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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渡河汉(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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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
“那儿也有!好大一颗!小哑巴,快去摘!”柳细雨指着一颗椿芽道。
小哑巴犹豫不前。那颗椿芽长在坡崖边,走过去还得穿过一丛杂草,杂草丛中不少苍耳和鬼针草。
“快去呀!”柳细雨催促。
小哑巴委屈地看了一眼柳细雨,柳细雨并不理会。
在坡崖边踮起脚尖,小哑巴小心翼翼地掰下了椿芽。
看着小哑巴拿着一大颗椿芽回来,柳细雨简直两眼放光,然而视线一从椿芽上移开,她立即发现小哑巴为此变得有多狼狈。
只见小哑巴全身上下都沾满了苍耳的种子和鬼针草的细刺,再看小哑巴的表情,眉头紧皱,眼神幽怨。
柳细雨夺过椿芽,放进背篓,转身就走,丝毫没有内疚之心。
她已经习惯把小哑巴当农奴使了,不过摘下一个椿芽的时候,她惊异地发现农奴也会有罢工的时候。
“你怎么不去摘呀?快去!”
小哑巴把头往右一侧,都不正眼看柳细雨。
柳细雨过去拽他,他也不动。
再拽,还是不动;又骂,依然不动。
“你今天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讨厌我?哼,那我走就是,你一个人留山上吧!”
柳细雨气鼓鼓地离开了。
小哑巴眼神瞬间变得哀伤。
小哑巴眼泪正要涌出之时,柳细雨又突然转身,吓得他立即收住眼泪,继续将臭脸挂起。
本期待得到安抚,然而迎来的却是一阵野蛮拖拽。
小哑巴急得要说话了,柳细雨也一点都不在意,她只知道,按照小哑巴的性格,她不来拽走他的话,他是一定不会走的。
而如果一直待在山上,入夜后很有可能会被野兽攻击。
走了好远一段路,到一棵辛夷树下,柳细雨才松开小哑巴的手腕。
小哑巴气得立即走开,蹲在远处。
辛夷树正开花,整树的枝丫末端都开满了紫红色的花朵,风一吹,花瓣便簌簌落下。
柳细雨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后,鬼鬼祟祟地走向了小哑巴。
看着小哑巴满衣裳的苍耳和鬼针草,柳细雨真想笑,不过她成功忍住了。
走到小哑巴身后的柳细雨,偷偷将辛夷花瓣放在了小哑巴的头上,然后说:“站起来。”
感知到头上被放了什么东西的小哑巴乖乖地站了起来。
柳细雨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便上手为小哑巴拔起了苍耳和鬼针草。
不知过了多久,柳细雨终于将所有的苍耳和鬼针草拔完了,小哑巴的臭脸也终于消失了。
柳细雨弹我小哑巴头上的辛夷花瓣,说:“你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就好了。”
此言一出,柳细雨好像觉得哪里不对。
只见小哑巴眼神又变得幽怨起来,下一秒,柳细雨的手便被他抓了过来。
小哑巴在她手心上迅速写:你不要总欺负我。
柳细雨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抽开了手。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说完,柳细雨背起背篓就走了。
剩小哑巴一人站在辛夷花雨中。
小哑巴突然感受到,这样的冷落,比命令和催促还要令他难受。
***
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来往。
然而,彼此都藏着小心思。
小哑巴从春天到夏天,一直在搜集制作各种各样的干花;柳细雨则在攒各种各种的布料,有时还出远门到罗浮镇去找八花请教。
这种僵局直到瓜田成熟才被打破,为了生存,两人将过往的不快暂时抛诸脑后。
夏日炎炎,两人忙着收瓜,几乎没有交流。
有个大户向他们买了许多瓜,不过得他们自己坐船去送货。
送完货来,已是晚上。
柳细雨坐在船头,小哑巴坐在船尾。漫天繁星,倒映在河水中。
河水哗哗,虫鸣唧唧,这样静谧的氛围中,柳细雨没忍不住不说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了。”
这是道歉吗?小哑巴心里惊喜。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很虚伪?刚开始不要你干活,现在却一个劲儿地使唤你,一点都不客气了。”
小哑巴摇了摇头,然而柳细雨是看不见他这个动作的。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不必再刻意讨好我。我知道,你是怕我把瓜地和卖瓜苦的草屋拿回来,所以一直害怕惹怒我吧。”
小哑巴使劲摇了摇头。
“你放心,我不会这样做的,因为,我准备离开鱼梁镇了。”
听了这句话,小哑巴无比失落。
***
自从经过船上的谈话,小哑巴莫名产生了一种危机感。
他将草屋收拾得整整齐齐,院里也没留一根杂草,锅碗瓢盆更是擦得锃亮,将所有一切能够收拾的东西收拾好后,他突然发现还有一样东西没有收拾。
那就是他自己。
于是,他去到河边,以河水为镜,认真地洗起了脸来。
洗完脸后,他觉得还是不对,便又回去把头发洗掉,晾干好仔细地扎成了一个髻,不留一缕碎发。
如此下来,看起来果然精神多了,小哑巴对着水缸傻傻地笑了笑。
然而,他一摸自己的衣服就摸到了一个大补丁,愁云顿时涌上他的心间。
***
柳细雨其实一直在做一件衣裳,虽然只用了普通的蓝布布料制作,上面的刺绣却花了她不少功夫,她的手指也不知被针扎了多少次。
等她终于完成,仔细包装好送去小哑巴住处时,却发现
门闩上已经落了灰,小哑巴自然也不见踪影。
看来小哑巴已经离开很久了。
柳细雨后来又去了几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他究竟去哪里了呢?
***
秋天很快来临,河岸边芦花开得洁白,高空上大雁成行。
柳细雨还是没有等到小哑巴,就在她快放弃之时,河边浣衣大娘告诉她有人早上在镇上看见过小哑巴。
她立即上山去找,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门栓上面依然积着灰,根本没有被人碰过。
她又回到镇子上,到处打听,一无所获。
一件衣裳而已,何必如此执着呢?柳细雨也不明白。
夜里,柳细雨抱着衣裳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在河岸边行走,月光照在洁白的芦花上面。她在往鱼梁坝的方向走。走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到了鱼梁坝,水里有很多银色的小鱼在跳跃。
模糊间,她看见了一个人影。她朝人影走去,人影瞬间消失,又重新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她再次朝人影走去,人影又消失。如此几次,她都没能靠近那个人影。
一阵大风突然吹来,吹得芦花乱飞,柳细雨又看见了那个人影。
这次,好像近一些了。
她朝人影走去,人影又消失掉了。
她心头涌出悲伤。
***
从梦里醒来,天空刚刚泛白,柳细雨收拾好行李,出发前往罗浮镇,那件衣裳也带走了。
同一时刻,鱼梁镇上的一处客栈里,小哑巴正对着镜子认真地将头发扎成髻,然后脱下身上的粗布衣服,换上了一套面料柔软的淡青色直裰。
洁白的里衣微微露出,小哑巴将腰带慢慢扎好。
穿好衣服后,小哑巴满意地转了一个圈,便背起包袱,离开了客栈。
两人相同时间出门,然而方向却是相反的。
柳细雨坐上去往罗浮镇的小船时,小哑巴恰好到了她的屋前。
他敲了敲门,无人回应。
***
自从那以后,小哑巴每天都穿着他这一套衣裳到鱼梁坝附近去,在那里,他能找到一种奇特的宁静。
秋雨下起来了,白鹭站在鱼梁坝上一动不动,小哑巴撑着油纸伞站在雨中,静静地看着白鹭捕鱼。
急流与鱼梁坝冲击着,水珠四溅,有时从中跳出一条小鱼,白鹭便迅速将小鱼捉住,吞进肚子里。
小哑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好像永远不会看乏似的,往往一两个时辰后才离去。
天天一身淡青色直裰站在那里,小哑巴渐渐成了鱼梁镇上的一道风景,不少年轻姑娘特意跑河边来浣衣,就是为了多看他几眼。
只站在那里,就好像一个下凡的仙人,若是悄悄走近了瞧,更是让许多姑娘为之心醉。
颜色胜雪,睫毛浓密,一双桃花眼如秋水般澄静,流露出无限美与慈。
***
冬天,大雪连日。
小哑巴每早一开门,便见满山积雪,晚上关门在家喝茶时,便听见窗外竹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下雪后,节日即将来临,小哑巴不再出门到鱼梁坝去,而常守于家中。
因为,卖瓜苦的坟就在草屋的后山上。
一天又一天过去,他终于等到了那个他要等的人。
只是,那人踏雪而来,身旁却跟了一个老实憨厚的男人,和她有说有笑。
小哑巴立即将自己锁在了屋里,不让自己多看一眼。
屋外,柳细雨和男人停了下来。
柳细雨看着门前积雪未扫,眼里暗了下来。
她指了指草屋,对身旁的男人说了两句话。
小哑巴没听清具体说的是什么,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到卖瓜苦坟前后,男人扑通跪在了坟前,哭道:“爹呀,儿子不孝,直到今日才来看您!”
柳细雨在一旁也抹起了眼泪,她没想到竟能在罗浮镇碰见卖瓜苦的儿子。
两人坟前垂泪之时,小哑巴抓住机会下了山。他走呀走,走到了山谷之间。
一棵高树上挂满了冰棱,小哑巴猛地记起,这里正是他和柳细雨待过的那棵辛夷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