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颗卷心菜》旋果

11、支票打印机 想要什么都

　　「想要什么都满足你。」

　　寒假如期而至。

　　这是向葵在锦程路度过的第一个寒假。在乐鱼乡的时候，一到寒假，平时的同学们都变成了亲戚邻居，小孩子们一起在外面疯跑，或者各自带点零食，聚在某个人家里看电视。

　　南方的冬天没有雪，缺乏电影中的浪漫和梦幻，但也有许多快乐可供享受。临近春节的时候，一群小孩相邀去街上买擦炮，在田垄小道间展开追击战，擦炮一枚枚炸开，冬日的天空里传来连绵不绝的爆裂声。有时候这砰砰的响声太过嚣张，招来了从聊得热火朝天的聚会中跑出来透口气的家长，便会传来中气十足的呵斥声。大家作鸟兽散，转移到下一个阵地，那呵斥的声音也就作罢，渐渐远去了。

　　锦程路不让玩擦炮。这里除了公路就是广场，要么是拥挤的车流，要么是拥挤的人流。一个擦炮摔下去，准会引来四方的侧视，眼神里带着几分厌恶——在热闹拥挤的春节里玩擦炮，多危险啊，想来的确是不应当的。向葵自然放弃了这一娱乐活动，她也玩不起来，这里一个玩伴也没有（刘怡一家人去了外地过年），哪怕找个僻静地方玩擦炮，摔得也没滋没味的。因此，这里也不能找着一起吃零食看电视的朋友。

　　向葵一个人在家无聊极了，便禁不住跟爸妈抱怨。这招对蒋文明没用，最后还是向东方被吵得烦了，把电视机搬到了客厅，还忍痛掏出自己的私房钱，在楼下的夜市小摊上给向葵买了两张动画碟片，一张《海贼王》，一张《百变小樱》。就这样，和无数独自度过漫长假期的青少年一样，向葵从盗版光碟里受到了日本动画的启蒙，一股脑扎进那些奇异又广阔、温暖又热闹的世界中。

　　蒋文明对此并没有说什么，可能还在回味85分的惊喜，只要向葵按时写了作业，就任由她去看那些又吵又长的动画片。

　　这个春节，向葵一家只短暂回到了乐鱼乡拜年，大部分时候都一家三口待在锦程路。例行的大扫除后，蒋文明和向东方在家里歇了一天，然后带着向葵去爷爷奶奶家，然后是外公外婆家，最后提着一大袋零食去玩了一天，无非就是散散步、聊聊天，指着百米开外的锦程初中让向葵努力学习。

　　向葵兴致缺缺，要这个年龄的孩子享受公园散步这种中老年娱乐项目，确实有些难为人。她嘴上敷衍着，心却早就飞向了路飞追寻的宝藏，哪还顾得上远处只露出一角白墙的平凡学校。

　　蒋文明和向东方很快结束休假，又投入到竞争激烈的赚钱事业中。向葵再次回到一个人在家的状态，这次却乐在其中，晚上迎接爸妈的声调都低了下去。

　　另一件值得讲述的寒假故事，是向葵和徐由风的一次偶遇。那是一个大中午，蒋文明在厨房烧菜没了盐，打发向葵去楼下便利店买。刚走出单元门，向葵就和徐由风打了个照面。向葵第一次见他不穿校服，灰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个黑色羽绒服，头发看上去又修剪过。徐由风端着个花盆在垃圾桶边，专注地拍着盆底往里倒土，并没有注意到背后的视线。他的脚边还放着好几个排着队等待清理的花盆。

　　可能因为那是个阴天，没什么柔和的太阳光；也可能因为向葵恐惧在103室看到的那个眼神，她觉得徐由风看上去很冷漠——他总穿着黑色的衣服，连校服都是黑色的，像是为他量身定做。向葵决定悄悄溜过去，蹑手蹑脚地往外边走。

　　正要和徐由风擦身而过，他却直起身子转过头，撞见了向葵那个滑稽的姿势。

　　向葵一阵紧张。正在犹豫是不是应该道个歉，一抬头却见对面那个长得有点凶的邻居莞然一笑，黑眼珠里的阴霾被天空吸走了好些。

　　“过年好啊。”

　　天气很冷，这句带着暖意的话在空气中凝成一小片白汽，又在他面前很快消散，重新露出那张散去冷漠的脸。

　　这句话又穿过那片空气，终于飘进向葵的耳朵里，让她怔住了。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才回过神来，“过，过年好。”

　　徐由风没再回答，继续手上的事情。见状，向葵也往便利店去了。她买了盐，从店主手里接过零钱，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焦急，转身跑起来。门口已经没有徐由风的身影，也没有他的花盆，向葵眨巴眨巴眼睛，上楼梯时看了眼103室紧闭的大门，往家里去了。

　　向葵突然有些愧疚。我怎么对他问出那种问题呢？那种让他一下子变了个人的问题。只是这愧疚没有维持很久，很快就在补作业和看动画片的日子里被她淡忘了。

　　二月末，向葵开学了。

　　刘怡兴奋地跟她讲着自己在老家的事情。

　　“我表姐今年生了个胖儿子，可乖了，他的脸像苹果一样鼓鼓的，手也超级小，来抓我的手指头！”

　　“你表姐都生儿子了？”向葵有些惊讶，“那她比你大很多吧？”

　　刘怡想了想，“还好吧，八九岁？哎真的太可爱了，要是他们也住在平川就好了，我就可以经常去找她玩。”

　　向葵笑她想得美，“住在平川市也没用啊，你妈会让你整天出去玩吗？你连锦程路都出不了，还不是只有跟我们玩？”

　　刘怡哀哀叫着，“我就是想一下还不让了吗？”

　　罗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大家逐渐安静下来。

　　“今天还挺懂事啊”，罗老师笑道，“大家寒假过得如何啊？都去哪儿玩了？”

　　几个积极分子已经举起了手。罗老师叫了小涛起来。

　　“爸妈奖励我去海南旅游了，特别暖和，还有那儿的椰子汁，很鲜！我还捡了好多贝壳呢！”

　　刘怡悄悄说了一句，“切，考个前三能炫耀一年。”

　　罗老师看到刘怡在说话，就让她起来分享。

　　刘怡站起来，把自己回老家的经历又讲了一遍，特地强调了去山上烧荒的经历。大家都听得有些新奇，光是想象山上那大片大片的火光就觉得有些兴奋。刘怡观察着教室里的表情，有些得意地坐下了。

　　章杰坐在座位上，声音却提得很高，“我和张小军、李奇、王鑫他们打了一个星期扑克，斗地主炸金花二十一点都玩腻了！”

　　闻言，那几个被提及的男生都僵住了，继而恨恨地转头来瞪章杰，章杰呲牙咧嘴地冲他们大笑。

　　罗老师本打算严厉警告他们，看到这幅场景又有些忍俊不禁，佯怒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打牌赌博！要再有下次，只能办公室见了！”

　　这几个人中，李奇成绩比较好，犯了事胆子也比较小，涨红着脸辩解，“罗老师，我、我们没赌钱，就打着玩儿！”

　　“屁咧，你赢了老子整整五十块！连客都不请！”章杰看热闹不嫌事大，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全班都笑起来，李奇的脸涨得更红了。

　　开学第一天，罗老师不想难为他，只是跟着笑。她瞥见讲台下唯一一个保持严肃的人，又开始点名，“李薇薇，换你跟大家分享一下吧。”

　　教室里安静下来，间或有几句低低的嘘声。大家不太想听李薇薇的寒假生活，而且已经有人开始打赌，李薇薇才不会跟大家讲她的生活。

　　李薇薇抿抿嘴，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语气平静地说，“今年和爸妈一起过的年。”罗老师鼓励地望着她。

　　她又补充一句，“一起去电影院看了《长江七号》。”

　　教室里重新喧哗起来，大家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对李薇薇的敌意。

　　这场喧哗以女生的喊声为主。

　　“七仔！超可爱的！”

　　“我也去看了！长江七号太好看了，好羡慕小狄啊！”

　　其中也掺杂着周星驰的男粉丝的呼声。

　　“星爷就是牛逼！”

　　“星爷眼光真好，袁老师太漂亮了！”

　　只有向葵一片茫然，偏过头去小声问刘怡，“七仔是什么？大家都看过这个电影吗？”

　　刘怡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居然没看过《长江七号》？七仔超可爱的，快去看快去看，不知道电影院还放不放。”

　　向葵有点发愣，转头看了看教室。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热烈讨论这部电影，“七仔”成为大家共同的话题。只有向葵被排除在这种默契之外。

　　放学路上，向葵有些闷闷不乐。提起《长江七号》时教室里爆发的欢呼声反反复复在她的脑海里盘旋。连李薇薇都看过，她的心里生出一阵委屈。

　　一直到写完作业以后，她还在想这件事。向葵也试图说服自己，这有什么，不就是一个电影吗，能有《海贼王》好看？肯定没有《海贼王》好看！

　　但她始终没办法把那种委屈感丢掉。

　　吃饭的时候，向东方敏锐地发现向葵有些不开心——她今天只吃了三块肉。他咳了一声，慢悠悠问道，“向葵，今天学校里有没有好玩的事啊？”

　　“没有。”这回答十分敷衍，连头都没抬一下。

　　向东方继续努力，“跟爸爸说说嘛，肯定有。比如谁又没写作业啦，谁被老师表扬啦，谁寒假去哪儿玩啦……”

　　向东方误打误撞说到了点子上，让向葵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挡不住了。她放下碗，砸在玻璃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惹得蒋文明看了她一眼。

　　“你们为什么都不带我出去玩？”向葵问道。

　　“怎么没带你出去玩”，蒋文明咽下一口饭，“过年不还带你去锦程公园了吗？”

　　“这不算！”向葵说，“你们，你们从来不带我去旅游，也不带我去游乐场！”

　　向东方插了句嘴，“说话要负责啊，我记得去过一回游乐场啊，有年儿童节的时候。”

　　向葵瘪了嘴，“就去了一次！而且你们从来没带我看过电影！我同学全都看过电影！”

　　蒋文明不悦地敲碗，“你说话就说话，还吼起来了？电影有什么好看的，人江洋也没看过啊，怎么不吵着要看电影？”

　　向葵被蒋文明的态度弄得有点包不住眼泪，她抬手揩掉马上要掉下来的泪水，用控制不住的声量大吼，“你就知道拿江洋来压我！你和江洋爸爸一样，都是大坏人！”

　　这下蒋文明是真动怒了，筷子一摔就上手掐了向葵一把，“你说谁是坏人？没大没小的，你再说一句试试？”

　　向葵的情绪升到顶点，也不知道害怕了，不管不顾地张嘴吼，“我说你是大坏——”

　　向东方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一把捞起向葵，给拖回了她卧室。

　　蒋文明没有追过来，向东方长出一口气，“祖宗，要不是我你又得挨一顿打！”

　　向葵还有点抽抽嗒嗒，赌着气擦眼泪，一言不发。

　　向东方看了她一会儿，凑过来逗她，“别生气了。你都那么大了，还为这点事落猫尿啊？”

　　向葵仍不理他。

　　半晌，向东方妥协了，又凑过来，“你好好表现，要是下周练习册每天都错五个以内，爸爸就带你去看电影！”

　　向葵这才止了抽噎，半信半疑地问，“你能做主吗？”

　　向东方笑了，“当然能！上次你那肯德基还是我争取的哩。”

　　“好吧。”向葵重新开心起来，“一言为定。”

　　接下来的一周，向葵以十二分的认真对待课外练习册，毽子也不踢了，路飞的宝藏也不想了，卯足了劲写那些无聊的题目。并且又一次奇迹般的每天都错了五个，一个都不少。

　　她捧着练习册，满脸期待地凑到向东方面前。向东方的脸色就不太好了，他觉得该带向葵去买□□。

　　“这个，这个……”向东方搓着手，“爸爸这周末确实没时间啊……下周，下周我带你去好不好？”

　　向葵被泼了一头冷水，愤愤地跑回房间摔上门。

　　“你下周肯定也说没时间，我才不会相信你！”

　　向东方扯着嗓子承诺，“这样吧，只要你期中考试考到前二十，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向葵又从房间里冲出来，两个大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向东方微微颔首，“真的，一言为定。”

　　你想要什么我都满足你，以后满足你。

　　空头支票嘛，哪个家长不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