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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去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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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晓最终还是原谅了苏胤臻,夏会长也提出了条件,西泷的三分之一茶田。
白林是不愿意的,但既是夫人叮嘱过的,也只能照单答应下来。
三分之一的茶田。
听杏姚说,苏家的茶田是江南第一,那三分之一得是多少啊。
“夫人,这夏会长分明就是敲诈勒索,真要随了他吗?”白林按照夫人的吩咐从账房先生那里领过来了协议,还是有些不舍得。
夫人缓缓开口说道:“夏银九早就看我们这家大业大的不顺眼了,三分之一已经是他思前想后过的数字了吧,既合适不被商会的其他人诟病,又是合理地为女儿讨回公道。”
“可我相信少爷,夏小姐的脸被划伤定有其他原由,当日那人那么多……”
夫人摇摇头,打断她的话语,重心长地说道:“不必再说了,是与不是,这三分之一的茶田都得划给他,不过早晚的事,树大招风,有一日你会懂得的。”
白林懊恼地低下头说道:“夫人,若是我早点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一定不会让夏小姐接近少爷的。”
白林想,或许这也是夫人早早叮嘱他不让其他女孩接近少爷的原因之一吧。
夫人眸色温柔,温和地拉起了她的手,温暖的温度包裹着她的手,声音不重不缓说道:“白林,遇事后悔是有意义的,也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是让我们反思己过,下次避免或者下次做的更好,没有意义的是,我们不应该长久地陷在后悔的情绪里,浪费时间和机遇。”
白林恍惚,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一知半解。
“快去吧,把这个协议送给夏会长。”夫人示意道。
“是。”白林抱紧了怀里的协议应道。
高大茂盛的梧桐一路向南,遮挡了刺眼的日光,折射着春天的春阳,铺就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层层叠叠的影子,街上买卖吆喝声响亮,白林送完了协议走在闹热的街市上,想着要不要给少爷带点他喜欢的鸡蛋糕和熏鱼回去。
听见一旁传来了悠长的戏腔,白林驻足。
不知何时,这一段路上曾经最热闹的酒楼竟改为了戏楼。
榆园。
戏曲,她在儿时和外婆生活的老家有听过,不过是在村子里的酒宴聚会上简单搭着的戏台,简朴的戏服,那时候她还会照着台上人的浓妆,悄悄地采了野果给自己抹腮红。
也是来了城里才发现听戏的人如此多,人群来来往往进出着戏楼,各年龄层的都有,门庭若市。
白林一时有些好奇,佯装路过,朝里打量了一眼。
一个身材高挑的戏子正在台上柔美地挥舞着水袖,腰肢扭动如春柳,她穿着宽大且花纹繁复的戏袍,面粉白的脸上画着颜色鲜明的妆,凤眼的眼尾眼线上挑,眼神妩媚灵动。
她唱着什么,白林也不知道。
只记得,遥遥一眼,惊鸿一面。
她长得真是好看。
白林在夫人的安排下进了账房,没有了学业的繁重,也没有了少爷的胡搅蛮缠,她是觉得感到轻松许多,却又觉得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她也不知道空落落的是什么。
账房郭先生是晚清的秀才,后来科举废除了,便在苏府做了账房先生。
郭先生还是个戏迷,时不时地会哼上两句。
“小姑娘又看书呢?”郭先生拿着一折扇坐在白林身边把玩着。
白林应了一声,紧张地合上了书。
“读书是好事,这么紧张作甚?”
“我……”白林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自从来了账房这边她总之是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还在读书的。
“听说你和二公子一起上学都念到国中了。”郭先生睨了她一眼,用折扇柄敲了敲自己的肩头。
“嗯。”
“念书确实是件好事,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早都过去了。”
白林抬眼看着他,茶褐色的眼眸里微微讶异,这样的思想她倒是第一次听身边的人说。
“你做账也学得差不多了,若是平日里无事便多看书吧。”郭先生展开了扇子,扇面上的丹青洋洋洒洒,他站了起来,大步朝门外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年轻人多读书好啊,多读书好啊!”
夜光如水,庭院里安安静静偶有虫鸣的声音,竹柏青翠借着微风轻晃,白林今日将账都看完了才从账房出来,只为了明天好好地看一整天的书,这刚进自己的院子,以为自己是算账算的眼睛花了,看见院子里站了个人,高大挺拔的身姿,却又整个人隐在了暗处,吓了白林一大跳。
她心神未定地减慢了脚步,待看清了来人是苏胤臻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少爷,你站在这儿做什么?”白林捂着胸口狂跳的心,眉头轻蹙。
苏胤臻缓缓转过身,耷拉着脑袋,白净的脸上有几抹灰的痕迹,可怜巴巴地眨巴着眼,黑色的眸里氤氲着委屈的雾气,高挺的鼻梁被月光照下了侧影,小嘴抿着不说话,只把她看着。
她明白了,又和春和相杀了,刚来苏家的时候,她就发现了,春和是他的克星。
“来,我给你擦擦灰。”白林怜爱地细声说道,走上前去。
苏胤臻又长高了许多,白林只及他的胸口高了,他躬下身,把脸凑到了她的面前,她从怀里拿出了丝帕,在他的脸上轻轻擦拭着。
“好香。”苏胤臻说着抓住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愣,一张脸在她的面前极近,近得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是栀子花,园里的栀子花开了?”苏胤臻在她脸上嗅了几下,问话拉回了她的思绪。
“哦,哦,嗯。”白林眨了几下眼,避开了他的脸。
刚刚被他吓到的心脏这么久了怎么越跳越快?
“你回去跟我一起念书吧。”苏胤臻皱起了眉头,细长的睫毛扑闪。
“不行,我得跟着账房先生做账。”白林解释道。
“是姆妈让你去的吗?因为夏知晓?”苏胤臻试探地问道,“夏知晓都没留疤,我明天和姆妈说,她会同意的。”
白林看着他,欲言又止,夫人让她去做别的活也不只是夏知晓的原因,她却又不知道如何从什么角度给苏胤臻解释,是因为自己管不住他。
“少爷,最近夫人都在忙大小姐的事,你还是别给她找烦恼了。”白林劝道,她既明白夫人的用意,就应该不让夫人为难。
“我姐现在好着呢,我姐夫天天就像是把我姐捧在手心里了,你是没见着,今天中午他都是自己亲手为姐姐下的厨,还一口一口喂饭呢,还需要姆妈操什么心啊。”苏胤臻嘟囔着,撇了撇嘴。
白林想到姑爷的样子,他这几个月来瘦了许多,而大小姐则是丰腴了许多,姑爷这几个月来为大小姐鞍前马后,着急上火的样子,那是一如既往的尽心尽责。
白林摊了摊手,感慨道:“反正呢,我是不能再当少爷的陪读了,少爷有书读真的是一件特别有福气的事。”
苏胤臻面色疑惑,墨黑色的眉被月光映得更为浓重,“什么福气?”
白林转过头来和他对视着,清秀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丝伤感的情绪,茶色的眼眸沉静而温柔,淡淡说道:“少爷或许这一生都不会知道读书的用处的。”
“读书的用处?无非就是学了回来继承苏家家业吗?”苏胤臻挑了挑眉,白皙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那是学什么呢?”白林反问道。
“学……学……”苏胤臻支吾着。
白林抬眼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温声说道:“天色不早了,少爷还是快回去休息吧,明天的课可不简单。”
“那你还是我的丫鬟,以后要听我吩咐的。”苏胤臻没来由地强调道。
“好,好,好。”白林满口答应。
苏胤臻轻哼了一声,甩手离去。
白林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出神。
她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命。
“白林,这外边冷,在这里看什么呢?”杏姚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白林看着来人,杏姚白白嫩嫩的鹅蛋脸上带着薄薄的粉色,杏圆眼眼神娇俏可爱,一身浅黄色开衫,白色的里衣。
白林僵住了嘴角,说道:“这外边没那么冷,你这里衣的扣子没扣上,才感觉到冷吧。”
杏姚一怔,随后哈哈大笑起来,放下了手里的煤油灯系上了扣子,说道:“你看我这,着急回来了,走路走得太热了就松了两颗,的确得扣上,季节交替时期,容易感冒了。”
“可真是糊涂鬼。”白林摇摇头嗔怪道,拿起了地上的煤油灯,照着两人一同回去。
“大小姐还有多久临盆?”白林躺在床上问道。
“这才小半年呢,最起码还得半年的样子吧。”杏姚倦倦地答道。
“看你日日早出晚归的,是大小姐院里很多事?”
“终归是些琐事,没什么。”杏姚语气恹恹的。
过了一阵,白林翻来覆去的还是没睡着,望着灰暗的天花板出神,轻声问道:“杏姚,你说,账房更有前途,还是少爷的丫鬟更有前途?”
回应她的是杏姚浅浅的呼吸声。
白林斜睨了旁边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于她而言,她其实明白自己谈不上前途二字,可是自从不用做少爷的丫鬟,而是去了账房,她总觉得有一种不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