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如漪》雨中韭

90、万花镜（28）

　　浆果谷里，笔直的欧洲云杉耸入云天，阳光透过暗绿的枝叶，射向遍布苔癣的林地，无数尘埃在光束中翻涌。在这些干燥发黄的苔癣上，生长着一丛丛结着果子的低矮植物。

　　有人来了。密集的脚步声踏破了森林的寂静，忽而又停了下来，紧接着是高昂的人语声。

　　“欢迎大家参加本次蓝莓采摘比赛！上午十一点半我们在这里集合，然后回到农场利用我们的劳动成果一起制作中国传统美食——花卷。如果途中迷路或者受伤，请及时与我联系。”

　　小吴组长说完，将自己的名片分给各位参赛选手。

　　“那么，请自由组队，最终成绩由人均采摘量的高低决定。”

　　有的一整个家庭都来了，自然组成一队；有的在来浆果谷的路上聊得投机，便也组成一队；如此，只有两个人被剩下了。

　　柳细雨看看孟明微，向他邀请道：“孟司长，我们一队吧。”

　　孟明微领来了采摘蓝莓的工具，一个小桶和两把专门采集蓝莓的齿铲。

　　然后对柳细雨指了一个方向，说：“我们去那边。”

　　他们寻着一片蓝莓密集的区域，目之所及，皆是低矮的蓝莓植株，上面稀稀疏疏地结着表皮泛白的蓝莓。

　　柳细雨看见这么多蓝莓，立马蹲下身采集起来。将齿铲往蓝莓植株一戳，再一用力，颗颗蓝莓果实便落入了铲中。

　　孟明微也行动起来。一时之间，周围只听得见蓝莓落入桶中的簌簌声。

　　没过多久，在二人的合力下，小桶便装了一半多。

　　柳细雨看见，道：“有这么多了，那我就不只摘了，也顺便吃些。”

　　说着，柳细雨就采了一把蓝莓要往嘴里放。

　　“你不洗？”孟明微打断了她。

　　柳细雨迟疑了几秒，道：“放心，吃不坏肚子。”

　　说完，她大快朵颐起来。

　　“好甜！”柳细雨立刻又采了些。

　　孟明微看她这么爱吃，便将小桶提了过来，道：“你要是喜欢，也可以拿这里的。”

　　“真的？”柳细雨不敢置信还有这样的好事。

　　“嗯。我再采一些就是。”

　　得到孟明微的诺许，柳细雨一点都不客气。她一抓就是一把，吃完了又抓。

　　等孟明微采好蓝莓回来倒入桶中时，桶底干干净净，不见一颗蓝莓。

　　孟明微看向柳细雨，柳细雨伸出双手来，朝孟明微投出渴求的目光。

　　孟明微叹了一口气，将刚采的蓝莓尽数倒入柳细雨的手心。

　　“孟司长，谢谢你！”

　　柳细雨非常高兴，继续吃起蓝莓来。

　　如此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柳细雨终于没有伸出手来，看来她已经吃饱了。

　　吃蓝莓到饱的柳细雨哪里还想动，她找了一根倒塌的枯木，坐在上面玩儿。

　　枯木上生长着饱含水分的木耳，柳细雨发现，揪了起来。

　　她向孟明微喊道：“快看，这里还有木耳！”

　　孟明微回道：“那你多采些，回去还能炒道菜。”

　　于是柳细雨到处找起木耳来。有时孟明微正在树下采蓝莓，柳细雨非要他让开，检查树干一圈发现没有木耳后才作罢。

　　孟明微哭笑不得，只能让着她。

　　采满一桶蓝莓后，孟明微稍事休息，他看着跑来跑去找木耳的柳细雨，觉得她真像一只活泼好动的兔子。

　　“听莉莉女士说，你昨天在长跑比赛里拿了第二名。”

　　“是呀，可惜你没在现场。不过，其实我本来拿不到第二名……”

　　“为何？”

　　“中间出了点小岔子。”柳细雨将昨天比赛中途发生的事告诉了孟明微。

　　“瓦洛尔不知道拿了第几名，他明明可以继续当冠军的。这次比赛的冠军我也认识，她叫艾德琳，就是她陪着我在运动会前练习了很久，她今天应该会来参加画折扇活动，到时候我去祝贺她一下。”

　　孟明微找着一根干净点的枯木坐了下来，柳细雨跟着坐在了他身旁。

　　柳细雨捏起了苔藓的孢蒴，黄色的孢子随之喷落。

　　孟明微看着她的小动作，问：“你昨天去庄园了吗？”

　　“去了。这一次没看见讨厌的槲寄生了。”

　　“那你又看见了什么？”孟明微盯着柳细雨的眼睛问。

　　“万千黄水仙，盛放在一片蓝色湖泊旁。为什么我会看见这个？”

　　“因为我心只为你开万千花朵。”孟明微笑着答道。

　　“你昨天没来庄园？”柳细雨问。

　　“我没有去，怎么了？”孟明微担忧地皱了皱眉。

　　柳细雨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她从枯木上起身，道：“原来如此。”

　　原来幻境里的孟明微是假的，怪说不得能让她抓住把柄，但现在柳细雨不准备揭穿孟明微在树墙迷宫里的所作所为。

　　她话锋一转，道：“我不仅看见了水仙花，好像还看见了孟司长你的前世。”

　　此话一出，孟明微顿时紧张起来，他不知道柳细雨看见了怎样的自己，他也不知镜子还能映出这些。

　　“黄水仙好看吗？”孟明微小心翼翼地问。

　　“好看。”柳细雨说完，又坐回了孟明微身边。

　　“那前世的我呢？”孟明微问的是柳细雨究竟看见了什么。

　　然而柳细雨会错了意，她叉了叉手，说：“不好看，满脸胡子，还在河边照镜子。”

　　孟明苦笑。上一世他胡子拉碴、在河边照镜子的时候，正是他准备投水殉情之前。

　　柳细雨憧憬起明天的颁奖典礼：“我是第二名，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奖励。能拿到这个名次，多亏了史密斯。”

　　“你做得也很好，我原本以为，你跑不完全程。”

　　“我们现在要回去了吗？已经摘好一桶了。”

　　孟明微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半的时间，或许我们还可以回去拿一个小桶，再采一些。”

　　“那我顺便把这一桶拿回去吧，我们离出发地点应该不远。”柳细雨道。

　　“不用，我去就好。”

　　＊＊＊

　　如莉莉女士所说，在山谷的最深处，有一条上山小路。

　　柳细雨环顾四周，心想着孟明微不会很快回来，她便决定顺着小路到山顶去看看。

　　本着速去速回的原则，柳细雨一路小跑。累到腿脚发酸，她终于来到了山顶。

　　整个斯奇里德地区如同一块巨大的拼布在她眼前展开，黄色的色块是收割后的麦田，绿色的色块是广阔的牧场，在这些色块之间，还有黑色的色块，那是云朵投在地面的影子。

　　风吹着云卷，云卷像棉花糖一样被风扯出了糖丝，丝丝白云便这样被遗留在了孤空。阳光笼罩着整个斯奇里德地区，整个视野无比开阔明亮。

　　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盛开着紫红色的帚石南，柳细雨手脚并用，爬上了那块岩石。

　　她坐在岩石上，极目远眺，所有风景尽收眼底。

　　“这里的风景真好。”她心想，“我想让他也看看，算是回礼。”

　　于是柳细雨没有再留恋，她从岩石上爬了下去，一路狂奔着下了山。

　　＊＊＊

　　当她回到原来等待孟明微的地方时，孟明微刚好提着小桶回来。

　　看见孟明微后，奔跑后脸蛋累得通红的柳细雨拉着孟明微的手就往山上走。

　　“我们不耽误集合时间，快上去看看。”

　　孟明微不知道柳细雨要带他看什么，但看她这样兴奋，没有多说什么。

　　到了山顶，柳细雨将自己看见的一切风景指给孟明微。

　　“瞧，那边就是蓝湖农场，我看见蓝湖了！”

　　柳细雨指着北边的蓝湖一角，神采奕奕。

　　孟明微看向柳细雨的脸庞，她的脸上有一层薄汗，汗水淌下，汇聚在她的下巴尖上，挂着一滴。

　　在她清澈的棕色瞳孔里，倒映着远方的山脉，忽而一转，她的瞳孔里又浮现出孟明微自己的脸庞。

　　“孟司长？你怎么了？”

　　柳细雨在孟明微眼前晃了晃手掌。

　　孟明微却将她揽入怀中，用指尖为她拂去下巴上的那滴汗水。

　　二人的呼吸尽在咫尺，孟明微的稍稍有些急。

　　他扣住柳细雨的手，低下头来，将自己的脸庞贴在她的脸颊上。

　　“我多想，你能一直在我身旁。”

　　柳细雨不知道看着风景，怎么孟明微就突然如此冒犯。她将孟明微推开，说：“孟司长，你不要这样，小心我一不高兴把你推下山去。”

　　说完，柳细雨还哼了一声。

　　孟明微也觉得自己很冒犯，但他看柳细雨神色没有太大的异样，心里缓和了些。

　　“我只是想到了旧事。”

　　“什么？”

　　孟明微没有回答。在很久以前，一个夕阳灿烂的傍晚，也是山顶上，他被前世的柳细雨求婚了。

　　一想到这儿，孟明微心里就流出甘甜。

　　他向柳细雨赧然一笑：“抱歉，我们还是看风景吧，这里的风景真好，谢谢你带我来。”

　　见孟明微恢复正常，柳细雨也松了一口气，她也不是不知道孟明微喜欢她，可是，这样暧昧的行为，终究不合时宜。

　　她走向岩石，倚靠了上去，对孟明微笑着，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孟司长，回国后，你还是待在A市吗？”

　　“我的工作流动性很强，不过我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那里。你呢？”

　　“我想回余亭县去。我在A市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我想回去。”

　　说完，柳细雨转身爬上了岩石，躺了下去。

　　孟明微怕她掉下去，赶紧走了过去，将她的手臂抓住。

　　“危险，你快下来。”

　　柳细雨闭上眼睛，喃喃道：“我想回余亭去，英国虽美，可不知为什么，在看了今天的绝佳风景后。我的心里空空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样美丽的风景，我却无法抓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