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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西泷扫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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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不安感让她觉得她再不做点什么让苏家觉得自己有用,就会被苏家抛弃。
她恐惧被抛弃。
清明时节,苏家总是会提前准备一些青团提去祭祖。
恰巧厨房人手不够,白林也被使唤到了大院子里帮忙。
大院子里四处栽种着正值盛放着的花,花香怡人,院中东南方位的两根郁郁葱葱的翠木在一众花丛中显得格外显眼,四季如春地绿着,没有人知道名字,是老爷的旧识很久以前送的,听闻是舶来货,说是可以招财,于是便一直种着,老爷闭眼坐在藤椅上,轻声哼着曲,捧着珊瑚红釉的盖碗茶,问道:“今年的明前茶如何?”
“芽叶细嫩,大多属上乘,已经送到各个铺子了,按照老爷的吩咐留了一些分装成礼。”王掌柜恭敬地站在一旁回话道。
“好,那那批送往北平的青瓷呢?”
“今天装货。”
“好。”
“老爷,今天这日子就不要谈生意上的事了吧,一会儿青团包好了,我们可就要出发去西泷祭祖了,”夫人温声细语,端着果盘款款而来,笑容温和,“王掌柜,坐。”
王掌柜拘谨地谢了个礼,说道:“谢谢夫人美意,不了,不了,老爷,我这都汇报完了,那我回铺子上了。”
老爷摆了摆长袖,应道:“好。”
王掌柜弯着腰小步地退了出去。
“老爷,”夫人放下果盘后,走到老爷身后,柔中有力地按摩着老爷的肩膀,“这夏会长,今年是不是应该送……”
“送什么?依我说,都不应该让胤臻去赔礼的,他什么东西?!还敢开口要了我三分之一的茶田!”老爷撑起了身子,重重地放下了茶碗,暴躁地低骂道。
白林和着青团的手上一顿。
夫人赌气地拍拍他的肩膀,说道:“那你是说我的决定错了?”
老爷转过身,面色柔和下来,拉住了夫人的手在自己的手心里揉了揉,温声说道:“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老爷皱紧了眉头,良久“啧”了一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都过去了,只要咱儿子好好的就行,这夏银九吃了的,我早晚要他吐出来。”
夫人睨了他一眼,说道:“你还是在说我的决定错了?”
老爷赶忙服软地说道:“没错没错,夫人说的做的都没错。”
夫人抬手捏了捏老爷的肩膀,说道:“我可都是为了咱们儿子,咱们可就这一个儿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和气生财,看这夏银九的势头,这几年也下不来,只要咱们儿子以后的路好走些,这三分之一的茶田也不算什么。”
老爷眉头动了一下,附和道:“夫人说的是,是老夫眼浅了。”
管家林叔匆匆忙忙地踩着小步走了进来,眼神隐晦地看了一眼老爷,刚准备退出去,却被夫人叫住了,“林管家,什么事?”
老爷目光沉了下来,低下头,摸了摸胡子,沉吟道:“是昨天那批青瓷有问题拉过来了?我看看去。”说着,老爷就要动身。
林叔额头生出了薄薄的汗意,胡乱应道:“嗯,是,嗯。”
“什么青瓷?我也要看看去。”夫人像是看穿了林叔的心虚一般追问道。
“不过是生意上的事,女人不要过问。”老爷避开脸不去看夫人,语气稍重。
“老爷!老爷!”女人哭天喊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一身紫红色旗袍的女人不顾身后仆人的阻拦冲了进来,她拉着看起来和苏胤臻差不多大的孩子跑到老爷面前跪下,按着旁边男孩的头一起重重磕了下去。
所有人都惊住了,包括院子里还在包青团的仆人们,王妈看这阵仗,赶忙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回避到后堂去。
白林则是趁乱跑到了夫人身边,扶住了摇晃着身子的夫人,夫人借力回过头看见是她,眼神回以谢意。
“老爷,我可以四海为家,顿顿靠路边的剩菜剩饭度日,子摩不可以啊,他还小,他是你们苏家的血脉啊,他身体里流着你们苏家的血,你们怎么忍心让他跟着我吃苦呢?应该让他认祖归宗啊。”
“老爷,你不能这么狠心啊!”闫烟抱紧了老爷的裤子,死死不放手。
“这是什么回事?”夫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闫烟。
老爷用沉默回避,他无法面对的是,只不过是年轻时不小心犯下的一个错,可这么多年了,费尽心思,无法弥补,依然是背叛和不忠。
“夫人,夫人,”闫烟抬头看见了夫人,爬着过去抱住了夫人的腿,“听闻夫人向来是菩萨心肠,应该不能不管子摩的死活吧,他可是你们苏家的血脉啊,是老爷的亲生儿子啊。”
老爷的亲生儿子这几个字仿佛如晴天霹雳,白林听见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夫人抬了抬手,脸色惨白地晕倒在了白林怀里。
“夫人!夫人!”
杏姚以前与白林说过,老爷夫人可以说是远近闻名,令人艳羡的琴瑟之好,和老爷财力相当的富家老爷们大多都有好几房姨太太,老爷却只有一个夫人。
白林在进苏府的时候还好奇地问过这件事,杏姚说,老爷娶夫人的时候还只是茶场一个采茶人,而夫人家里是晚清世家,老爷娶夫人的时候便在宋家列祖列宗的排位前发了誓,一生只爱也只会娶夫人一个人,要护她安好,一生无忧。
在所有人眼里他都几乎完美地做到了誓言所说,直到今天。
旁人总是关注着大小姐和姑爷甜情蜜意,人尽皆知的恩爱,可白林却更喜欢着老爷夫人细水长流的恩爱,偶尔觉得甚至比大小姐与姑爷还要甜上几分,她是他身后把家里打理得紧紧有条的人,而他是在外让家里安心的人,彼此扶持,夫唱妇随,听旁人说,他们相爱相守的这么多年里,从来没吵架红过脸,全是老爷哄着夫人,大事上老爷做主,小事上夫人做主,一唱一和,日子过的和和美美。
这正是白林心中所想的夫妻、家庭吧。
而这一切原来都是假象。
作为旁观者都如此感伤,实在是很难想象夫人此时该是多么地心痛。
白林在三小姐的院子里,有一搭没一塔地陪三小姐玩着琉璃球。
“白林,白林,你怎么心不在焉的?”苏胤萱稚气满满的声音说着,将琉璃球放在了白林的手心里。
白林抿紧了唇,将琉璃球拨在地上,故作苦恼地说道:“我只是想到三小姐玩这琉璃球玩得这么好,我怎么赢得过啊。”
苏胤萱乖巧地笑了起来,得意洋洋地说道:“那我们玩其他的?”
“白林,夫人找你。”杏姚端了一碗苏胤萱最喜欢的杏仁露过来,朝白林使了个眼神。
白林摸了摸苏胤萱的发顶,说道:“胤萱小姐,你在这里好好的自己玩儿一会儿哦,不要离开这个院子,一会儿我再来找你玩儿哦,你一定要在哦。”
“嗯……好。”苏胤萱的眼神自杏姚端过来了杏仁露,就跟着杏仁露转了。
杏姚放下了杏仁露,收好了梨木茶盘,托着白林的手腕快步走了出去。
“夫人醒了,一睁眼就把老爷骂出去了,我还第一次看见夫人这样子……少爷也在发疯,大小姐那边还不知道怎么说,姑爷让我们谁都别和大小姐说,那个闫什么和她儿子被老爷安置在花园旁边一直闲置着的院子了。”杏姚絮絮叨叨,语气里透露着焦躁和不安。
“那老爷怎么想的?难道真要留下那对母子?”白林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留下岂不是打了夫人的脸,更是打了夫人背后世家的脸,还要夫人和一个膈应的人朝夕相处,这放在常人身上怕都是难以做到,更何况是夫人这样的大家闺秀。
杏姚吸了一下鼻涕,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白林讶异地看着她,拿出了手帕递给她,听得她呜咽着,故意压低了声音,哭诉道:“要是老爷还在的话,定不会让小姐受这样的欺负和侮辱的,苏云横还不是认准了小姐家里现在没人撑腰了,小姐以后可怎么活啊!”
白林听出来了杏姚说的老爷不是苏老爷,而是夫人的爹宋老爷。
刚来的时候便听说了杏姚是夫人的陪嫁丫头,可看起来比白林也就大个几岁的样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见杏姚称呼夫人为小姐,这样的称呼带着自家亲人的亲昵。
白林停了下来,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帮她顺了顺气,说道:“杏姚,这个时候咱们可都不能在夫人面前流露出一星半点的悲伤。”
她们成为不了夫人可以倚靠的人,但是可以成为给予力量的人。
杏姚用手绢胡乱地擦着脸,应道:“嗯嗯。”
“听王妈说你是陪嫁丫头,可又说你才来几年,你看着也和我差不了几岁。”白林问道。
“最初随小姐一起来府上的那个丫鬟死了,我自幼便卖到了宋家,一直跟着夫人和小姐,我是后面夫人选给小姐的,夫人觉得小姐身边还是应当有自己家里带过去的体己人才行。”杏姚又抹了抹泪,说道。
两人走到夫人的书房前敲了敲门,听到夫人让她们进去,进了夫人的书房,书房里摆放着一盆茉莉,淡雅的茉莉花香弥漫在房间里,清远幽香,夫人衣衫整齐地坐在茉莉花前,脸色苍白,伸手细细摸着一枚茉莉叶子的叶脉,眼神空洞,思绪神游。
“夫人。”白林和杏姚站在门口唤道。
夫人抬起头看到这两人,朝她们招了招手,说道:“坐。”
“好。”白林和杏姚寻了凳子坐下,等待着夫人的吩咐。
“外面的人都说我面善心善,可这府里,也没几个我信任的人,”夫人感慨道,目光扫过她们的脸上,“这件事我已经吩咐下去,暂时不要外传了,白林,你和王妈继续把青团做好了,明日去西泷扫墓,不可因为这些事误了吉日,你帮我多看着点胤臻,胤蔓那边照姑爷的意思,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呢。”最后一句话带着一丝苦笑,有一种强撑出来的坚强。
夫人又看向了杏姚,眼底的忧伤渐渐拢起,吩咐道:“你以后不要和那对母子明面上的过不去。”
夫人知道杏姚直爽的性子,背后打小算盘的不会,只会明面上过不去,既然明面上不能过不去,那便是……
杏姚蹙起眉头,提高了音调问道:“夫人这是要留下那对母子?”
白林也不可思议地看向夫人,但在内心深处,她仿佛已经明白了夫人内心的选择。
夫人拉起了杏姚的手,缓缓说道:“那孩子和胤臻一样,也是十五岁,胤蔓出生之后,婆婆和公公一直不满我生的是女儿,之后三年我的肚子都没有消息,云横不仅被我家里嫌弃,也要替我面对一些公公和婆婆的责问,便是那个时候,他走错了路吧……”
杏姚紧紧握住了夫人的手,紧张地问道:“夫人真的想好了?”
夫人目光呆滞地看向了茉莉,喃喃道:“女箩自微薄,寄托长松表。”
白林读过这首诗,眉心一紧地看向夫人,说道:“夫人不必担忧,我们都在您身边,那对母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们都在的。”
夫人望向了白林,浅浅一笑,那一笑疏离而温和,她好似明白那笑里的意思,我们都在,也抵不过一个苏云横在。
因为那日夫人便和白林说过。
女人要隐忍坚强,成为男人的后盾,这是女人一生的大事。
夫人在此如热水上的浮萍,可老爷却在闫氏母子那里,也不知是不是在安排闫氏母子的生活,老爷一开始是紧张夫人,在门外踱步着想要见一面夫人,可不过半天时间,便走了,甚至没安排所以与之相关的一切事。
白林心疼地看着夫人,内心里开始暗暗思忖起来。
成为男人的后盾,真的是值得付之一生的大事吗?
“快去吧。”夫人叮嘱道。
“好。”白林和杏姚应道,退了出去。
“白林,真就这么放过闫氏母子了?”杏姚哭丧着一张脸问道。
“夫人已经吩咐过了,你可别惹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白林愁苦地看向了天空。
西泷的茶田是老爷找人算过的,而这也确实是苏家发迹的福地,起初的一小片茶田,到如今已经是几个山头了,放眼望去,一片郁郁葱葱,翠绿盎然,清风拂过,迎面都是淡淡清甜的山野气息。
老爷是爱茶之人,所种的茶都经他之手一一选种,江南的茶田主要是种龙井为主。
老爷路过一丛茶树,找了一棵长得正正好好的,察看着叶子,仿佛他还是当年的那个小茶农,“明年,明年这棵茶树依然好。”周围人都陪笑着,夫人也端庄得体地笑着,仿佛昨日的事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哼。”苏胤臻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大步流星走到了最前面,白林牵着苏胤萱跟了上去。
苏胤蔓和姑爷今日因为大小姐孕吐严重并没有来。
在茶田里转了许多的山路,才终于到了一处极为僻静的地方,是老爷祖上的墓地。
一家人祭拜扫墓后,午饭一过,却看不见了苏胤臻的身影。
“胤臻这孩子在耍什么脾气呢!祭祖这样的大事,不分场合!”苏云横责问道。
“老爷,孩子贪玩,可能走错路了。”夫人低下眉,回道。
苏云横突然怒气腾腾地看向夫人,说道:“走错路了,那便让他自己走回来吧,回去了,都回去了。”随即朝管家唤道,管家明白老爷的意思,为难地看了一眼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按照老爷的吩咐让人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动身回去了。
白林不知道苏老爷这没来由地朝夫人发脾气的原由,或许是苏老爷感觉到自己的威严被挑衅了吧。
夫人冷下来脸色,微微仰了仰头,说道:“那老爷有事先回去吧,我找到了胤臻再一起回来,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苏云横听见最后一句话,气极了地皱紧了眉头,脚步匆匆地走了,一群人也跟在他的身后走了,杏姚留在大小姐院子里了,故现在夫人身边也唯剩白林和春和两个丫头。
夫人不动声色地拂去了眼角的泪意。
白林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于苏家,夫人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孤立无援的一天吧。
“夫人,这么大的地方,要怎么找啊。”春和显然不知道夫人此刻的伤心,懵里懵懂地问道。
白林开口说道:“少爷应该走不远的,春和,夫人近来身子不好,你扶着夫人在周围找找,我去远一些的地方找找,日落之后,如果还没找到,你们就去农家借宿,老爷现在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不会不管的,一定会叫人来的。”
“那要是你也走丢了呢?”春和问道。
“我小时候就是山里来山里去的,不会走丢的,要是走丢了,不必管我。”
“白林,这山里虫蚁野兽多,你与我们一同……”夫人开口道。
“若是我回不来,不必等我,夫人的再造之恩,我永生不忘。”白林稍微行了一礼,转身进了偏僻的小路,这条小路出去便是茶田旁的大路,她想赌一下苏胤臻的少爷心性,应当是不会专挑小道走的,他会怕草丛。
昏黄的夕阳,为大地上的茶田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辉,这光芒耀眼又明媚,茶田的风带着青草的味道,白林也不知道在歪七八拐的茶道里走了多久,抬头看向西方的落日,她才知道离天黑不远了。
这苏胤臻会在哪里呢?明明是个富家少爷,平日里也没走过这样的山路,应该不会能走这么远的,为什么到处都没有影踪呢?还是说她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方向,她一路是朝着东方走来的,要是一直朝着夕阳西方的方向就能回去了吧,现在回去或许能赶在完全天黑之前和夫人她们汇合,可是她不想,她还是想再走一段路。她怕的不是天黑,而是找不到少爷,她小时候便和外婆在山里的村子度过的,少爷却没有在山里过夜过,这是极危险的。
她抬手扇了扇风,擦了下额间的汗,实在是口干舌燥,山下有波光粼粼的光在她的眼皮上晃动着,应该是一条小溪,她找寻着下去溪边的路,顺着不远处一路的石头踩着走了下去。
溪水潺潺,清冽甘甜,白林捧起一捧水喝了个干净,抬头,一个白色的不明物体就躺在溪水对面。
“少爷!”白林看清了他的脸慌张地叫道。
“少爷!少爷!”白林踩着小溪里的石头走到了苏胤臻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