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如漪》雨中韭

89、万花镜（27）

　　吃完饭后，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柳细雨起身，向庄园主楼走去。

　　还是那扇侧门，那堵墙壁。柳细雨进入暗室，发现暗室和原来一样，燃着蜡烛，镶嵌在墙壁上的镜子完好无损。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不见密密麻麻的槲寄生。

　　孟明微究竟为何叫她再来暗室一趟呢？柳细雨观察着四周。

　　烛灭，黑暗，音起。

　　那是流水和飒飒秋雨的声音。过了会儿，柳细雨眼前逐渐明亮清晰，等周围景物彻底显现，柳细雨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雨雾中，眼前的河流与天一色。柳细雨移过视线，在上流的河岸边看见一人着青色直裰，手执一把素雅的油纸伞。

　　那人看向的地方，是一处鱼梁坝，上面站着几只白鹭。

　　柳细雨疑惑，为什么她来到暗室会看见这样的情景呢？那个人又是谁呢？

　　她向那人走去，那人远远地便朝她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欣喜。

　　“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你是谁？”柳细雨问。

　　那人的面影挡在油纸伞下，柳细雨看不清。

　　“我们上次在这里见过。”

　　柳细雨追问道：“我不是已经把你砸碎了吗？”

　　那人笑了笑，道：“我是我。”

　　柳细雨想上前看清楚他的脸，四周景物瞬间变化。

　　难道这是幻境？柳细雨看着新的场景想。

　　她来到了一片雪原之中，这片雪原被群山环绕，山上有青松点缀。

　　在雪原的另一端，有一棵蜡梅树，在树下，有一人正跪在雪中，手心里捧着一朵黄色的蜡梅。

　　雪粒子被风吹了起来，柳细雨还是看不清那人的脸。

　　他在做什么？他为何要捧着一朵蜡梅？

　　柳细雨喊他，他没有回应，依然跪在雪里，捧着那朵蜡梅，一动不动，就像一座雕像。

　　“你是刚才那个人吗？”柳细雨朝他大声喊。

　　那人终于动了一下，却是将蜡梅埋进了雪堆里。

　　柳细雨立即跑了过去，然而，狂风一吹，她又来到了新的幻境。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在水面的倒映下。

　　那人跪在碧绿的河水边，形容枯槁，眼睛一动不动。

　　柳细雨觉得这张面孔有点眼熟，去掉胡茬后，就有点像，像谁呢？像孟明微。

　　原来是他吗？怪说不得叫她再来一次，可是，给她看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柳细雨不懂，上次孟明微叫她过来也是，搞了一夜，也没什么有趣的收获。

　　四周突然又黑了下来，她在黑暗中走了几步，听见有人在叫她。

　　“再不走天就要黑了。”孟明微站在两侧种着丝柏的砂石小路上，背着手侧身看着站在后面的她。

　　“可是天已经黑了呀。孟司长，你怎么在这里？”柳细雨忘记了前面皆是幻境。

　　“你能来这里，我为什么就不能？”

　　“你叫我来这里究竟有什么事？”柳细雨问。

　　“你难道不想和我再一次在花园里漫步吗？”

　　“为什么又是晚上？”

　　孟明微笑了笑，转身回去继续前行，说：“再不跟上我的话，小心迷路。”

　　柳细雨只好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我让阿尔菲到处说你坏话的那件事，是我的错。”柳细雨想要求和好。

　　“没关系，我其实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嗯。”

　　柳细雨走到孟明微身旁，说：“不会上次在庄园的树墙迷宫里捉弄我的人是你吧？”

　　“是他。”

　　“啥？”

　　“是我。”

　　柳细雨搔了搔头，她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孟司长，我刚才在幻境里看见你了。”

　　柳细雨将看见的幻境内容告诉了孟明微。

　　“那是我的前世，没想到你有一天居然能亲身看见。”

　　孟明微说着，绕过了一丛高高的飞燕草，柳细雨看见他的身影在花间晃动，赶紧追了上去。

　　“孟司长，那我们现在该回去了吧，你要给我看的东西，我都看完了。”

　　“是吗？不过你还没看见黄水仙。”

　　“黄水仙？”

　　孟明微止住脚步，回头朝柳细雨笑了笑。柳细雨稍一眨眼，便不见孟明微踪影。

　　“孟司长，你等等我呀，这是哪里？我好像真迷路了！”

　　柳细雨跑了起来，在姹紫嫣红的花丛间寻觅孟明微的身影。

　　找着找着，她来到了她曾和孟明微待过的月季花廊下，尽头依然阳光明亮。

　　她朝尽头走去，走出花廊时，日光炫目，柳细雨闭上了眼。

　　几秒后，她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大片湖泊，颜色如同蓝宝石一般，湖面平静无比，只有一圈圈小小的涟漪在泛开。

　　在湖畔，则到处盛开着灿烂明丽的黄水仙，梦幻无比。

　　这就是孟明微说的黄水仙吗？真好看，不过庄园里没有湖呀，蓝湖边也没有黄水仙呀，这是哪里？

　　柳细雨穿梭在黄水仙丛中，她反应过来，自己或许还在幻境之中。

　　这里的光线很奇怪，虽然明亮，但又带着一丝阴沉。

　　柳细雨不知道怎么走才能离开这里，这里到处都是黄水仙，除此以外，就只有一片湖泊。

　　她开始害怕起来，但是，孟明微的再次出现缓解了她的心绪。

　　“你为什么不跟紧我？我不是说了你很容易迷路吗？”

　　孟明微埋怨道。

　　“这是哪里呀？”柳细雨好奇地问。

　　“这是我的心里。”

　　“啥？”

　　下一秒，柳细雨陷入了黑暗，烛光渐渐亮起，她回到了暗室。

　　柳细雨感到不可思议，在幻境中时，她好像完全失去了分辨的能力。

　　原来是假的。幻境消失之前，孟明微对她说“这是我的心里”，抛去土味情话的层面看，说不定还真是。

　　那上次遇见的槲寄生、还有那个一直说喜欢自己的声音，也是孟明微的心吗？

　　柳细雨打了个寒颤，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被肉麻到了。

　　所以这次他让自己来这里，是想挽回什么吗？柳细雨想了想，只觉得事态更糟糕了。

　　毕竟在幻境里，孟明微还承认了自己就是那个在树墙迷宫里捉弄自己的人。

　　怪说不得说“是他”呢，柳细雨差点就以为是孟明微真的嘴瓢，估计万千黄水仙是孟明微想让她看见的，但其他内容，估计就是镜子的加戏了。

　　一想到那天孟明微卑微地求着她不要再去暗室的模样，柳细雨就想笑。

　　原来如此。

　　她走向镜子，说：“我原谅你了，你可真是狡猾，孟明微要是知道你干了什么，不得把你砸碎。”

　　镜子回道：“我只是一面镜子。”

　　＊＊＊

　　从暗室里出来后，柳细雨还在笑，那个和她争夺史密斯的人竟然是孟明微，所有事情终于解释得通了。

　　史密斯为什么一直邀请孟明微去迷宫玩，孟明微为何大半夜邀请她去探险——估计是听到了什么传说，结果反让她找到了镜子。

　　走着走着，柳细雨被暗处一个人影吓到了。

　　“谁？”

　　“小姐，你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原来是园丁老爷爷，柳细雨看着她从灌木丛后直起了腰。

　　“我正在寻找我的钥匙，我肯定它就落在了这里。”

　　老爷爷惆怅地摸了摸脑袋。

　　“那我一起找吧。”说着，柳细雨也弯腰找起了钥匙来。

　　“找到了。”柳细雨在灌木丛的枝丫上找到了被挂住的钥匙。

　　“太好了，谢谢你，小姐！”

　　“小姐，你晚上来这里也是对那个传说好奇吗？”

　　“什么传说？”

　　“雾好像升起来了，小姐，请你到我的小屋坐坐，让我给你讲述这个斯奇里德地区流传了百年的古老传说。”

　　＊＊＊

　　老爷爷的园丁小屋上爬满了常春藤，门口的小灯被叶片遮住了一半，在墙根的阴影中，放着几把铲子。

　　进屋后，老爷爷抽出一把椅子请柳细雨坐下，为她倒了一杯热乎乎的可可。

　　“在罗马帝国时代，斯奇里德地区被盎格鲁-撒克逊人入侵，他们修建了许多城堡，包括这座庄园，就是在一座古老的城堡废墟上重新修建的。”

　　“当三百年前的塞维里奇斯公爵开始修建庄园时，这里便有了一个传说。”

　　“每当夏季的夜幕降临，猫头鹰会从森林里苏醒，来到庄园里吸食黄水仙的花蜜。”

　　虽然柳细雨很想问园丁老爷爷猫头鹰怎么能够吸食到花蜜，但这毕竟是传说，此时开口打断也有损氛围。

　　“据说，如果有人看见了这只猫头鹰，便会疯掉。于是，附近的猎人耐心埋伏，终于将它捉住，并将它封印在了镜子里。”

　　“这面镜子据说保存在庄园的某个角落，镜面上永远地映着一大片黄水仙。”

　　老爷爷的故事讲完，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柳细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么这面镜子有谁见过吗？”

　　明明暗室就在楼梯下的墙壁后，柳细雨不相信没有人发现过。

　　“只有身上流淌着古老血液的人才能看见那面镜子。”

　　柳细雨没忍住，她素来知道英国是一个极注重血统的国度，但是她没想到连一个传说都能扯到血统上。

　　于是，她问：“您知道有一道侧门进去后就是楼梯吗？在那个楼梯下面，隐藏着一个房间。”

　　“我当然知道，我小时候经常躲在那里，没有一个小伙伴能发现我，现在那里放满了破损得厉害的老古董椅子，没人会去那里。你发现那里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柳细雨疑惑，她看见的暗室明明空荡荡的，里面只有一面镜子。

　　柳细雨不知如何回答。

　　屋外忽然响起咕咕的叫声，老爷爷笑了起来，说：“听，这是猫头鹰的叫声，我怀疑那个猎人根本就没有捉住那只会吸食黄水仙花蜜的猫头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