她忍不住笑。

　　向葵以为老师是觉得她的问题太简单，头更加低了下去，声音也带上几分羞愧。丁芸就拍拍她的肩膀，夸她问得细致，一定会有大进步。向葵什么时候被别人看好过成绩，心里雀跃，竟开始希望罗老师常常不在办公室了。

　　刘怡看见向葵这么用功，心里不太开心。她期中考得差，在学校里受老师批评，在家里被父母惩罚，不免有些叛逆，又引起新一轮的批评和惩罚，于是更加叛逆，上课和作业都敷衍起来。作为她的好朋友兼同桌，向葵这时候却发奋起来，让她心慌，也让老师经常揪着她俩对比，搞得她很郁闷。

　　向葵期待着期中考试的奖励，又头一次尝到被表扬的甜头，学得专心，没能关注到刘怡微妙的态度。事实上以她的迟钝，哪怕不学习也关注不到刘怡的态度变化。刘怡一个人生着闷气，放学时也不叫向葵，独自收好书包就要走。

　　“等我一下！”向葵以为刘怡是嫌她慢，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往书包里塞，快步追了上去。

　　刘怡也没躲开，跟她并排走着。

　　“今天的作业好多啊，肯定要写很久了。”向葵感叹着。

　　刘怡声调如常，“乱写不就得了。”

　　向葵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以前的刘怡虽然贪玩，学习却很认真。但向葵也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不太学习。

　　刘怡又带着她去了那家小超市，说要买点零食放松一下。向葵觉得也好，因为期末成绩还看得过去，蒋文明给她留了一半压岁钱，她现在手上还有几十块。向葵讨好地冲刘怡笑笑，“我请你吧！”

　　刘怡也憋不住笑了，“你不是好不容易才有的零花钱吗？还是留着自己花吧，我身上有钱。”

　　向葵执意要请客，结账时抢过刘怡手上的东西一并给了收银员。刘怡和她争了一会儿，只得放手。收银员觉得她俩有趣，多跟向葵聊了两句。

　　“小姑娘关系真好！“

　　向葵摸摸头，“她是我的好朋友，她很仗义的！”

　　刘怡跟在后边，听到这话也有点不好意思。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推了向葵一下。

　　收银员看着向葵笑，感叹道，“要好好珍惜朋友啊。”

　　两人走出超市，因为刚才的话，气氛有点尴尬。走出一段路，刘怡才咳了一声，往向葵掌心里塞了一个东西。

　　向葵摊开手，又是一块脆香米。

　　她抬起头来看刘怡。刘怡脸上有些不自然，又有点期待，但并不见羞愧。

　　“谢谢你。”向葵下意识道谢。

　　刘怡摆摆手，“不用谢，我们不是朋友吗。”

　　说着刘怡拆开了手上的干脆面，开始往前走。

　　向葵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跟上她的脚步。

　　这件事梗在向葵心里，终于忍不住把它抬上了家里的饭桌谈话。

　　“妈，你知道刘怡吗？”向葵早就不再和蒋文明赌气，直接开口问她。

　　“知道啊，你同学嘛。看着挺机灵那个。”

　　向葵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不只是同学，是我朋友。”

　　蒋文明不在意地说，“哪来的朋友，同学就同学。”

　　向葵对这个说法有点不满，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只好把不满压下去。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好像看到她在超市里偷东西……”

　　这次是向东方先开口，“真的？你不是看错了吧？”

　　向葵摇头，“我看到两次了。”

　　蒋文明问，“怎么偷的？偷什么了？”

　　“就是柜台边上的巧克力”，向葵小声说，“结账的时候前面有人挡着，她就趁乱拿了。”

　　蒋文明皱了眉，“你别跟她来往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蒋文明斩钉截铁地说，“小时偷针长大偷金，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蹲大牢？”

　　“她不是小偷！”向葵维护自己的朋友，却没了词，“她只是，只是……”

　　蒋文明看她一眼，“‘只是’什么，你也想当小偷？反正别跟她玩了。”

　　向葵求助似的看向向东方。

　　向东方又吃了两口饭，才转过头来看着她说，“小花，这次你听妈妈的。你这个同学能干出偷东西这件事，肯定是家里不太管。万一把你教坏了怎么办？就算你不被教坏，万一她以后算计你怎么办？”

　　向葵纠结万分，刘怡对她很好，是个仗义又热情的人，她只是犯了一点点错而已。向葵想到刘怡把巧克力塞进自己手里的画面。她明明只拿了一块巧克力。

　　向东方打圆场，“好了，这件事不讨论了。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向葵还在纠结，又添了点难过。

　　蒋文明看了她一眼，“这几天我们会回来比较晚，你自己煮水饺和面吃，饺子和新炒的肉绍都放冰箱里了。”

　　“啊？”向葵的情绪更加低落，“知道了。你们到底在忙什么啊？”

　　“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蒋文明说，“你认真读书就是了。”

　　向葵知道她不想再说，也就闷闷不乐地安静吃饭了。

　　接下来的几天，向葵仍向往常一样和刘怡相处，假装无事发生过。但早上出门前，蒋文明总是有意无意地说，“你别和那个刘怡玩了啊。”

　　她很烦这句话，每天都早早出门，不想多待一秒。慌乱出门的结果就是，没过几天就又忘了带钥匙。

　　叹了口气，向葵挫败地把脑袋磕在门上，然后转身下楼。

　　四层的灯早已修好，但向葵情愿去单元楼下靠墙站着。灯光和阳光是截然不同的，她想站在一个更温暖的地方等待。

　　几个月过去，对面那户人家窗上的中国结旧了，在客厅灯光的照射下有点泛白。这户人家的电视照常开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在沙发上打滚，好奇地望着向葵。

　　向葵朝她做了个鬼脸，然后离开了。她觉得在原地等待的行为看上去有点蠢，想去周围随便转转。向葵绕到了单元楼的另一个方向，往四层的窗户看。从这个角度看，她的卧室显得小而神秘，像一个灰暗的小方块。向葵把视线往下移，发现丁老师家的后院不知何时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冬天那些光秃秃的花盆在这个初夏展露出勃勃的生机，已经开了不少花。向葵不认识那些花的种类，只觉得很鲜艳、很好看。后院被高高的栏杆封起来，栏杆边上栽着几盆洁白的栀子。向葵蹲下来，一缕缕清香钻入她的鼻子，让她有点恍惚。这时候的乐鱼乡，应该也被笼罩在花香之中吧，只不过是浓郁的玫瑰香。

　　“你干嘛呢？想偷我家的花？”

　　向葵抬头。

　　徐由风一手提着洒水壶浇架子上的花，一手搭在栏杆上，微弯着腰，隔着栏杆打量她。

　　向葵猛地跳起来，“谁想偷你家的花？你说话要有证据！”

　　“我都要累死了才种活这几盆，偷窃可耻啊，你想都别想。”徐由风后退半步，改口道，“那就是又没带钥匙？”

　　向葵偏过头去，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怎么办？”他的语气充满担忧，“今天温柔的丁芸老师不在，我可不会放你进来。”

　　向葵气冲冲地拍了一下铁栏，“我又没说要去你家！”说完不再理他，转过身去一屁股坐在栏杆外，暗自决定就坐这儿等了，一步都不挪，说不过他还膈应不死他吗？

　　徐由风转而慢悠悠地给满院子的花浇水。浇完水又从屋里取出相机来，给他辛苦栽种的后花园拍照。拍完一圈，发现他那楼上邻居还盘腿坐在外面，给她气鼓鼓的背影也拍了一张。

　　只是随手按下的快门，但错落又繁茂的花花叶叶在向葵身后，那一刻又恰好夕阳西下，金黄的余温也落在她身上，让这张照片看起来暖洋洋的。徐由风盯着照片看了几眼，最终把它归功于自己摄影技术高超，心满意足地提着相机回屋学习。

　　徐由风写完作业，又靠在飘窗边看了几篇随笔，才伸个懒腰打算去做饭吃。他往窗外瞥了一眼，天已经黑尽了。楼上小孩还在那儿坐着。

　　他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啧，你还没回家啊？”

　　事实上向葵正在思考，徐由风那句无意的“偷窃可耻”使她心下纠结，她觉得自己不能再犹犹豫豫摇摆不定了。如果她只是刘怡的同学，她可以一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但如果她是刘怡的朋友，她必须做出回应。但是向葵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因此她不够坚定，既不能全意包容，也不敢指出错误，更不想失去朋友。

　　听到徐由风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她再次抬头，看见那双丢了戏谑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她张口问道，“如果你的朋友偷了这盆花，你会怎么办？”

　　向葵期待地看着徐由风。她想，是了，他的眼睛里藏着一个大人，问他准没错。

　　“嗯……”徐由风摸着下巴思索了两秒，对着向葵期待的眼神，终于开了尊口：

　　“我没有朋友。”

　　向葵差点被嗓子里吊着那半口气呛着，睁圆了眼睛，“怎么会有人没有朋友啊！”

　　“一定得有朋友吗？”

　　向葵打量他两眼，觉得他真可怜，于是放轻了语气，“那，那假设你有朋友行吗。”

　　“有话直说。就你这表达水平，稍微拐个弯都会拐坑里去。”徐由风靠在栏杆边。

　　向葵只好坦白，“就是，我发现一个朋友在便利店里偷东西，我爸妈让我和她绝交……”

　　“那店员可真没用。”徐由风评论道，“然后呢？”

　　“可是我不想和她绝交。”

　　“那就不听你爸妈的。”

　　“可是，偷东西是不对的。”

　　“那就听你爸妈的。”

　　“可是我不想和她绝交！”

　　徐由风扯了扯嘴角，“那你到底想干嘛？”

　　向葵被问住了，好半天才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做？你不是成绩很好吗？”

　　“我说，你想怎么办怎么办。”徐由风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她是你的朋友。你觉得什么是对的，你就那么做。”

　　向葵急了，“那我怎么知道什么是对的？”

　　徐由风笑了，隔着栅栏敲了下她的脑袋，“所以你要想啊，人总要有个自己的想法吧。”

　　向葵躲开他的手，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脑袋里早就产生却被她压抑的想法一闪而过，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个软弱的想法抓出来，然后抬头说，“我要和她继续做朋友，但想让她改。”

　　徐由风点头，“那就让她改。”

　　向葵有点犹豫，“万一她不理我了怎么办？”

　　“恭喜你”，徐由风说，“加入不用迁就朋友的自由世界。”

　　向葵看他的眼神愈发怜悯，但觉得这想法可以一试，刘怡是个讲道理的人，一定会改的，暗自下了决心，点点头。

　　徐由风看到她的小动作，眯起眼睛，“那你能不能回楼上等？你坐这儿影响我家后院风景。”

　　这个人总是有一秒钟破除感激的能力，向葵想。她站起来拍拍灰，边走边反击道，“谁稀罕啊。你在这儿镇着，谁来谁倒霉。”

　　徐由风靠在铁栏边上，看着她拐到单元门的方向，这才转身回屋。

　　向葵上楼又等了一会儿，蒋文明和向东方才风尘仆仆地回来。向葵很晚才写完作业，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觉，想着要找个机会跟刘怡说不要再偷巧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