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如漪》雨中韭

84、万花镜（22）

　　拾阶而上，孟明微开始讲起自己的过往。

　　“在我未进入神稷司之前，我是一个哑巴，一个无能的人。”

　　“她是一个流落的浣衣妇，脾气暴躁，好吃懒做，总把我当仆人使唤。”

　　柳细雨默默地听着，走在孟明微身旁。

　　“我以前不是哑巴，她也不是浣衣妇，但我们最终走到了一起。”说这话时，孟明微看了一眼柳细雨，像是希冀她不会讨厌自己念叨过往情史。

　　柳细雨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她在很认真地听。

　　“她因为战争流落，我也一样，直到一个夏天，我离开了无忧岛，顺着暴雨后的河流漂到了镇子上。”

　　“然后你就遇见了她，然后你们在一起了，然后你爱而不得，又来寻找我？”柳细雨抬头问。

　　孟明微笑笑，没有说话。他上到台阶上，阶旁种着蓝茅草和朝雾草，草叶生长得疯乱，伸出了花坛边缘，触碰着孟明微黑亮的皮鞋。

　　“恭喜你，猜对了。不过你知道我为什么爱而不得吗？”

　　“我才不感兴趣。”

　　但实际上柳细心恨不得像兔子一样直起两个耳朵来听。

　　孟明微单膝蹲下，摘下一片银姬小蜡的叶子，道：“后来我陪她回柳城，因为一只金钗，被我亲哥带走，等我跑出来找她时，她已经死了，我跟着殉了情。”

　　柳细雨听着跟小说似的，她不屑道：“你这么深情，还来找我，你也太容易变心了吧。”

　　孟明微听了柳细雨的话，放声朗笑。

　　柳细雨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很不高兴地瞪着他。

　　“如果我说，你和她就像同一个种球，每年春天发芽，冬天休眠，你能理解吗？”

　　柳细雨把头侧向一边：“我理解，但我不接受。”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你这个种球还记得去年，可我却什么都不记得，这又为什么？”

　　孟明微噗嗤一笑：“不为什么，只因为我已经在神稷司工作了许久。作为一个神界打工人，知道自己的前世也不奇怪吧。”

　　“那我现在也是神稷司的员工，我为什么又记不住呢？”

　　“你以后会想起来的。你说，在这个世间，除了灵魂，又有什么东西真正属于你呢？就连你的身体，也会有一天离你而去。”

　　柳细雨突然关心起一个问题来：那就是孟明微一直使用着这副躯体吗？那他岂不是？

　　柳细雨恨自己想得这么远，但又实在好奇。

　　“孟司长，你一直用着现在这副身体吗？”

　　孟明微不知道柳细雨为什么问起这些，但他摇了摇头，答道：“人魂从莲花里焕新，人身为藕泥重塑。前世的我已经死了。”

　　柳细雨撇撇嘴：“人怎么可能是藕做的呢？那不是神话吗？”

　　“直到现在，人类的胚胎在发育时期都还会出现鳃裂和尾巴，如果我说人是鱼变的，你又能接受吗？”

　　柳细雨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看向丛丛蓝茅草的中央，那里生长着几株穗花婆婆纳。

　　整片花境呈现为蓝绿色，忧郁得像柳细雨现在的心情。

　　“孟司长，如果我真和她是同一个人，那你岂不得爱死我？”

　　柳细雨看孟明微眼波流转，嘴角微微抿住，怀疑自己把他说美了。

　　“运动会第二天，你记得抽空再去镜子那里一趟。”

　　“你不是不想我去那里吗？”

　　“你去了便知。”

　　说完，孟明微低头偷笑。

　　＊＊＊

　　从蓝茅草花境走出来，柳细雨和孟明微转悠到了一座古老的温室里。

　　温室的水池中，睡莲正开放着，玲珑可爱。在高大的柱子和落地窗的墙上，爬满了常青藤，阳光透过落地窗射进温室，整座温室明亮而温暖。

　　柳细雨站在温室内，向外看去，一条砂石小路延伸至远处，两边的路旁种着树形优美的丝柏。

　　“孟司长，那你说，你爱了这么久，现在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照做？”

　　孟明微神色微怔，他不知道柳细雨想要干什么。

　　但柳细雨接下来的话让他放下了担忧。

　　“比如说，你把你工资的一半给我，让我回余亭县躺平去。”

　　余亭县是柳细雨长大的地方。

　　“你想得真美。”

　　“你不愿意？”

　　柳细雨惊讶又鄙夷。

　　“如果我们还有未来，说不定可以。”

　　“什么叫做说不定？”柳细雨盯着孟明微的眼睛。

　　孟明微被她逗笑了，她现在这个模样，还真的和前世的她有几分相似。

　　在得到不确定的答案后，那架势就像要掐死他，一模一样。

　　柳细雨殊不知，孟明微已为她付出了许多，只是从未提及过。

　　孟明微至今记得去伊甸园求山老宇重九时的卑微。

　　＊＊＊

　　伊甸园是“顽童”居住的地方，偶有访客光顾，那是整个宇宙最美丽的地方。

　　山老宇重九有时会去那里帮顽童饲喂上古巨池中的小白鲸，偷摘几个无花果，教唆顽童的玄凤鹦鹉去机房里飞来飞去，扰乱经纬。

　　“你想让我把她的命写好一点？不行，改来改去很烦的，我的废稿已经很多了，去去去！”

　　山老宇重九一边说，一边用小鱼逗弄着池边的小白鲸。

　　“而且你为什么要担忧她的命运？她的命运比你好多了，你就安心在神界打工吧，打够一千年，差不多就行了。”

　　孟明微见山老宇重九义正言辞，只好再去寻找顽童。

　　顽童行踪不定，很不好找，祂有时十分怕人，不会轻易出来；有时脾气怪异，想把一切毁灭；有时又很随和，化成光体，在伊甸园里佝偻着身体、拖着步伐，见到什么人或者动物就问要不要吃无花果。

　　当孟明微见到祂的时候，祂正趴在草地上，问一只长耳兔要吃什么味道的大白菜。

　　长耳兔动了动鼻子，没有理会祂，蹦蹦跳跳地走了。

　　孟明微向顽童说明了来意。

　　顽童听完，只缓缓点了点头，便又拖着步伐走了。

　　这便是孟明微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伊甸园的经历。

　　＊＊＊

　　孟明微的思绪从遥远的伊甸园回到了庄园里，或许也并不遥远，说不定伊甸园刚才就从他的眼前飘了过去。

　　从温室里出来后，柳细雨一直念叨孟明微小气，孟明微不想听，一路数两侧的丝柏有多少棵。

　　见她变得如此聒噪，孟明微其实反而安心了一些。

　　“我不要一半好吧，就要三分之一呢，四分之一呢？”

　　“哎呀，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哄我，那你是个神经病！”

　　“真是的，你欺骗我的感情，我要把你细细地切成臊子！”

　　孟明微听着柳细雨在她耳边各种质疑和威胁，想笑又不敢笑。

　　两人走着走着，进入了一道长长的拱廊，拱廊架上爬满了开黄花的藤本月季，在拱廊的两边，有木质长椅可供休憩，长椅下长满了各色小花。

　　柳细雨很不高兴，她赖着坐在一处长椅上，孟明微只好停下来陪她一起坐着。

　　现在柳细雨的脑子里只有如何从孟明微兜里掏钱这一个想法。

　　爱来爱去，她还是最爱自己，机会摆在眼前，她不能不争取。

　　“我可以给你，但我们现在不是夫妇关系。”

　　柳细雨不可思议地看着孟明微，说：“你想得可真远！”

　　“我只是太贪婪。”

　　“这次就是你想得美了。我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你呢，比僵尸还老，还不是个处……”

　　柳细雨说着，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孟明微失笑：“处、男吗？看来，你想得比我还远。”

　　柳细雨立即从长椅上蹦了起来：“哪有，我说的是，你呢，比僵尸还老，还不是个处于……”

　　柳细雨挠了挠头：“还不是个处于神界打工的小喽啰！”

　　孟明微笑得开怀，他起身，站在柳细雨面前，张开了双臂：“你要是担忧，检查检查我好了。本人孟明微，年龄未知，长相二十五左右，A市西北处一套四合院，存款不多，虽不是富可敌国，但也在中产之上。”

　　又来逗我，柳细雨心想。

　　但又有点心动怎么办？

　　“不要开玩笑了，我看不上你这不要钱样儿。”柳细雨支支吾吾地说。

　　柳细雨沿着拱廊向前走去，她脑袋晕晕的，走得弯弯扭扭。

　　孟明微站在后面，看着柳细雨向明亮的拱廊出口走去。

　　她就在眼前，在黄色的月季花长廊下，在这个漫长的英国之夏中。

　　＊＊＊

　　从花园里出来，柳细雨满载而归，除了玫瑰、向日葵和万华镜，她和孟明微后来还摘了些大丽花。她准备分一些送给莉莉女士。

　　他们离开庄园之前，特意向园丁老爷爷告了别。

　　“原来你们是熟人。”

　　老爷爷开心地对他们说。

　　“那么请带一罐蜂蜜走吧，我今天刚采的。”说着，老爷爷从架子上拿了一罐蜂蜜递给柳细雨。

　　柳细雨习惯性地拒绝，孟明微叫她收下。

　　“那您记得来参加蓝湖农场的运动会，到时候我来招待您。”柳细雨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十分诚恳地邀请。

　　“当然，我一定会来的，毕竟运动会上也有花艺比赛。”老爷爷向柳细雨眨了眨眼。

　　“原来还有花艺比赛吗？之前没听莉莉女士说过。”

　　“噢，你是说莉莉女士吗？请你替我向她问好，她最爱向日葵了。”

　　老爷爷指了指柳细雨怀里的向日葵束。

　　“那我将同着您的问好，把您的向日葵送给她。”

　　＊＊＊

　　从庄园里出来后，正是日落时分，蓝湖浮光跃金。一回到蓝湖农场，阿尔菲就急急忙忙地跑到了柳细雨面前。

　　“报告，上尉，我已圆满完成任务。今天我和奶奶一起去了很多农场，我已将消息全部送达。”

　　说完，阿尔菲仰头看了孟明微一眼，朝柳细雨敬了一个礼后，迅速跑开了。

　　“什么任务？”孟明微问。

　　柳细雨眼神躲闪，她无比心虚：“我们的……一个游戏……”

　　怎么办？柳细雨欲哭无泪。

　　不敢想象，蓝湖农场运动会期间，孟明微会遭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