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如漪》雨中韭

53、渡河汉（11）

　　等柳细雨来到卖瓜苦身边时，卖瓜苦已经断气，柳细雨默默流泪，心中无限悲戚。

　　哑巴少年在一旁，静静地同柳细雨一起守候。

　　卖瓜苦封棺的那一天，柳细雨把那块绣着金银花的手帕放进了棺材里，然后独自伏在棺材边上流了许久的泪。

　　卖瓜苦是她的亲人，他们一起度过了三年的春夏秋冬。如今，卖瓜苦离去，柳细雨悲伤难抑。

　　按照卖瓜苦的遗嘱，他耕耘了大半辈子的瓜田和住了大半辈子的茅屋都归柳细雨所有，但柳细雨自己有住所，于是她便让哑巴少年继续住在卖瓜苦的茅屋里。

　　“小哑巴。”柳细雨对哑巴少年说，“以后你就放心住在这里，屋里若没有米没有菜了，就下山来找我。”

　　哑巴少年从此就有了名字，“小哑巴”。

　　＊＊＊

　　卖瓜苦下葬后的第七天，柳细雨决定到二十里外的清泉寺为卖瓜苦祭祀祈福，据说那里的僧人很擅长超度亡者。

　　柳细雨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小哑巴，小哑巴睁大着眼睛认真听完后，一只手拉了拉柳细雨的衣袖，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你也想去吗？”

　　小哑巴点了点头。

　　一个清朗的早晨，柳细雨和小哑巴一起从鱼梁镇出发，前往二十里外的清泉寺。

　　山路坎坷，日过中天，两人才走一半路程，等走到清泉寺的庙山下时，又下了一场雨，两人只好去避雨。

　　雨停后，泥泞的上山小路夹在巨大而奇异的山石之间，狭窄得如同羊道，柳细雨走在前面，小哑巴跟在她后面。

　　等终于到达清泉寺之时，已是黄昏。清泉寺的屋檐下，飞出了许多黑色蝙蝠。

　　一位僧人出来接待他们，柳细雨向僧人诉说了自己祈福祭祀的想法，僧人听后，拿来了香烛给柳细雨。

　　青石板上的小坑里还残留着雨水，雨水倒映出寺内角落栽种的一丛栀子花，栀子花瓣被雨水浸透，显得十分饱满。栀子花旁，还有一株芭蕉，巨大的芭蕉叶重重叠叠，绿得发亮。

　　小哑巴站在台阶上，静静地看庙堂内的柳细雨烧香点烛。

　　“你也想祭奠一下卖瓜苦吗？”柳细雨踏出庙堂的门槛后，问小哑巴。

　　小哑巴点了点头，进去拜了三拜。

　　清泉寺的壁画也十分有名，僧人点燃火把，邀请他们去偏殿欣赏壁画。

　　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柳细雨看见了墙上脱落严重的壁画，虽然不甚清晰，但她还是认出这幅壁画画的是什么。

　　这是一幅经变图，画的是《妙法莲华经》里的火宅喻品。

　　众生如处火宅而不知其处境危险，于是佛陀用羊车、鹿车和牛车带众生脱离火宅。

　　僧人告诉柳细雨，羊车即声闻乘，声闻乘告诉众生要远离贪、痴、嗔，因为这些都是无尽痛苦的来源；鹿车即缘觉乘，讲的是“诸法因缘而起因缘而灭”，劝诫众生不要陷入我执；牛车即指菩萨乘，鼓励众生“上求佛道，下化众生”。

　　小哑巴听得似懂非懂，如堕云中，柳细雨倒是听得认真。

　　从偏殿出来后，僧人为他们准备了简单的餐食，两碗粗粮粥和一碟咸菜。

　　柳细雨和小哑巴相对坐着，各自默默地吃着。

　　他们准备在清泉寺过夜，第二天再离开。

　　＊＊＊

　　柳细雨躺在床上，看着月亮从山岭上升起，然后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屋子。

　　四周无比安静，仔细一听，连虫鸣的声音都没有，唯有风吹起树叶的沙沙声。

　　柳细雨渐渐沉入了梦乡，等她再次睁眼时，东方已微明。

　　她和小哑巴告辞僧人后，离开了清泉寺，走进了浓雾之中。

　　一走进雾中，便只看得清眼前几寸地了，回望身后，皆是一片白茫茫。

　　两人在雾中走得弯弯绕绕，过了不知多久，雾霭渐渐散去，艳丽的红色山花浮现，石间清透的碧水潺潺流淌，四周松栎参天，枝叶郁郁苍苍。

　　小哑巴在溪边蹲下，用双手捧了一汪水。他的手掌白里透红，浸在清澈的溪水之中。

　　小哑巴动作秀气地洗着脸，活像一只可爱的小野兽。

　　柳细雨瞧见脸蛋原本黑黄的小哑巴竟逐渐白皙了起来，不由得大吃一惊。

　　她道：“小哑巴，你以后要经常洗脸才好！”

　　小哑巴愣了一下，手指间的溪水滑落，然后侧头看向柳细雨。

　　他黑黑的睫毛梢上挂着点点水珠，白皙的鼻尖微微泛红，眼睛水灵灵的，天真无辜地睁着。

　　柳细雨差点看呆了，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小哑巴吗？

　　“要爱干净。”柳细雨说完觉得有点错乱，于是她也蹲下，捧起溪水洗脸。

　　不知何故，柳细雨洗脸洗得异常激烈，等她洗好，衣袖都湿了一半。

　　＊＊＊

　　柳细雨赤脚过溪，溪中石头无比光滑，她小心翼翼。

　　小哑巴也学着她的样子过溪。突然，他一只脚打滑，身体倾斜不稳，差点摔倒。

　　虽然没有摔倒，小哑巴的衣襟也湿透了，柳细雨转身后，只看见一个眼泪都快掉出来的小哑巴。

　　小哑巴还在低头看着湿透的衣襟暗自神伤时，柳细雨不知何时捧了一捧水，泼在了小哑巴身上。

　　被浇得透心凉的小哑巴显然没有反应过来，他依旧呆呆地看着柳细雨，直到柳细雨又向他泼水。

　　小哑巴急得团团转，左躲右闪，但还是频频中招，柳细雨看他这个样子觉得非常好笑，玩得更起劲了。

　　“哈哈哈！别躲呀！”柳细雨追着小哑巴泼水。

　　小哑巴又急又气，用手挡在头上，勾着腰到处躲闪。

　　“你挡也没用！”柳细雨准备放一大招，于是她弯下腰去，努力捧出一大洼水。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水来，心里十分得意。这次，她一定要——

　　小哑巴见形势严峻，没等柳细雨发出大招，反而先发制人地泼了柳细雨一身水，这次换柳细雨呆住了。

　　不过柳细雨很快反应了过来，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一来一回，将对方泼成了落汤鸡。

　　哑巴自然笑不出什么声音，即使有也怪难听的，小哑巴可能也知道自己笑声难听，嘴闭得严严实实，眼睛倒是笑弯了。

　　两人都老奸巨猾，总能出其不意地给对方造成伤害，这场游戏难度也越来越高。

　　柳细雨灵活地在石间跳来跳去，躲避小哑巴的攻击，小哑巴也不甘落后，追着柳细雨泼。

　　“哎哟！嘿嘿嘿，也没泼到！”柳细雨像是挑衅一般。

　　小哑巴嘴巴一撅，眼神都凶恶了。他上前抓住柳细雨，往她身上甩水。

　　柳细雨哪能容忍，身体一扭，便挣脱掉了。

　　小哑巴心生妙计，立即把脚往前一勾，柳细雨便有摔倒之势。

　　摔在石头上可就危险了，小哑巴意识到这一点，赶紧抱住了柳细雨。

　　眼看就要把脸砸在石头上的柳细雨，突然觉得后腰上一阵温暖，然后身体就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了。

　　两人以此奇异姿势僵持了一会儿后，终于回过了神，然后面面相觑。

　　柳细雨盯着小哑巴，小哑巴盯着柳细雨，气氛十分微妙。

　　再也不做这么危险的游戏了，柳细雨心想。

　　然而，下一秒，小哑巴的脸贴了过来，柳细雨只觉得惊恐，脸上发烫。在还剩一寸距离时，小哑巴却将脸蛋贴在了柳细雨的一边脸颊上，蹭了蹭。

　　示好……吗？

　　但这比刚才的摔倒还吓人，柳细雨心跳得咚咚响。

　　＊＊＊

　　自从去过清泉寺后，小哑巴看柳细雨的眼神便不再纯真了，而是若有若无地藏着一丝娇羞。

　　一天，柳细雨在河边浣衣，小哑巴非要帮她洗，两人争夺一番后，柳细雨取胜。

　　失败的小哑巴把脚一跺，脑袋一歪，喉咙里哼了一声，斜着眼睛盯着柳细雨，气鼓鼓的。

　　远处的洗衣大娘自然目睹了全程，照例发出一片哄然大笑，这样的情景她们其实已经看过好几次了，但看一次还是笑一次。

　　柳细雨照例气急了，向小哑巴厉声道：“走开。”

　　小哑巴这次没有照例眼泪汪汪地离开，只一个劲儿地盯着柳细雨。

　　大娘们于是开始对小哑巴指指点点，有人说“哑巴男娃赛女娃”，有人说“要不两个就一起过日子吧”，柳细雨都听见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冷落小哑巴。

　　那一天，柳细雨洗了多久衣服小哑巴就在她身后等了多久。

　　＊＊＊

　　小哑巴不知从何处整来了纸和笔墨，开始通过写字传达自己的意思。

　　于是常常会发生这样的场景：柳细雨和小哑巴对话，刚开始小哑巴字体工整秀气如名家，柳细雨也心平气和地提问和回答，到后来如果发生了争议，小哑巴便写起了狂草，力争柳细雨的嘴速。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这个蠢蛋不要和我争！”柳细雨吼道。

　　小哑巴听后，提笔就狂写。

　　到了这一步后，吵架总会很快结束了。

　　因为，柳细雨根本看不懂小哑巴写的是什么了，她再骂一会儿自然就觉无趣，两人于是恢复沉默。

　　再后来，小哑巴因为买纸和笔墨差点没饿死，便开始书空对话。

　　有桌子书在桌子上，没桌子便书在地上，甚至有时两人轮流伸出自己的手掌来书。

　　小哑巴偏爱书在柳细雨手上，因为这样一吵起架来他便可以握住柳细雨的手，再恶狠狠地瞪着她，让她闭嘴。

　　经过几次教训，柳细雨便不让小哑巴在她手上书写了。

　　于是，小哑巴又会把所有的钱拿去买纸和笔墨。

　　柳细雨发现后，骂道：“你这个哑巴原来是个话痨！”

　　小哑巴听后，示好似地捧起柳细雨的手。

　　柳细雨便一掌朝他脸上呼了过去：“诡计多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