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有漫思茶》八度二夕

12、山里获救

　　白林费力地抱起了苏胤臻的上半身在怀里，紧张地打量着他，苏胤臻面色惨白，浑身都是脏兮兮的，白林顺着目光看向了他身后的小坡，一条野草被压出来的小路清晰可见，他应该是从小坡上跌落下来了，不是很高的小坡，应该是伤得不重。
　　“少爷，你醒醒啊。”白林轻拍着苏胤臻的脸，提高音量唤道，眼看他还是没有反应，估计是晕过去了，白林将苏胤臻拖到了一棵大树下，再采了一旁的大树叶舀来一些水，放在他的唇边，让水顺着淌进去。
　　良久，苏胤臻渐渐睁开了眼，苏醒过来，看了一圈四周，看见眼前白林的脸，激动唤道：“白林，我、我……”
　　白林扶起他靠着自己，说道：“少爷刚醒过来，不要过于激动，我也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苏胤臻试着想要站起来，可左脚轻微一抬，便表情狰狞地叫了起来，白林看出了他的异样，蹲下身，撩起他左脚的裤腿，脚踝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应该是坡上崴了脚了。
　　“这……”白林脑子里转了转，张望着四处的草丛，采了几株看起来熟悉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了他的脚崴伤的地方。
　　“你、你、你……”苏胤臻看着她的动作惊呼道。
　　“我怎么这么恶心是吧？少爷，这荒郊野岭的也没其他药了啊，你要是不想瘸了，就先忍一下吧，这些草药可以消肿的，我小时候敷过。”白林说着从自己脚边扯下一些布料，给他的脚踝绑了扎实。
　　“嘶……”草药碎黏在他伤患的地方，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来我们得等其他人来找我们了。”白林看着他的脚伤叹气道，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的光已经渐渐从头顶褪去，没有了夕阳作为导向，她也不知道黑夜里回去会不会迷路，与其在大山里迷路，倒不如在这里等，自己走的都是顺着东方的大路，并非羊肠小道，如果来了人找，倒也不是那么费劲。
　　苏胤臻手撑着地，背靠在身后的大树上，问道：“一会儿会有人来吗？”
　　白林想了想老爷离去时的脸色，答道：“不知道。”
　　“爹爹回去了？”苏胤臻像是猜到了什么。
　　白林默然。
　　苏胤臻突然心里涌起了一股怒火，问道：“那个女人就真比我姆妈和我都重要吗？”
　　白林看着他摇了摇头，茶褐色的眸里微光流动，她也不知道怎么向苏胤臻证明这个问题，只能轻轻答道：“不可能的。”
　　白林故作察看他的伤势，转移话题说道：“夫人身体不好，我让春和陪着她在墓园周围找户农家等我们，最晚不过明日一早夫人会让人来寻我们的。”
　　苏胤臻耷拉下脑袋，睫毛轻刷了几下，白净的脸上染了几团灰扑扑的泥土痕迹，显出了几分憨气，声音闷闷地说道：“听说这山里晚上什么猛兽都有，那么我们在这里过夜会有危险吗？”
　　白林回想了一下自己没在山里过夜过，关于山里离奇古怪的故事都是听村里的人说的，只能如实答道：“不知道。”
　　苏胤臻白净的脸上出现了委屈的表情，弦弦欲泣。
　　“少爷莫怕，我会守护少爷的。”白林说着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你去哪儿？”苏胤臻不安地问道。
　　“我就在这周围捡捡木棍，要尽快把柴火生起来，不然晚上这山里的温度可不好说。”白林说着就动身捡了几根晒干了的树枝。
　　趁着天黑前，白林照着以前看过的野外生火的样子，终于在失败了十几次之后成功生出了火苗，欣然地将身边的干树枝丢进去燃起了柴火。
　　“白林，你可真厉害！”苏胤臻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夸赞道。
　　白林愣了一下，这还是她第一次听教书先生之外的人夸她，微笑道：“谢少爷夸奖，不过是以前有看别人在野外烤过鱼。”
　　白林挽起了裤腿到溪水里用木棍叉上来两条鱼，放在了简易制作的烤架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林坐在火堆前给鱼翻着面，红色的火焰映红了她的脸，透着淡淡的橘粉色，五官变得深邃立体起来，这还是苏胤臻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起来白林这个丫鬟，好像她长得也没那么寡淡，虽不如姐姐和姆妈的精致大方，但也倒是还算小家碧玉的。
　　白林感觉到苏胤臻投来的目光，感觉脸上有些烫烫的，轻咳了一声，说道：“少爷再等等，这鱼马上就好了。”
　　苏胤臻收回神来，侧过脸说道：“好。”
　　“少爷看看月亮吧，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白林抬起头望了一眼圆盘一般的月亮，肆意月光。
　　苏胤臻也抬起头望着月亮，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英挺的鼻梁在脸上映上了侧影，嗓音有些低沉，问道：“如果你没有找到我，我是不是现在就危险了？”
　　白林还没来得及回答，听得他自顾自地又说了一句：“爹爹也清楚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的。”
　　白林哑然，老爷的心思她也从来都是费解的。
　　白林站起身，拿着烤鱼走近了苏胤臻，到他的身边坐下，递了一枝烤鱼给他，轻声嘱咐道：“小心，有些烫。”
　　苏胤臻接过，小小的咬了一口，眉头轻蹙。
　　白林不用借月光也知道他现在的表情，小声说道：“这烤鱼没有调料会有些难以下咽。”
　　原以为苏胤臻会胡乱吐掉，可半天也没听到他吐掉的声音，白林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他，苏胤臻竟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咽了下去，表情泰然。
　　“你烤的还不错。”苏胤臻平静地说道。
　　白林眨着眼掩盖着眼神里的惊讶，转回头来说道：“也是时间太晚了，不然我可以给少爷寻点果子的，这山里的果子有些可好吃了，鲜甜可口。”
　　“真的吗？”苏胤臻好奇地看着她。
　　“对呀，这山里有好多在城里没见过的野果子，有一种像樱桃又像山楂的果子，成熟前特别酸，成熟后特别甜，特别好吃。”白林形容着，突然觉得手里的烤鱼也没那么白味了。
　　“这么特别？”
　　“对呀，特别特别，只是成熟在秋天，明日若是有机会遇见了，我指给你看看。”
　　“好”
　　鱼吃完了，白林收好了树枝扔进火堆里，刚想蹲下烤一烤火，却听得不远处的草丛隐隐约约有窸窸窣窣的声响，这声响在不断地逼近，白林警觉地灭了柴火，随手拿起了一根还带有温度的火棍。
　　“怎么了？”苏胤臻疑惑地问道。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我也不太确定，少爷，你往旁边的树丛里躲，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白林转头看着他，目光坚定地叮嘱道。
　　苏胤臻听着她的话，撑着身体往树后面挪去。
　　她听得这声响是从她的左手边而来，而苏胤臻在她的右手的方向，所以不管是什么动物，首先都得过了她这一关。
　　白林捏紧了手里的火棍，蹑手蹑脚地向左边的坡下走去，身后蓦地仿佛是从坡上翻下来了一个人，白林还未来得及转身看清楚来人，对方结实有力的臂膀便从背后绕过她的肩头按住了她的喉咙，把她扣在了自己的胸膛，快步退到了草坡下，随后一块坚硬的东西抵在了她的腰间。
　　整套动作下来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得像是经过多次的训练，白林抬手双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想要推开。
　　“别动。”男人故意压低了声音，贴在她的耳边开口道，而后仿佛是扣动扳机的声音。
　　扳机……
　　手枪吗……
　　白林顿时吓出了一身汗，僵住了身体，紧张而忐忑地咽了口口水。
　　“若是我逃掉了，我会帮你们。”男人冷漠地说道，没有看见他的眼睛，白林仿佛也能想象得到他淡漠的眼神。
　　你们……
　　他居然知道这里是两个人……
　　空气里仿佛有淡淡的杜若花香，白林朝着苏胤臻的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清。
　　“人呢？人呢？这个人督军说了要活捉回去！”坡上一阵躁动，从脚步声判断坡上的人数不少，有男人洪亮的问话声响起。
　　“报告，没、没、没看到人了。”回答的人语气里带着胆怯答得断断续续的。
　　“这人要是抓不到，谁都别想回去！给我找！”男人说着不知朝谁踹了一脚。
　　微弱的电筒光从小坡上照下来，白林知道身后这个男人和坡上的人都不是好惹的人，但她下意识觉得好像比起身后这个男人，坡上的人更危险一些，白林的目光随着电筒光动着，比起这光扫到自己，她更怕的是扫到苏胤臻。
　　由于白林是隐蔽在坡下的，电筒光在她面前晃了半天也没到她脚下，反而是慢慢地朝她的右手边扫过去。
　　一点、一点靠近……
　　白林看着这光，大脑里开始飞速运转，如果身后这人此时真的拿枪抵着她的话，那么坡上的人极有可能也有枪，听着上面的人的对话，他们要的是她身后的人，如果他们发现苏胤臻了，打算开枪的话，她一定要抢先一步交出身后的人。
　　白林握着他手臂的手暗自用力，而她身后的男人扣动扳机的指节也在用力。
　　电筒的微光照在大树的树干上，顺着树干往下，是看得出来被压过的草丛。
　　糟了……他们如果顺着这草丛往树干后去……
　　白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报告，没人。”电筒光只停留了一秒不到便闪了回去。
　　“走！往前再找！”男人发令道，随后是一群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白林轻呼了一口气，身后的男人收回了抵在她腰间的枪，收回手放开了她，重心不稳地往后踉跄了一下，抬头瞄了一眼那群人离开的方向，将手枪放到了她的手里，说道：“这个留给你们，可能一会儿他们还会回来，你们最好赶紧离开这里。”
　　白林感到手里一沉，她想都没想过这辈子还有机会碰到这个东西，在她的印象里，枪声带来的都是尖叫声和痛苦的面容，她站在原地吓得一动不动，摊开着手。
　　“我不会开枪，你拿走吧。”白林紧张地说道。
　　“你不想保护他吗？”男人瞄了一眼大树的方向，闷哼了一声，往前弯了弯肩，抬起了沉沉的脚步。
　　白林黯下眼神，慢慢地合上了手指，感受到手枪上黏黏糊糊似乎还在往下淌的液体，联想到刚才的踉跄和他现在沉重的脚步，劝道：“可你受伤了，应该伤得很重，你应该比我们更需要这个东西。”
　　男人停了下来，沉默了一阵，颓然道：“我……或许用不上了。”说着，向着与那路军队相反的方向走去，白林站在原地，看着他萧索的背影模糊在黑暗里，孤寂而无畏。
　　白林也顾不上内心的害怕和恐惧了，收好了手枪，虽然她用不来这玩意儿，可是留着吓唬吓唬人或许还是有用的，她疾步地走向了大树背后，像那个男人所说的，只有最快离开这里才是最安全的，虽说江南苏家是有名气的，可这世道凶险，若是在荒郊野岭被杀了，谁又说得清。
　　白林走进了大腿高的野草里，扒开了长有毛刺的野草，一双眼睛清明而无助，像一只走丢了的宠物，只眼巴巴地将她看着，白林看见他，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走，少爷，我们必须现在离开这里。”白林拉起了他，苏胤臻的身体一大半都靠在她的身上，两人艰难地向着溪水对岸走去。
　　“白林，刚才那些都是什么人？”苏胤臻茫然地问道。
　　白林思索了一阵，答道：“不知道。”
　　“他给你什么了？”苏胤臻追问道。
　　“一把手枪。”白林如实作答。
　　“什么？枪？”苏胤臻惊讶道。
　　“我不会用枪，但是万一遇上什么，也能防防身吧。”白林苦恼地说道，想起那人离开的样子，悄悄地借着月光朝他离开的方向望了两眼。
　　“白林，你刚才一定很害怕吧，我在大树背后都瑟瑟发抖，我听着那群人的声音，想着你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我就出来。”苏胤臻搂紧了白林的肩。
　　白林想了一下，支吾道：“还好，我们都没事。”
　　“我是不是一个很没用的公子哥儿啊？”苏胤臻微微向她侧了侧头，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不是，少爷刚才听我的没有出声，就已经是做的很好了，再者说了，刚才那种情况，我们俩都手无缚鸡之力，如果真的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你比我活着，更重要。”白林茶褐色的眼眸里闪动着温柔而坚定的光，月光覆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添了几分灵动的光泽。
　　苏胤臻思忖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坚定地说道：“我有一天一定会成为有用的人，保护姆妈和你。”
　　白林眸光微动，她总感觉今天的苏胤臻有些不一样了，少了许多平日里的少爷做派，这感觉像是看着他从小孩儿变成了大人一般。
　　白林和苏胤臻实在走不动的时候，才找了一处更为繁盛茂密的草丛躲了起来，等待天亮，白林靠着苏胤臻肩，苏胤臻也靠着白林的脑袋，两人实在累倦了，睡了过去。
　　“少爷！少爷！”急切的唤声在白林的耳边响起，白林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外面几个苏家的仆人正在一边找人，一边喊。
　　“少爷在这里！少爷在这里！”白林朝着他们挥挥手喊道，下一秒，苏胤臻侧倒在了她的怀里。
　　“少爷，少爷。”白林预感着苏胤臻的不对劲，低头看着面色苍白的他，唇色泛白，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白林，终于找到你们了，夫人和我都急死了，昨晚上本来想让当地的农户帮我们出来找你们的，可他们都说最近不远的地方在打仗，晚上山里老是传出枪声，所以只要天一黑，他们就关门闭户，绝不进山了。”春和跑了过来激动地拉起了白林的手，完全没注意到苏胤臻的样子，一股脑地把昨晚的情况说给了白林听，白林竟也插不进去话。
　　“你都不知道，昨晚……”
　　“春和，少爷晕过去了。”白林虚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
　　“少爷晕过去了？！少爷吓晕了！快来人把少爷背回去！”春和对着身后面的人喊道，后面赶紧来了两人从白林身上拉起了苏胤臻背走了。
　　白林迷茫地看着春和，突然也有点信了苏胤臻和春和命里相克。

　　苏胤臻回到苏宅躺了几日，依然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全身起了小颗小颗的红疹子，脚踝也是越来越肿，请了好几个医生到家里来看，纷纷摇头说没见过这样的病症，唯有一个说的较为可信，在山野里染了瘴气。
　　夫人也是被吓得不轻，守在苏胤臻床边两日都未阖眼了。
　　白林躺了一日便好了起来，跟着夫人一起照看苏胤臻。
　　新来的中医摸着自己的胡子，在望闻问切了好一阵后，终于琢磨出来了一个方法，“放血。”
　　“放血？谭先生，胤臻现在身子这么弱，连声儿都出不了了，真要放血吗？”夫人脸色憔悴，担忧地问道。
　　“夫人，”谭医生面色凝重地说道，“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少爷这病症有些邪门，放血也不过是我看我师父的师父有救过一个相似病症的人，是这样做的，还是请夫人和老爷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吧。”
　　“春和，去请老爷过来。”夫人吩咐道。
　　春和应了一声，出去了。
　　“谭先生，那你和我说说，要是放血了也医治不好，是不是就没办法了？”夫人说着，声音哽咽起来。
　　白林站在夫人的身边，安抚地拍着夫人的肩膀。
　　谭先生为难地看着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道：“万物有其契机，或是我医术不够高明罢了。”
　　万物有其契机。
　　白林在心里琢磨着这个词，不求甚解。
　　“谭先生，胤臻可还有救？”苏老爷的人还没跨进门槛，声音便传了进来。
　　这问话听得夫人觉得尤为刺耳，冷笑了一声，问道：“你是不是希望没救了？你那晚为什么不来派人来找胤臻？你是不是觉得反正你也不是只有胤臻这一个儿子了？！”
　　苏老爷愠怒地看着夫人，说道：“我自己的孩子，我为什么会希望没有救了？除非他不是我的孩子！我那晚……有事耽搁了，天一亮我不就派人来了吗？”
　　夫人的脸色顿时更难看起来，白林看着火气正旺的苏老爷，也不知道该劝哪一方。
　　“老爷夫人，你们都出去吧，留一个人在这里就行了。”谭先生出声道。
　　“夫人，我留下就可以了，夫人，你已经两日没阖过眼了，还是快去休息，你可别也倒下了。”白林劝道，看了一眼苏老爷。
　　苏老爷当即服软下来，声音柔和了许多，说道：“夫人，去休息吧。”
　　夫人面上不情愿地站起了身，不舍地看了一眼苏胤臻，对着白林吩咐道：“我就在隔壁，要是发生什么事，叫我。”
　　“是。”白林低着头应道。
　　夫人走了出去，苏老爷也跟着出去了。
　　谭先生在他们出去后，关好了门，插上木门闩。
　　白林察觉这气氛突然谨慎严肃起来，问道：“谭先生，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谭先生从自己带来的随诊木盒里拿出来了两条粗绳，打量了一会儿，说道：“把他的手绑在一起，脚我来分两边绑上，一会儿我给他放血，你帮我按住他。”
　　白林按照谭先生吩咐的做了。
　　“你坐在他身边，一定要按好他。”谭先生再次叮嘱道。
　　白林应了一声，坐在了苏胤臻身边，握住了苏胤臻被绑好的手。
　　谭先生点燃了一根蜡烛，置于桌上，然后从木盒里拿出来了一团银针包，展开那银针包，各式长短的都有，白林只是看着想了下扎在自己身上会是怎样，便冷汗直流，于是担忧地看向了此刻还在昏迷中的苏胤臻。