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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拉链嘴 不想闭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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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葵被徐由风冷峻的神情吓得怔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也不敢躲避他的视线,只是维持着那个倾身询问的姿势。
是门铃声解救了她。
向葵没能赶上103室的这顿晚饭,被蒋文明和向东方带回了家。看到蒋文明的那一刻,她松了一口气,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过书包飞快往门口跑,眼睛直直地望向前方,不敢让分毫的目光落到徐由风身上。
丁芸客气地送走一家人,收好桌上多出的那副碗筷,这才发现儿子的脸色有些不对劲。
“你不舒服吗?”
听到丁芸的声音,徐由风才回过神来。他放松绷起的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没事,吃饭吧。今天可要好好庆祝一下。”
丁芸放了心,在餐桌边坐下,一边给徐由风夹菜一边说,“尝尝,妈妈宝刀未老吧?”
她的脸上洋溢着愉悦,像阳光洒落在徐由风的眼睛里,抚平了他的情绪。他假装嫌弃地吃了一筷子,点评道,“也就比我好一丁点儿。”
两人吃了一会儿,丁芸问道,“后院里那些花你从哪儿搬回来的啊?”
“花卉市场呗,还能从哪儿”,徐由风想到那些不争气的残花落叶,又有了点情绪,“买来的就是不好,全都死了,等春天我重新种。”
“大冬天的能不死吗,你也不往屋里搬。”看到儿子久违地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丁芸有些忍俊不禁。
饭后,徐由风去冰箱里端出那个蛋糕,放到茶几上,仔细地插上了一根蜡烛,用打火机点燃后,又用手拢着那点飘来晃去的亮光。
“妈,快来吹蜡烛。”徐由风蹲在地上,抬头去找丁芸。
丁芸对上他的视线。这两年徐由风的性格愈发沉闷,那层薄薄的眼皮也总是耷拉着,掩住了眼睛里的光亮。这会儿他从下往上看她,让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出许久不见的神采来。
丁芸也终于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历经挣扎才从深不见底的冷水中探出头来,呼吸到想念已久的、干燥温暖的空气。
她蹲到徐由风旁边,闭眼许下愿望,然后吹灭了那根蜡烛。
徐由风乐了,“妈,我们看上去特傻。”
丁芸也笑了,“才不傻。上次不也是这样许了愿望,才能好起来吗。医生都说,想不到好转得这么快。”
徐由风偏头看看她,试探着说,“那我把客厅那窗帘拆了啊?闷死了。”
“随你拆!”丁芸抹了块奶油到他鼻子尖上,开始专心享用蛋糕了。
徐由风没躲过,抽了张纸巾擦鼻子,像个初中生那样露出快活的笑脸,连眼角也弯垂着。
虽然个子挺高,但徐由风的身体一直有些单薄,因此他很怕冷,也一度讨厌冬天。现在他的想法有了一些改变,虽然冬天的冷意要渗进骨头里,但也正因如此,哪怕是一点点温暖,也让僵硬的身体感受到舒展开来的希望。
楼上的向葵则没有这个烦恼,她天生体热,在冬日里也活蹦乱跳,连感冒都只得过两三次,今年的冬天当然也不在话下。然而,徐由风的神情让她感到,这个冬天原来是很冷的。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蒋文明的金句——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虽然徐由风也只是个初中生而已,向葵却觉得他的眼神让人难以靠近,不同于章杰和李薇薇的那种难以靠近,而是像个大人一样,与她划开了界限。
向葵不喜欢这些自己搞不懂的东西,于是很快将徐由风抛之脑后,把他盖棺定性为一个奇怪又小心眼的人,那么他做出的所有奇怪举动都能因此得到解释了。
在年幼的向葵心中,有一套简单实用的生活原则。所有寻求不到答案的事情、所有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的事情,一律被归为“奇怪的人做出的奇怪的事”,这样她就不用去寻求答案,也不用去思考该如何行动,由此重获内心的平静和快乐。
她当然还没办法将自己心中模糊的态度总结为这条原则,但她一直严格地执行着这一原则。包括徐由风那件事。
也包括刘怡那件事。
不知怎的,小涛又和刘怡玩到了一起,对向葵也没有显露出什么敌意。一如既往地,大家下课就跑去操场踢毽子,这会儿向葵已经能够踢得很好,不会再出丑。当然,她最初为了当老大才踢毽子的想法也已经随风而逝了。向葵仍是不明白刘怡和小涛她们的关系,但她决定不再去探究这件事,反正刘怡对她的仗义是真的,这样就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向葵每天独自去上学,在学校上课和玩耍,放学了和刘怡结伴回家,刘怡常常有零花钱,买来吃的分给向葵,到家后写作业,等蒋文明和向东方回来,再是吃饭,检查作业,洗漱睡觉。向葵偶尔和江洋联系,得知他在篮球训练、学习和给家里帮忙这几件事情里有点顾不过来,还在晕头转向地适应中。
向葵说,“我都不知道该可怜你还是羡慕你,我最近可无聊了。”
江洋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加油考,让阿姨高兴一下。”
向葵其实也想让蒋文明高兴一下,但她实在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要让蒋文明高兴,起码得考个90分吧,这根本是无法实现的白日梦!向葵不由得想到考了第五的江洋,考了第四的李薇薇,和随意拿着148分的卷子的徐由风,心里酸溜溜的。
向东方激励她,“咱们要一步一步来,只要你期末语文和数学都考上85分,爸爸就带你去吃肯德基!”
那个年代的肯德基已经不算很稀罕的东西,但对于生活在守财奴之家的向葵来说,的确是个新鲜玩意儿。平心而论,对于那时候的小学生来说,考上85分并不是什么大挑战,只能算是中等成绩罢了。向葵心生期待,虽然没有洗心革面卯足劲投入学习,但也没有再动偷奸耍滑的坏心思。
结果期末刚刚考了两个85分,一分都不多。
这可把蒋文明高兴坏了,把向东方推到旁边,亲自去开了家长会。早些年向葵的家长会都是她去开的,但年复一年的批评让蒋文明心灰意冷,一怒之下把这项差事甩到了向东方头上。
她坐在教室里头,一会儿翻翻桌子上的语文卷子,一会儿又把压在下面的数学卷子拿出来翻翻,又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够矜持,把两张卷子叠好,双手故作随意地放在腿上。过不了两分钟,又开始翻语文卷子,把以上流程重复一遍。
向葵站在教室外面,扒着窗户看蒋文明,眼巴巴等着自己的肯德基。刘怡也在旁边扒着窗户看,“哎,我这次可考砸了,看我妈那表情,又得扣零花钱。”
向葵安慰她,“没事,我压根都没有零花钱。”
刘怡探头望着,扯了扯向葵的胳膊,“你看,那个就是赵喆的妈妈!”
闻言,向葵也好奇地看过去,果然如刘怡所说,她穿着职业套装,一头长卷发波浪似的漂亮,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把试卷整齐地叠在桌角,似乎并没有听台上的老师讲话,而是带着笑容,一张张翻看赵喆桌肚里积累下来的画。向葵曾经看到过赵喆的画,抽象极了,要么是一些走形的花草动物,要么干脆就是五颜六色的线条交叠在一起。但赵喆妈妈看得很认真,像是能从中读懂特殊的话语。
向葵又将视线转向李薇薇的座位,发现那里是空的。刘怡也发现了这一点,抢先开口道,“你看,李薇薇的家长又没来!”
“以前家长会也经常没人吗?”
刘怡想了想,摇摇头,“也不是,她奶奶来过几回。但上学期开始就没人来了。”
向葵还想追问,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刘怡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最多再多听几句李薇薇的坏话,于是闭上了嘴。
老师们在台上滔滔不绝,刘怡开始觉得无聊,就拉着向葵去学校外面的小超市买零食。
因为期末考得好,临出门前向东方偷偷塞给向葵五块钱,她揣着这笔巨款,在小超市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谨慎地选了一袋干脆面和一包果冻。刘怡则是只拿了一袋话梅。结账花了比较久的时间,因为前面站着五六个学生,围着收银台站了一圈,向葵和刘怡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从小超市出来后,向葵才松了口气,打开果冻包装,拿出两颗果冻来,分给刘怡一个。刘怡顺手接了,神秘兮兮地让向葵把手心摊开。向葵照做了,疑惑地看着她。刘怡握着拳,叠在向葵手上,慢慢把手指松开。
向葵的手心里躺着一块巧克力,最常见的那种脆香米。
向葵很惊喜,“你还买了这个?我以为你只买了包话梅呢。”
刘怡脸上神秘兮兮的表情转变为洋洋得意,小声跟向葵说,“刚刚我在收银台悄悄拿的。”
这句话让向葵的惊喜碎成两半,成了赤裸裸的惊吓。她的第一反应是担心朋友的安危,“你不怕被发现吗!”
刘怡咧嘴笑了一声,“不会,这儿没有监控。而且刚刚人那么多,就是要选这种时机才行!”
接着,向葵才陷入了道德挣扎中。我应该说什么呢?是夸她好厉害,还是说这样做不对呢?她甚至不敢让刘怡看见自己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在刘怡并没有在意向葵的表情,她正在埋头吃果冻。吃完后,她就赶忙拉着向葵回学校了。
直到家长会结束,向葵的心里还是一团乱麻。我的朋友是小偷。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在心里为刘怡开脱,她只是第一次好奇,以后肯定不会这样的,我不能说出来伤了她的自尊。向葵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说服,但她决定先不要开口,最好让这件事悄悄过去。
好在肯德基很快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蒋文明信守承诺,带着向葵直奔三公里外的肯德基门店,排在队伍后面研究墙上新奇的菜单。
向葵看得眼花缭乱,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吃。“妈,我想吃鳕鱼堡!还有鸡翅,薯条,圣代冰淇凌!”
蒋文明这会儿也眼花缭乱,但她是被墙上的价格气得眼花缭乱。靠抠门攒出房子的蒋文明女士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乍一看这价格,还是有些后悔。她按捺住牵着向葵走出去的冲动,“不行,就点田园脆鸡堡,人家说了适合儿童吃!”
向葵抬头去找田园脆鸡堡的图片,忍不住扁了嘴。那可以说是全场最朴素的汉堡,两片面包中间夹了个薄薄的肉饼,哪怕没吃过也能想象出它平凡的味道。向葵又看了看它的价格,明白了蒋文明在心疼自己的钱包。
她不敢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拂了蒋文明的面子,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示弱,试图和她打个商量,“那我还能要个薯条和鸡翅吗?”
蒋文明许久没有回答,估计是在做激烈的心理斗争,最终抿了抿嘴,“只能加一个薯条。”
向葵见好就收,勉强答应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道,“妈妈,那你想吃什么啊?你吃鸡翅吧,我们就能分着吃了!”
蒋文明目不斜视地说,“我不吃。这种洋鬼子的东西,我才吃不惯。”
向葵默默闭了嘴。
虽然这顿大餐的规模远不及向葵所想,但人生第一次吃到电视里的汉堡和薯条还是让她兴奋了一整天。回家后先是跟向东方炫耀了一番,又打电话跟江洋也炫耀一番。
“好吃吗?我还没吃过呢。”江洋问。
向葵在电话这边连连点头,“好吃!具体怎么好吃我也说不上来,但就是好吃!你让你爸也奖励你去吃吧!”
江洋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她,声音有些为难,“可是我期末考得好差。我爸可生气了,让我寒假每天早上绕着外面跑3公里。”
向葵愣了,觉得自己真不会说话。继而又开始心疼江洋,语调也低了下去,“那,那你要小心跑啊……”
江洋应了一声。
向葵沉默了一会儿,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冲着听筒嚷嚷,“江洋,你爸爸真是个大坏蛋!”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气冲冲地跑回房间。
向东方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听到向葵这一嗓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